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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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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未與你談話,就已經品評起你的衣料,他那手指已經迫不及待要來撚一撚看質量如何了。

    如果你與一位牙醫談上一會話,然後問他對你有何真實想法,他就會告訴你,你有幾顆壞牙。

    在他看來,沒有比這更重要了。

    待你也發現了他的壞牙,你會覺得沒有出這更可笑的了。

     不僅僅我們談到自己時,以為别人都是盲目的,就是我們做事時,也似乎以為别人是盲目的。

    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有一個專門的上帝無時不在,他遮掩住我們每個人的缺點,或向我們每個人許諾看不見我們的缺點,猶如對不洗澡的人,對他們耳朵上的一條污垢,臂彎裡的汗味,他都閉上眼睛,堵上鼻孫,并且要他們堅信,他們可以帶着這些污垢和汗味在人間遊蕩,不會受到任何處罰,人們什麼也發覺不了。

    佩戴假珍珠或以假珍珠相贈的人,以為别人定會把假珠當成真珠。

     布洛克很沒有教養,有神經病,追求時髦,屬于一個不受尊重的家庭,如同在海底一般承受着無法計算的壓力。

    這壓力不僅來自表層上的基督教徒,還有高于他所在的階層的一層層猶太階層,每一層都以自己的蔑視壓迫着緊挨着自己下面的那一層。

    要從一個猶太家庭上升到另一個猶太家庭,穿過一層又一層,直到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布洛克可能要花上數千年的時間。

    最好是設法從另一個方向上開辟一個出口。

     布洛克跟我說什麼我正處在趕時髦的狂熱之中,要我向他承認我是時髦青年時,我本可以這樣回答他:”如果我是,我就不會與你常來常往了。

    ”可我隻是對他說,他這樣講話太不客氣。

    于是他想道歉,但是沒有教養的人實在有福氣,依照他們的方式,便是一面毀掉自己的前言,一面伺機将那些話語變得更加沉重。

     “請你原諒我,”現在他每次遇到我都這樣說,”我曾經叫你難過,曾經折磨你,我是故意使壞。

    不過–從總體來說,所有的人,從個體來說,你的朋友,都是奇怪的動物–你無法想象,我雖那麼無情取笑你,可我心中對你是一片柔情。

    我想到你時,這種柔情常常令我下淚。

    ”說着,他便叫人聽到一聲嗚咽。

     布洛克身上使我驚異的,還有更甚于他舉止不适度的地方,那便是他的談話質量好壞相差很大。

    這個小夥子十分挑剔,對一些最時髦的作家,他常說:”這個人是個面色*-陰-沉的白癡,那個人完全是個傻瓜。

    ”可有時他能十分開心地講述一些毫不可笑的傳聞轶事,引證某一個完全平庸的人的話,說”那人真是了不起”。

    評斷人的智慧、價值、意義的這一雙重天平,總是使我驚異不止,直到我結識他的父親老布洛克先生那一天,這個謎才算解開。

     我真沒想到,有一天我們竟然同意去與老布洛克結識。

    因為小布洛克在聖盧面前說了我的壞話,又在我的面前說了聖盧的壞話。

    他特别對羅貝爾說我(一直)追求時髦追求得要死。

    ”對,對,他能結識勒-勒-勒格朗丹先生十分榮幸,”他說。

    布洛克這樣将一個詞分開說,既表示諷刺,又表示文學味道。

     聖盧從未聽說過勒格朗丹這個名字,大吃一驚:”此乃何人?” “噢,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布洛克回答,哈哈大笑,同時怕冷似地将兩手插進外衣口袋裡,确信他此刻正在欣賞一位了不起的外省紳士那獨具特色*的外表。

    與這位紳士相比,巴爾貝·多爾維利的外表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布洛克不會描繪勒格朗丹先生的形象,便用賦予他好幾個”勒”字和象躲在柴捆後面品酒一樣品味這個名字的辦法來聊以自|慰。

    但是這種主觀的享受别人是領略不到的。

     他一方面在聖盧面前說我的壞話,另一方面在我面前也沒少說聖盧的壞話。

    到了第二天,我們兩人便都知道了這些讒言的詳細情形,倒不是我們倆相互學舌,那我們可就太罪過了。

    但是布洛克會覺得這是非常自然而幾乎不可避免的事,以至他在心神不安之中–他認為我們肯定會從這個或那個人嘴裡得知我們要知道的事–甯願先下手。

    他把聖盧拉到一邊,向他招認了自己故意說他壞話的事,又告訴聖盧,他以”誓言監護人、克洛諾斯之子宙斯的名義”起誓,他愛聖盧,願意為聖盧獻出生命,說罷又抹去一滴眼淚。

    同一天,他又安排好單獨見我,向我作了忏悔,宣稱他那麼做是為了我的利益,因為他認為某種社交關系對我有害,而我”比這個更有價值”。

    然後象醉漢動情那樣抓住我的手,雖然他的酒醉純屬神經質: “相信我好了,”他說,”若是昨天想到你,想到貢布雷,想到我對你無限的柔情,想到你自己甚至回憶不起來的某些下午上課的情形,我不曾哭了一整夜,就叫黑煞神凱爾立即把我捉了去,讓我穿過人類厭惡的哈得斯①之門好了!對,一整夜,我向你發誓!可是,我知道,我了解人,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話。

    ” ①亦為克洛諾斯之子,宙斯之兄弟,為冥王。

    他在魔鬼和煞神幫助下(其中就有凱爾),想盡一初辦法将活人拉進他那黑暗的王國中去。

    誰掉進他的冥府,便再不得永生;也無返回之路。

    
确實,我不相信他的話,我感到這些話是臨時編造出來的,是随說随編出來的。

    他”以凱爾”的名義起誓,也并沒有增加很大重量,因為布洛克對古希臘宗教的信仰純屬文學性*質。

    此外,每當他激動起來,同時也希望别人為一件虛構的事實所感動時,他總是說”我向你發誓”的。

    與其說這是為了叫人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不如說那是為了撒謊騙人而制造的歇斯底裡官能享受。

    他對我說的話,我不相信。

    不過我也不怪他,因為我從母親和外祖母那裡繼承了不會懷恨在心的天性*,甚至對于比這大得多的罪過也不懷恨。

    我同時也繼承了永不譴責任何人的天性*。

     再說布洛克也不是絕對的壞孩子,他也能做出非常熱情的事情來。

    自從貢布雷人種,也就是如我外祖母和我母親這樣的絕對完美無缺的人從中産生的人種似乎瀕于完全滅絕以來,我隻能在未開化的、無動于衷的、忠心耿耿的正直人–他們一開口講話,那聲音便很快表明他們根本不關心你的生活–和另一種人之間進行選擇。

    這後一種人,隻要他們在你身邊,他們就理解你,鐘愛你,感動得下淚,可是過了幾個小時又會翻臉不認人,跟你開上一個殘酷無情的玩笑。

    此後,他們還會回到你的身邊,仍是那樣善于察顔觀色*、熱情可愛,立刻就能與你融成一體。

    相比之下,我可能還是更喜歡這後一種人,就說不喜歡他們的道德價值吧,至少喜歡與他們相處。

     “我想你的時候那種難受勁,你是無法想象的,”布洛克又說,”歸根結底,這是我身上相當猶太人味道的一面又冒出來了,”他冷嘲熱諷地加上一句,同時眯起自己的雙眼,好像要在顯微鏡下為那數量極小極小的”猶太血液”定量一般。

    一個法國貴族大老爺,在全是基督徒的祖先之中,也可将薩米埃爾·貝爾納或者再往前數,将聖母瑪利亞打進去。

    他可能也會這麼說(實際上他是不會這麼說的)。

    據說,萊維家族就自稱是聖母瑪利亞的後代。

     “我相當喜歡這樣從我的情感中分出這一部份來,再說這是很小的部份,這部份可能屬于我的猶太血統。

    ”他又補充道。

    他道出這句話,因為他覺得道出自己種族的真相,既聰明又正直。

    在這同一場合,他又設法莫名其妙地減輕這真相的份量,就象那些下定決心還債,又隻有勇氣償還一半的吝啬鬼。

    拿出勇氣來宣布真相,同時又在其中摻上很多歪曲真相的謊言,這種弄虛作假的方法,比一般人想象的更為普遍,甚至一般不這麼做的人也是如此:生活中某些緊要關頭,特别是關系到戀愛關系的緊要關頭,便給他們提供了這樣的機會。

    傲慢與偏見 布洛克瞞着我在聖盧面前對我抨擊謾罵,瞞着聖盧在我面前對聖盧抨擊謾罵,這一切均以邀請我們前去作客而結束。

    若說布洛克開始時沒有進行嘗試以便單獨邀請聖盧,我當然不相信。

    看上去很可能進行了這樣的嘗試,但是沒有成功,于是有一天布洛克對我和聖盧說: “親愛的師兄,還對你阿瑞斯①和聖盧-昂-布雷心愛的騎士,馴馬人,既然我在乘飛舟的默尼埃家族②帳篷附近、飛沫轟鳴的安菲特裡特③海岸上與你們相遇,二位是否願意賞光,這星期當中的哪一天到我那位鼎鼎大名、良心清白的父親家中用晚餐?”④ ①阿瑞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戰神,相當于羅馬神話中的馬爾斯。

    
②可能指巧克力商人加斯東·默尼埃一家,他們的遊船《亞裡安娜》号當時是很著名的。

    
③安菲特裡特是海中女神,波塞頓的妻子。

    
④此處布洛克模仿荷馬的筆調講話。

    
他向我們發出這一邀請,因為他極想與聖盧結成更密切的關系,他希望聖盧能使他進入貴族階層。

    如果這個希望是我提出來的,是為我自己提出來的,那布洛克就會覺得是十足的令人厭惡的附庸風雅的表現了。

    這與他對我本性*的一個方面的看法完全符合,至少到現在為止,他不認為這是我本性*中的主要方面。

    但是同樣的希望從他那裡提出來,他就覺得是他的頭腦有良好求知欲|望的表現了,他熱切希望與某些與己不同的社會階層交往,說不定從中能找到某些文學上有用的東西。

     兒子對老布洛克說,要帶一位朋友來吃晚飯,用一種略帶諷刺挖苦的心滿意足的口氣道出這朋友的頭銜和名字:”德·聖盧-昂-布雷侯爵”時,布洛克先生感受到強烈的震動。

     他大叫起來: “德·聖盧-昂-布雷侯爵!啊!他媽的!”對他來說,使用罵人的話,那是對人最高敬重的表現。

     他向兒子投過贊美的一瞥:兒子竟能結交上這樣的人!那目光意味着: “他真叫人大吃一驚。

    這個浪子,他是我的孩子嗎?” 這目光使我的夥伴快樂不已,好比每個月給他增加五十法郎零用錢一樣。

    布洛克在家中很不自在,感到父親将他當成不走正道的人,因為他靠崇拜勒貢特·德·利爾、埃雷地亞①和其它”遊手好閑的人”過活。

    可是他跟聖盧-昂-布雷結交上了,後者的父親曾是蘇伊士運河公司董事長啊!(啊!他媽的!)這可是”無可争議”的成果啊! ①這是布洛克最佩服的兩位蒙巴那斯派詩人。

    
因為怕把立體鏡弄壞了,将立體鏡留在了巴黎,現在人們更加感到遺憾。

    隻有布洛克父親一個人掌握了使用這立體鏡的藝術,至少他有權使用。

    再說他也難得用一次,非常小心翼翼,也就是貴客上門設華宴的日子。

    所以,觀看立體鏡表演的人,覺得這是特殊禮遇,是對上賓的優待;而組織表演的主人,則産生了威信,與天才産生的威信相仿佛。

    即使風景照是布洛克先生本人親自|拍攝的,這個鏡是他自己發明的,那威信也不會比這更高。

     “昨天你沒有得到邀請去所羅門家嗎?”人們在家中這樣談論。

     “沒有,我沒有被慧眼看上!都有什麼名堂?” “排場很大,立體鏡,全套玩藝。

    ” “啊,如果有立體鏡,我很遺憾,據說所羅門将立體鏡拿出來示人時,非同尋常。

    ” “有什麼辦法!”布洛克先生對兒子說道,”不應該同時把什麼都給他,這樣,他就總是還有點什麼東西欲求不得。

    ” 從父愛出發,并且想打動他的兒子,他确實想到要把那儀器弄來。

    但是”具體時間”不夠,或者更正确地說,人們以為時間不夠。

    不過,我們不得不将晚餐的時間推遲,因為聖盧走不開,他在等一位舅舅,這舅舅将來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身邊過四十八小時。

    這位舅舅非常熱衷于體育鍛煉,尤其熱衷于長途步行,他要從他在鄉間度假的那個城堡,大部分步行走來,在農莊過夜,所以他何時抵達巴爾貝克是說不準的。

    聖盧不敢動,我這位朋友每天給他的情婦發的電報,甚至都委托我去電報局所在的安加維爾發出。

     他們等待的舅舅名叫巴拉麥德,他從自己的祖先西西裡親王那裡繼承下來這個名字。

    後來我在閱讀曆史著作時,遇到這個名字–有人說是真正古老的名字–屬于中世紀意大利及法國南部某些城市的某某最高行政長官或某某教會之長①,為文藝複興時期的漂亮招牌。

    這個名字一直留在這個家族中,代代相傳,從梵蒂岡辦公室直傳到我的朋友的舅舅那裡。

    有的人因為沒有錢,無法成立勳章館,美術館,便去追求古老的姓名(地名,像一張古老的地圖,一張騎士照,一個招牌或一個普通人姓名那樣有文獻意義又有地方色*彩;受洗禮的名字,在美妙的法蘭西文字結尾音節中震蕩着,叫人聽得出來舌頭有毛病。

    某地居民俗氣的語調,發音不正确,我們的祖先正是按照這些使拉丁詞和撒克遜詞發生了持久的變化,這些變化後來又成為語法了不起的立法者),總而言之,借助于這些古老音響的彙集,這些人給自己開起了音樂會,就像那些到處搜羅低音古提琴②和抒情古提琴以便在古老的樂器上奏出往昔音樂的人一樣。

    當我讀到這個名字時,我體會到上述這些人的那種快樂。

     ①指紅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

    
②大提琴的前身。

    
聖盧對我說,甚至在最封閉的貴族社會中,他的舅舅巴拉麥德仍然以特别難以接近、蔑視一切、醉心于自己的貴族出身而與衆不同。

    他與自己的弟媳和另外幾個精心選擇的人在一起,組成了人稱之為的”鳳凰圈子”。

    就是在這個小圈子裡,他也因傲慢令人恐懼,以至以前發生過社交場上有人想與他結識,前去與他的親弟弟打交道,亦遭到拒絕的事。

     “不,不,不要求我将你們介紹給我哥哥巴拉麥德。

    我妻子,我們所有的人,都合力去做,也無能為力。

    不然,你們會撞上他很無禮,我不希望如此。

    ”在賽馬俱樂部,他和幾位朋友指定了二百名俱樂部成員,他從來不讓人将這些成員介紹給他們自己。

    在德·巴裡斯公爵家裡,他因衣着華麗、性*情高聖盧向我談了他這位舅舅早已逝去的青年時代。

    他與自己的兩個朋友,也像他那麼漂亮,合住一套單身漢小公寓,每天他将一些女人帶到公寓裡來,因此人稱他們是”美惠三女神”。

     “有一天,一個人–照巴爾紮克的說法,這個人如今是聖日耳曼區最出頭露面的一個人,但在那還不走運的最初階段,流露出莫名其妙的嗜好–他向我的舅舅要求到這套單身公寓裡來。

    剛一到,他就開始求愛,并不是向女人,而是向我的舅舅帕拉墨得。

    我舅舅裝作聽不懂,找個借口把那兩位朋友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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