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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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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然後他們一起回來,捉住那個壞蛋,剝掉他的衣服,打得他血迹斑斑,零下十度的大冷天,把他踢到門外。

    人家發現他時,他已經半死不活,結果法院前來進行調查,那個倒黴鬼①好不容易才叫法院停止調查。

    今日,我舅舅大概再也不會幹這麼殘酷處置人的事了。

    他這個人對上流社會的人那樣高傲,可你想象不到,如今他與多少平民百姓有熱烈的友情,保護他們,哪怕得到的報答是忘恩負義。

    一個從前在某一公館裡服侍過他的仆役,他會安插到巴黎去。

    一個農民,他會叫人教他學會一行手藝。

    這是他身上相當讨人喜歡的一面,與他那花花公子的一面形成鮮明對照。

    ” ①這個倒黴鬼,便是福古貝。

    
聖盧确實屬于上流社會的這種青年,他們所處的地位,使人可以對他們道出這樣的詞句:”他身上有相當讨人喜歡的東西,讨人喜歡的一面。

    ”這是相當寶貴的種子,很快就會生産出一種待人接物的方式。

    在這種方式中,他人一錢不值,而”平民百姓”便是一切。

    一言以蔽之,與平民百姓的驕傲截然相反。

     “據說,他年輕時,在整個那個社會階層裡,他就是表率,他說了就算,簡直難以想象。

    對他來說,在任何情況下,他認為怎樣最令人愉快,最實惠,他便怎樣辦,但是立刻便有附庸風雅的人來加以仿效。

    在劇場裡,他很渴,叫人将飲料送到他的包廂後頭。

    到了下周,每個包廂後頭的小客廳都裝滿了清涼飲料。

    有一年夏天-陰-雨連綿,他有些風濕痛,便定做了一件柔軟而暖和的駝絨外套,無非是當旅行毛毯用,上面藍色*和桔紅的條條他一動未動。

    立刻,高級裁縫便見他們的主顧都來定做藍色*長毛帶流蘇的外套了。

    他在某一城堡度過一天,如果由于某種原因,他希望免去一次晚宴的莊重性*質,為了表示出這種細微差别,他沒有帶禮服來,穿着下午的上裝入席,那麼,在鄉下着普通上裝參加晚宴便成為時髦。

    為了吃一塊點心,他沒有使用小勺,而使用了一個叉子或什麼他向金銀器匠定做的自己發明的餐具,那以後便不許他用别的方法吃了。

    他想再聽一遍貝多芬的某幾首四重奏(要說他這些異想天開的想法,他可一點都不愚蠢,而是非常聰明),便請了一些藝術家來,每個禮拜為他和幾位朋友演奏。

    那麼這一年,聚集為數不多的人,聽室内音樂,便是最為高雅的事。

    我相信他生活中沒有煩悶過。

    像他從前那麼漂亮,女人,他肯定有過不少的!不過我無法準确地告訴你都是誰,因為他這個人守口如瓶。

    但是我知道,他反正把我那可憐的舅母欺騙得夠嗆!可這并不妨礙他跟她在一起很愉快,她對他無比鐘愛。

    舅母死後,他哭了好幾年。

    他在巴黎時,仍然幾乎每天到墓園去。

    ” 羅貝爾就這樣一面等待着他的舅舅,一面對我談到他。

    結果是白等。

    第二天上午,我回旅館,獨自一個人從遊藝場前面經過時,感覺到離我不遠有一個人在注視我。

    我扭過頭去,看見一個男子,四十歲左右,很高,相當胖,唇髭很黑。

    他一面用一根小手杖神經質地拍打着他的褲子,一面用睜得大大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盯着我。

    有時,極其靈活的眼珠在兩隻眼眶裡骨碌碌地轉。

    隻有站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而這個陌生人又由于某種原因使你産生其它人–例如瘋子或暗探–不會産生的一些想法時,人才會有這種眼神。

    他向我飛送過來絕妙的一瞥,既大膽,又謹慎,既飛快,又深沉,好似逃跑時投出的最後一瞥。

    他環視一下四周,驟然擺出心不在焉而又高傲的神情,整個人突然一轉,扭身去看一張海報。

    他專心緻志看海報,一邊哼着一首曲子,并整理垂在他扣眼間的那朵苔薔薇。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摘記簿,好象是将戲名記在本子上。

    他掏了兩、三次懷表,把一頂扁平的黑色*草帽向下拉到眼睛上,手又作帽沿狀,接長了草帽的邊沿,似乎為了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人來。

    他做了一個不滿意的動作,通過這個動作,可以叫人看出,他已經等煩了。

    但是如果真的等什麼人,則永遠不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然後他把帽子推向腦後,露出剪得很短的刷子頭。

    可是兩側都還留着相當長而彎曲的鴿子翅膀①。

    他大聲吐出一口氣來。

    人不僅很熱,而且希望表現出自己熱得受不了時,就是這樣吐氣的。

     ①指鴿子翅膀一般的頭發。

    
我忽然想到,這是個旅館騙子,他可能前些日子已經注意到了我外祖母和我,正準備搞我們一下,可他剛才發現,就在他觊觎我的時候,讓我給撞見了。

    為了騙我,他可能想通過這種新姿态,極力表現出心不在焉和漠不關心的樣子。

    可是他未免誇張得太劍拔弩張了,以至似乎他的目的不僅是要打消我可能産生的懷疑,報複我不知不覺對他可能進行的侮辱,讓我明白他不僅沒看見我,而且我是一個太無足輕重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做出勇夫模樣,挺起腰杆,撇起嘴唇,翹起胡子,在眼神裡再配上某種毫不在乎、生硬而又幾乎侮辱人的東西。

    結果是他那奇異的眼睛,叫我一會将他當成偷兒,一會将他當成瘋子。

     然而他的衣着極其講究,比起巴爾貝克我看見的所有洗海水浴的人衣着來,要嚴肅得多,簡潔得多,也叫我的上裝放了心,因為那些人的海濱裝那刺眼而又俗氣的淡顔色*常使我的上裝受到侮辱。

     可是這時我的外祖母來迎我了,我們一起轉了一圈。

    一小時以後,她回旅館去一小會,我在旅館門前等她。

    這時我看見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與羅貝爾·德·聖盧以及在賭場前那樣死死盯住我看的那位陌生人一起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與我看見他那時一樣,閃電一般飛快地從我身上掃過,然後,就象他沒有看見我一樣,收回到自己的眼前稍下的地方,遲鈍、有如中性*的目光,假裝外表上什麼也沒有看見,内心什麼也看不見。

    這目光僅僅表示睜圓了眼睛,撐開了睫毛,感覺到四周有睫毛而感到滿意。

    這是某些僞君子的那種虔誠而又沉醉的目光,是某些蠢人的自命不凡的目光。

     我看到他已經換了衣服。

    現在他穿的上裝顔色*更深,顯然這是因為真正的優雅比虛假的優雅距離簡樸更近一些。

    但是,還有别的東西:更靠近些人,人們感受到,這些服裝上之所以幾乎完全沒有别的顔色*,并不是因為取消這顔色*的人對此無動于衷,而更确切地說,是因為出于某種原因,他禁止自己使用顔色*。

    這些服裝顯示出來的樸素似乎是屬于那種源于對某種規定的服從,而不是源于對顔色*沒有胃口。

    在長褲的料子中,有暗綠的絲,與襪子上的條紋非常和諧,那種精細透露出一律着深色*這種審美觀的強大力量,對這種趣味,出于容忍精神,隻作了這唯一的讓步。

    領帶上有一個紅點,作為膽敢放肆,是難以察覺的。

     “你好嗎?我來向你介紹這是我的侄子德·蓋爾芒特男爵,”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對我說。

    陌生人并不看着我,咕咕哝哝地說了個含糊不清的”榮幸”,後面緊接着便是”哦,哦,哦”,為的是賦予他的和藹某種勉強的意味。

    他蜷起小拇指,大拇指和食指,向我遞過中指和無名指來,這兩個手指上沒有一個戒指。

    我隔着他的瑞典手套,握住這兩個指頭。

    然後他沒有對我擡起眼皮,朝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轉過身去。

     “天哪,我昏了頭了吧?”這位夫人笑着說,”我把你叫成德·蓋爾芒特男爵了!我向您介紹,這位是夏呂斯男爵。

    不管怎麼說,這錯誤不太嚴重,”她又添了一句,”反正你确實姓蓋爾芒特嘛!” 這工夫,我外祖母出來了,我們便一起上路。

    聖盧的舅舅不僅不對我們說一句話給我面子,甚至不瞧我一眼。

    雖然他打量陌生人(這次短短散步過程中,他向一些無足輕重的出身最寒微的路人投過兩、三次他那兇狠而又深沉的目光作為試探),反過來,他從來就不注視他認識的人,如果以我的判斷為準的話–像一個執行秘密任務的警探将自己的朋友置于職業監視之外一般。

    我任憑外祖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與他談天說地,将聖盧拉到後面: “告訴我,我是不是沒聽清楚?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對你的舅舅說他從前是道爾芒特家人。

    ” “是啊,當然啦,他就是帕拉墨得·德·蓋爾芒特。

    ” “在貢布雷附近有一座城堡,自稱是熱納維埃夫·德·布拉邦特後代,他與那家姓蓋爾芒特的,是一家嗎?” “絕對沒錯:我舅舅,沒人比他更講究紋章學了,他會回答你說,我們的’呐喊’,我們的’戰鬥口号’,首先是’貢布雷人’,後來才變成了’帕薩王’,”他笑着說,為的是不要顯得為這個”呐喊”的特權而洋洋自得,隻有幾乎可以稱王的家族,大的幫派首領才有這種”呐喊”。

    ”這城堡的現主人,便是他的兄弟。

    ” 這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就這樣與蓋爾芒特家族結成了近親。

    但是對我來說,她很長時間一直是我小時候送我一盒鴨子叼着的巧克力的太太,那時,她與蓋爾芒特一側要比說她被關在梅塞格裡斯一側更為遙遠,在我看起來,還不如貢布雷的眼鏡店主人顯赫,社會地位高。

    可她現在突然身份倍增,與此平行的,是我們擁有的其它物品出人意料地貶值。

    增值也好,貶值也好,都在我們的少年時代和我們少年時代殘存之中的各個部分,導入與奧維德的變形一樣衆多的變化。

     “是不是在這座城堡裡有蓋爾芒特世家古代高官的全部胸象?” “對,是個好景,”聖盧冷嘲熱諷地說。

    ”咱倆說說,勿告他人:我覺得這些東西無味得很。

    不過在蓋爾芒特有更有意思的東西!那就是加裡埃①所繪制的我姨母的肖象,十分動人。

    與惠斯勒或委拉斯開茲的作品一樣美,”聖盧又加了一句,他在新教徒的狂熱中,不能總是準确地把握住偉大的标尺。

     “也有居斯塔夫·莫羅的動人的畫。

    我的姨母是你的朋友、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侄女,是這位夫人帶大的,她嫁給了自己的表兄,也是我的嬸祖母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侄子,就是現在的德·蓋爾芒特公爵。

    ” ①加裡埃(1849-1906),是肖像畫及家庭場景畫家。

    
“那你的舅舅又是什麼人呢?” “他的貴族頭銜是夏呂斯男爵。

    照規矩,我的外叔祖父去世時,我的舅舅帕拉墨得本應取得德·洛姆親王的頭銜,他的哥哥成為蓋爾芒特公爵之前就是這個頭銜。

    這個家族裡,人們更名改姓就像換襯衣一樣。

    可是我舅舅對所有這些事都有一些特别的想法。

    他覺得意大利的公爵,西班牙的什麼高級稱呼等等都用得太濫,雖然他可以在四、五個親王頭銜中進行挑選,但他出于抗議,保留了夏呂斯男爵的頭銜,表面上很樸素,實際上這裡頭包含着許多自傲。

    他說:’如今什麼人都是親王,可是畢竟得有點東西使你與衆不同。

    待我想隐姓埋名出門旅行時,我一定取一個親王頭銜。

    ’照他的說法,沒有比夏呂斯男爵更古老的頭銜了。

    蒙莫朗西男爵自稱是法蘭西最古老的男爵,其實不确,因為他們那時隻是他們的采邑法蘭西島的男爵。

    為了向你證明夏呂斯男爵早于蒙莫朗西男爵,我的舅舅會興緻勃勃地給你解釋上幾個小時。

    雖然他非常精明,有才幹,他仍然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生動的談話題材,”聖盧微微一笑說道。

    ”可是我不像他,你不要叫我談什麼系譜,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叫人昏昏欲睡,比這個更過時的了。

    确實,人生太短暫了。

    ” 從剛才在賭場附近使我轉過身去的那股生硬的目光中,我現在認出了當年在當松維爾,斯萬太太召喚希爾貝特時我見過的死死盯住我的目光。

     “你告訴我,你的舅舅德·夏呂斯先生有過許多情婦,這裡頭有沒有斯萬太太?” “噢!絕對沒有!他是斯萬先生的一位好友,一向給斯萬先生許多支持。

    可是,從來沒有人說他是斯萬老婆的情夫。

    如果你流露出相信這個的樣子,肯定會在上流社會裡引起極大的驚異。

    ” 我沒敢回答他說,如果我流露出不相信這個的樣子,在貢布雷,人們會感到更加驚異的。

     我外祖母被德·夏呂斯先生迷住了。

    當然,他對一切關于世家和社會地位的問題極為重視,外祖母也發現了。

    但是人們對此嚴加指責時,一般總有隐隐的妒意和惱怒在裡面,因為看到另外一個人享有自己也想有卻無法擁有的優越地位。

    外祖母則絲毫不帶此等的嚴責。

    相反,她對自己的命運很滿意:絲毫不為自己并不生活在一個更加顯赫的社會階層而感到遺憾,所以她隻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去觀察德·夏呂斯先生的毛病而已。

    她談到聖盧的舅父時,懷着達觀、微笑、幾乎好感的善意。

    我們用這種善意來報答他,因為他作為我們進行毫無利蓋關系的觀察對象,給我們帶來了快樂。

    何況這一次,這觀察對象還是一個人物,外祖母覺得他的自命不凡,不說是合情合理吧,至少也獨有特點,這使得他與外祖母一般有機會見到的人相比,顯得對照鮮明。

     與聖盧嘲笑的許多上流社會的人相反,可以看得出來,德·夏呂斯先生極其聰明、感受力極強。

    我的外祖母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而輕易地原諒了他的貴族成見。

    然而無論是舅舅,還是外甥,都沒有因為更傑出的優秀品質而丢掉這種成見。

    更确切地說,德·夏呂斯先生将二者調和起來了。

    象德·納穆爾公爵和德·朗貝爾親王的後代一樣,他擁有檔案,家具,壁毯,拉斐爾、委拉斯開茲和布歇為他的祖先繪制的肖像。

    隻要概述一下他對自己家族的回憶,就可以名副其實地說,他是在”參觀”一座博物館和一間無與倫比的圖書室。

    可是相反,他将貴族的全部遺産都置于他的外甥将他貶到的那個地位上。

    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個因素,那就是他不像聖盧那樣空想,不尚空談,是更現實的人類觀察家,他不願意忽略他們視為根本的威望因素。

    雖然他賦予自己的想象以非物質利害的享受成分,但是這個因素對于他那功利主義的活動卻可以常常成為一劑極為有效的補藥。

     這種人與另一種人之間一直是有争論的。

    另一種人聽從内心理想的召喚,内心的理想促使他們舍棄這些好處,去一心尋求實現理想。

    在這方面,他們與那些放棄自己高超的技巧的畫家、作家很相似,與采用現代手法的手藝人很相似,與主動實行普遍裁軍的善戰人民很相似,與實行民主、廢棄嚴酷法律的極權zheng府很相似,而現實常常并不能酬答他們高尚的努力。

    有時和平主義反倒使戰争增加,寬容也使犯罪增加。

    如果從外部效果來判斷,隻能說聖盧努力做到誠懇和外露是非常了不起的,但也容許人們慶幸德·夏呂斯先生恰恰缺乏這二者。

    夏呂斯先生叫人将蓋爾芒特公館一大部分精美的木器運到了他外甥家裡,而不是象他的外甥那樣拿這批家具換了一套時髦款式的家具和一些勒布①和紐約曼②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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