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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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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酷愛動物,走到哪裡都随身攜帶着自己的小狗、金絲雀和鹦鹉。

    聖盧懷着母愛照看這些小動物,而把不善待動物的人看成是野蠻人。

    另一方面,一個女演員,或者所謂女演員,就象與他一起生活的那個女人那樣–她聰慧與否,我完全不知道–使他感到上流社會的女人圈子是多麼令人厭倦,使他把必須到哪裡去參加晚會視為一項苦役,就已經使他免受附庸風雅之苦并治愈了他的輕浮症。

    多虧了她,上流社會的交往在情夫的生活中地位更小了。

    反過來,如果他隻是一個出入沙龍的男子,肯定是虛榮或利害關系來主導他的交友,正如這些友誼關系必然會打上冷酷的烙印一樣。

    而情婦教會他在友情中注入高尚和細膩的情感。

    她更欣賞男人的某些細心周到,如果沒有她,情夫對此很可能不理解或者加以嘲笑。

    再加上她那女性*的本能,她一直能很快地在聖盧的朋友中間分辨出哪一位朋友對聖盧有真正的感情,并能很快地更喜歡這位朋友,她善于促使聖盧對這位朋友感到感激之情,并向他表示出這種感情,注意到什麼事情使這位朋友高興,什麼事情使這位朋友難過。

    很快,聖盧便開始再不需要她的提醒,便能照應到所有這一切了。

    她的情婦并不在巴爾貝克,她也從來沒有見過我,甚至在信中聖盧可能還沒有談起我,他便主動地将我坐的馬車的窗子關好,把使我難受的花拿走。

    當他臨走要向好幾個人同時告别時,他能安排好先離開他們一會,以便單獨最後跟我在一起,這樣來顯示那些人與我之間的區别,以表示對我、對别人有所不同。

     他的情婦開闊了他的精神,使他看到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她在他的生活中注入嚴肅認真,在他的心中注入了高尚的情感。

    但這一切,聖盧的家庭是看不見的,他們眼淚汪汪地反複說: “這個婊子定會要了他的命,在這以前還要他丢人現眼。

    ” 總之,他從她那裡吸取了她能使他得到的一切優良品質,這是确切無疑的。

    而現在,她成了他不斷痛苦的原由,因為她讨厭他了,而且在折磨他。

    有一天,她突然開始覺得他愚蠢可笑了,因為她在年輕劇作家的男演員群中的朋友向她保證說聖盧是愚蠢可笑的,她也就人雲亦雲,那種狂熱和毫無保留,正是人們接受來自外界的見解或接受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風俗習慣時所表現出來的勁頭。

    她象那些喜劇演員一般,心甘情願地鼓吹什麼她與聖盧之間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啊,因為他們完全是另外一種人哪,她自己是個智力型的人,而他,不管如何自诩,天生就是智慧的敵人哪等等。

    她這種看法似乎根深蒂固,而且到情夫最無足輕重的話語中、最細小的舉動中去尋找證明。

    此外,還是這些朋友對她說,本來,為她而難得形成的那個圈子的人對她寄予很大的希望,可現在,她正在摧毀這些希望,說她的情夫最後肯定會感染她,說與他一起生活,她會毀掉自己藝術家的前程等等。

    待她被這些人說服之後,便在對聖盧的蔑視上又加上了仇恨。

    如果聖盧非要叫她染上一種緻命的疾病,她也不過如此恨他而已。

    她盡量與他少見面,同時又不斷推遲最後決裂的時刻,在我看來,這最後決裂不大可能。

    聖盧為她作了這樣大的犧牲,她要找到也同意作出同樣犧牲的第二個男人,看來不那麼容易,除非她有傾國傾城之貌(聖盧從來不願意将她的照片給我看,對我說什麼:”首先,她并不是什麼美人;其次,她又不上照。

    這都是我自己親自用我的柯達克①為她拍的快速曝光照片,給你看了,會使你對她産生一個錯誤的概念”)。

     ①最早的柯達克相機出現于1888年。

    此後,”柯達克”很快就成了”相機”的代名詞。

    
我不相信,甚至對于一個輕佻女人,自己根本沒有才華,又有出名的狂熱欲|望,加上一些人強加于你的個人尊重(說不定聖盧的情婦還不屬于這種情況),就能成為比賺錢的快樂更有決定意義的動機。

    聖盧對于自己的情婦腦子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并不清楚,對他的不公正的責備也好,永恒相愛的諾言也好,他都認為不完全真誠。

    可是在某些時候,他又感到,到她能夠與他斷絕關系時,她會斷然實行。

    因此,大概出于想保住自己愛情的本能,這種本能可能比聖盧本人更明智,他用了很實用的一技。

    這一技與他心中最偉大而又最盲目的激*情融成了一體。

    那就是他拒絕給她立一份本金,他借了很多錢,以便她應有盡有,但是隻是一天一天地交給她。

    如果她确實想到要離開他,大概也要冷靜地等待到”發财”之後。

    從聖盧給的錢數來看,大概需要不了多長時間。

    但是無論如何,這又補充了一段時間,可以延長我這位新朋友的幸福–或痛苦。

     他們關系的這一戲劇性*階段現在達到最尖銳的程度。

    對聖盧來說,這是最殘酷的階段,因為她不許他待在巴黎,她一見他就惱,迫使他到隔離自己駐地不遠的巴爾貝克來度假。

    這個階段是一天晚上在聖盧的一位姑母家裡開始的。

    那天,姑母家有許多客人,聖盧得到姑母同意,讓他的女友前來為客人表演一個象征主義劇本的片斷。

    她曾在一家先鋒派劇院裡演過一次這個戲,而且聖盧也同意了她自己對這個戲的贊美。

     她出現了,手裡拿着一大朵百合花①,服裝是仿效《上帝的奴仆》②。

    她說服了羅貝爾,說這套衣服是真正的”藝術眼光”。

    在這個貴族俱樂部男子和公爵夫人聚集的人群裡,她一上台,迎接她的就是一些人的冷笑。

    她那念經一般的單調語氣,某些莫名其妙的字眼,這些字眼又頻繁地出現,将冷笑變成了哄堂大笑。

    剛開始,人們還強忍不要笑出聲來,後來竟是那樣不可阻擋,以緻可憐的朗誦者無法繼續下去。

     ①在中世紀宗教畫裡,聖母瑪麗亞幾乎總是手持一朵百合花。

    天使向她宣告她将生一個兒子的時候,她回答道:”我是上帝的奴外。

    ”
②可能指的是但丁·加布裡埃爾·羅塞蒂的畫《上帝的奴仆》(1850)。

    
第二天,聖盧的姑母受到一緻譴責,說她竟然讓這樣荒謬可笑的女戲子在她家中出現。

    一位著名的公爵毫不掩飾地對這位姑母說,她受到批評,是咎由自取。

     “見了鬼了,給我們來個這種勁頭的節目!如果這個女人有點才華,倒也可以,可是她沒有才氣,而且永遠也不會有一點點!見鬼!巴黎人可不象人們想說的那麼愚蠢。

    上流社會不是光由蠢貨組成的。

    這位年輕小姐顯然以為她會叫巴黎大吃一驚。

    可是巴黎可不那麼容易吃驚,畢竟有些事,是無法叫我們忍下去的。

    ” 至于說到那位演員嘛,她走出房門時對聖盧說道: “你把我引到什麼人家裡來了?都是傻瓜,笨蛋,沒有受過教育的小醜!我告訴你吧,在場的男士中,沒有一個向我丢眼風,跺腳,這是因為我拒絕了他們對我的追求,他們現在便設法進行報複!” 這一席話把羅貝爾原來對上流社會人等的惡感變成了夾雜着痛苦的深仇大恨,最不該恨的一些忠心耿耿的親戚,尤其叫他恨得咬牙切齒,因為家裡人委派他們去說項,設法說服聖盧的女友與聖盧斷絕關系。

    女友在他面前将這種活動說成是那些親戚出于對她傾心才這麼做的。

    雖然羅貝爾立即與這些親戚斷絕了來往,但是當他象現在這樣遠離女友時,他想,也許這些人以及其他人會利用他的遠離卷土重來向那個姑娘求愛,說不定已經得到她的青睐;他談起那些欺騙自己的朋友,引誘婦女,竭力将女人弄到妓院裡去的混世魔王時,滿面痛苦和仇恨。

     “我宰一條狗都比宰了他們還要悔恨,狗畢竟是乖順、效忠、忠誠的動物。

    這些人就該上斷頭台!比起那些因為自己貧窮和富人不義而被逼走上犯罪之路的可憐人來,他們這些人更壞!” 他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給情婦寄信,發電報。

    她一面阻止他到巴黎去,一面還在遠距離想方設法與他鬧别扭。

    每當發生這種事,我都能從他那變了模樣的面孔上得悉。

    他的情婦從來不告訴他,她到底對他有什麼不滿。

    聖盧猜想,她之所以不對他講,說不定她自己就不知道有什麼可以不滿的,而隻是對他厭倦了。

    他仍希望得到一些解釋,便給她寫信:”我什麼地方不好,請你告訴我。

    我随時準備承認自己的錯誤。

    ” 他那麼傷心,結果是确信自己做得不對。

    名利場 她總是叫他無限期地等待答複,而那些答複都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我看見聖盧從郵局回來,幾乎總是眉頭緊皺,又常常是兩手空空。

    整個旅館的人裡面,隻有他和弗朗索瓦絲到郵局去取信或親自送信。

    他是出自情人的迫不及待,弗朗索瓦絲則是出于對仆人不信任(為打電報,他不得不走還要多得多的路)。

     在布洛克家進晚餐之後,過了幾天,外祖母興高采烈地告訴我,聖盧剛才問她,願意不願意在他離開巴爾貝克之前為她拍幾張照。

    為此,她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為幾頂不同的帽子該戴哪頂而拿不定主意。

    看到這種情況,我感到有點冒火,真料想不到她竟會有這樣的孩子氣行為。

    我甚至自忖是否我看錯了外祖母,是否我将她看得太高了,是否她并不象我一向認為的那樣對有關自己相貌的一切都很淡然,她是否也有些賣弄風騷,而我一向認為這是與她絕對格格不入的東西。

     要照相,特别是看上去我外祖母對此那麼心滿意足,引起我的不滿。

    可惜的是,我這種情緒流露得相當明顯,弗朗索瓦絲注意到了,急急忙忙給我來了一套令人感動的情感說教。

    我根本不想裝出同意那套說教的樣子,她這樣不知不覺地更增加了我的不滿情緒。

     “噢,先生,可憐的太太,人家給她照個象,她會多麼高興!她還要戴上老弗朗索瓦絲親自給她整理好的帽子。

    應該讓她去照,先生。

    ” 想起在各方面是我的理想人物的我的母親和外祖母也常常嘲笑弗朗索瓦絲的過敏,我确信我那樣嘲笑她并非挖苦。

    可是外祖母發現了我神色*不快,便對我說,如果這次照像會使我不悅,她就不照了。

     我沒同意,向她保證,我認為沒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任她去打扮自己。

    但我對她說了幾句冷嘲熱諷、刺人的話,目的是要打掉看上去她為拍照而感到的興高采烈,我覺得這樣也就表現出自己洞察能力很強,也很強硬了。

    結果是,雖然我不得不看外祖母那漂亮之極的帽子,至少我讓那興高采烈的表情從她臉上消逝了。

    本來這種表情應該叫我高興,可是隻要我們最喜愛的人還活在人世,就常常發生這樣的事情,就是我們覺得那種表情是低下的怪癖的表現,叫人着惱,而沒有将那看成是我們多麼希望給他們帶來的幸福,而那就是幸福的寶貴表現形式。

     我的心情不好,主要是由于那個星期外祖母似乎總躲着我。

    白天也好,晚上也好,我未能有片刻時光單獨跟她在一起。

    下午我回到旅館,想跟她單獨在一起待一會兒時,人家告訴我說,她不在。

    要麼她就是關起門來與弗朗索瓦絲長時間竊竊私語,不許我去打擾。

    在外面與聖盧一起度過晚上以後,回去的路上,我就想着就要重見外祖母并且親吻她的那一時刻。

    我等待着她在隔壁牆上輕輕敲幾下,叫我過去向她道晚安。

    但是我徒勞等待,聽不見一點聲音。

    最後我便上床,有點怨恨她,她毫不在乎地剝奪了我看得很重的快樂,這種毫不在乎可是新近才有的。

    我仍象童年一樣,心兒劇烈跳動,一直傾聽着牆壁發出聲音。

    牆壁始終一言不發,我流着淚進入夢鄉。

    ① ①下面開始,可視為《在少女們身旁》的第三部分。

    第一次出版時,下面打有三個星号。

    此處隻以空兩行表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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