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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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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逃脫了無法入睡的困難,躲過了宇宙洪荒,躲過了歇斯底裡發作的覆沒。

    前一天晚上我無法得到安甯時威脅着我的一切,現在,我都不再害怕了。

    面前展現出新的生活。

    雖然我已經很舒服,但是仍然象骨頭散了架一樣。

    我一動不動,懷着喜悅品味着我的疲倦。

    疲倦将我雙腿、雙臂的骨頭都拆散了,折斷了,現在我感到,這些骨頭都集中在我面前,随時準備重新接合起來。

    隻要象寓言中的建築師那樣唱起歌來,我寫上就能将骨架重新豎立起來①。

     ①宙斯與安提俄珀之子安菲翁從赫耳墨斯處得到豎琴這個禮物後,一心一意沉醉于音樂,經常與其兄仄忒斯争吵。

    但二人一緻同意去解救他們的母親(陷呂科斯及狄耳刻之手),并在底比斯稱王。

    他們想在底比斯周圍築起城牆來。

    仄忒斯背石頭時,安菲翁演奏豎琴将石頭引到自己身邊。

    拉斯金在作品中數次引用這個神話,認為它象征着各社會階級之間的和諧。

    
突然,我憶起了在裡夫貝爾見到的、凝望了我好一會的那個神情憂郁的金發少女。

    整個晚上,還有許多别的少女看上去很順眼,而現在,隻有她一個人剛剛從我記憶的深處升起。

    我似乎覺得她注意到了我,預料裡夫貝爾的一個侍者會前來給我捎上她的一句話。

    聖盧不認識她,但是認為她還象樣。

    與她見面,經常與她見面,可能很困難。

    但是為此我會不惜一切,我心中隻想着她。

     哲學經常談到自由的行為和必要的行為。

    一個行為,由于行動過程中抑制了升力,一旦我們的思想處于休整狀态,這個行為便這樣使某一回憶再次升起–直到此刻之前,這一回憶已被消遣的壓力将它與其他回憶拉平–并叫它奔騰起來,因為它比其他回憶更有魅力。

    我們當時不知不覺,二十四小時過後我們才發覺。

    比這種行為為我們所更完整地感受的行為,恐怕沒有了。

    說不定也沒有比這更自由的行為,因為它還不具有習慣性*的性*質。

    在愛情中,正是這種精神怪癖有助于使某一個人的形象單獨複活。

    高老頭 正是我在海邊看見那一群美女列隊而過的第二天。

    我向好幾位幾乎每年都到巴爾貝克來的旅館房客詢問她們的情況。

    他們未能給我提供什麼情況。

    此後,一張照片給我解釋了何以如此。

    僅僅幾年以前,她們還是一群依然孩子氣十足、未定型而又甜美無比的小姑娘,人們可以看見她們在帳篷四周,圍成一圈坐在黃沙上:她們好似隐隐約約的白色*星群,即使你從中分辨出一雙比他人更明亮的眼睛,在這看不清的銀河星雲中,也立即會将她忘掉,并與其他人的眼睛混成一片。

    現在,她們雖說還剛剛脫離女大十八變的年齡,但确實已經脫離了那個年齡。

    誰又能認出,她們就是幾年前那一群小姑娘呢? 在距今不遠的那些年代裡,肯定她們并不象前一日在我面前第一次出現時那樣,給人一個群體概念。

    這個群體本身那時尚不夠清晰。

    那時節,這些小毛孩子還太小,還處于成型的基本階段,個性*還不曾在每一張臉上打上自己的烙印。

    正像個體還渾沌存在的初級器官一樣,更确切地說個體是由珊瑚骨構成,而不是由組成珊瑚骨的一個個珊瑚蟲構成。

    那時她們還是你擠我我擠你地擠在一起。

    有時,一個小孩将身旁的小孩弄倒了,于是,一陣狂笑,似乎這是她們個體生命的唯一體現。

    人人前仰後合,這些線條尚不清晰、作着鬼臉的面孔混成了一團肉凍,閃閃發光,顫顫巍巍。

    在她們後來有一天給我看、而我亦保留下來的一張舊照片上,她們這孩子氣的群體與日後她們那行列的面孔已經是同樣數目。

    人們感到她們在海灘上已經留下了不同尋常的痕迹,禁不住對她們望上幾眼。

    但是人們還隻能通過理性*逐個地辨認她們,而任憑女兒十八變去變,直到這些重新組合的形狀逐漸侵占到另一個有個性*的人上去,才算是分界線,又必須去認明那另一個有個性*的人了。

    高高的身材與鬈曲的頭發并存,這又一個人的俏麗面龐很可能就是這照相簿上所顯示的從前那個幹癟黃瘦的小毛丫頭。

    這些少女,每個人的容貌特點在短暫的時間裡有了那麼大的變化,反使得這些特點成了一項模糊的标準。

    另外一方面,她們之間共同的和似乎群體性*的東西,從那時起就是那麼突出,在這張照片上,有時連她們最好的朋友也會把這一個認作那一個。

    要消除疑團,隻能通過服裝上的某個小玩藝,才可以肯定哪個人穿過這樣的衣服,戴過這樣的小玩藝,而其他人肯定沒有。

    那個時節與我剛剛在海堤上看見她們那一天相比,差異是多麼大,而這兩個時間距離又是那麼近。

    那個時節以來,她們仍然像我前一日感覺到的那樣放聲大笑,但是這種笑已不再是童年時期那種斷斷續續幾乎是自發的笑聲了。

    從前那種痙攣性*的放松随時能叫這些腦袋去紮個猛子,猶似維沃娜①河中的鱥魚群,散開了,消失了,過了一小會又聚攏成群了。

     ①流過普氏故鄉貢布雷的河。

    
現在,她們的容貌已經成了自己的主人,個個目光緊緊盯着自己追逐的目标。

    隻有我昨天那樣第一次依稀望見,猶猶豫豫又抖抖瑟瑟,才會将這些孢子混淆起來,正像往日的狂笑與陳舊的照片将這些孢子混成一團一樣。

    時至如今,這些孢子都具有了個性*,而與那蒼白的石珊瑚分離了。

     肯定,有許多次,在美麗的少女從我面前經過時,我向自己許下諾言,一定要再與她們見面。

    一般來說,她們不再出現。

    何況,記憶很快将她們遺忘,很難再找到她們的面龐。

    可能我們的眼睛還沒有認出她們的時候,已經望見别的少女經過了。

    這些新出現的少女,我們将來也不會再與她們見面。

     另外有些時候,就象這狂傲的一群出現這樣,偶然又非把她們再次帶到我們眼前不可。

    這時,我們感到這是美妙的偶然,因為我們将從這偶然上分辨出似乎機體形成、發育之初以組成我們生命的東西。

    對于占有某些形像,事後我們會認為這是天注定的,而這種偶然将我們對某些形像的忠誠變成了輕而易舉、不可避免的事,有時–繼某些使人希望中止回憶的間斷之後–則是很殘酷的事。

    如果沒有這種偶然,我們很可能像很多人一樣,剛剛開始,就輕易地遺忘了。

     不久,聖盧的勾留已接近尾聲。

    我并沒有在海灘上與這些少女重逢。

    聖盧下午隻在巴爾貝克待一小會,時間太短,無法顧及她們,也無法為了我去與她們結識。

    晚上他更得空一些,仍然常常帶我去裡夫貝爾。

    在這些飯館中,正象在公園裡和火車上一樣,有些人在普普通通的外表之下隐形,而他們的名字會叫我們大吃一驚。

    偶然問到他們的名字,我們就會發現,他們根本不是我們以為的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而正是我們久聞大名的某一位大臣或公爵。

     在裡夫貝爾飯店裡,已經有兩、三次,在聖盧和我看見所有的人開始離席時,有一個人剛剛來到,在一張桌旁落坐。

    此人身材高大,肌肉發達,五官端正,胡子花白,然而沉思的目光總是死死地望着天。

    一天晚上,我們問老闆這位-陰--陰-沉沉的、孤獨的、姗姗來遲的用餐者是何等人氏。

     “怎麼,這是鼎鼎大名的畫家埃爾斯蒂爾,你們不認識?” 他對我們說。

     有一次,斯萬在我面前提過這個名字。

    怎麼提起來的,我完全忘記了。

    但是,某一記憶的疏忽,與看書時對某一句子成分疏忽一樣,有時不是促進把握不定,反而促進了過早的肯定。

     “他是斯萬的一位朋友,是非常著名、身價極高的藝術家,”我對聖盧說道。

     頓時,猶似一個寒顫傳到他身上和我身上,我們兩個人都想到,埃爾斯蒂爾是一位大藝術家,名人。

    然後,我們又想到,他把我們與其他用餐人混成一團,肯定不會料到,想到他的天才,使我們多麼激動。

    他對我們的崇拜一無所知,他也不知道我們認識斯萬。

    如果我們沒有來洗海水浴,大概我們也不會受到這場折磨了。

    但是,我們還遲遲停留在無法讓熱情保持沉默的年齡上,又設身處地想到隐姓埋名似乎令人壓抑的生活,于是我們寫了一封信,署上我們的名字。

    在信中,我們向埃爾斯蒂爾披露,坐在他幾步開外地方的兩個用餐者,是對他的才能極為傾倒的兩個業餘愛好者,是他的好友斯萬的兩個朋友。

    在信中我們要求向他緻以敬意。

    一個侍者擔當了将這封信函送交那位名人的任務。

     埃爾斯蒂爾雖然已經頗有名氣,但是那時節,可能他還沒有飯店老闆聲稱的那樣有名,稍微過了幾年之後,他才大有名氣。

    他是在這家飯店還僅僅是農莊一樣時,最早來到這裡居住并帶來一群藝術家的人(那些藝術家,一俟人們在簡單的擋雨披檐下露天吃飯的農莊變成闊氣的用餐中心,便全部遷徙到别處去了。

    埃爾斯蒂爾本人與妻子住在距此不遠的地方,隻因妻子不在,他此刻才又到飯店來)。

    一位偉大的天才,即使在他還沒有得到承認的時候,也必然會激起某些崇拜現象。

    不止一個稍事停留的英國女人,極想打聽埃爾斯蒂爾生活的情形,農莊的老闆從英國女人所提的問題或畫家收到國外許多來信中便得以猜度出幾分來。

    這時老闆更注意到:埃爾斯蒂爾作畫時不喜歡别人打擾;月色*皎潔時,他深夜起床,把一個小模特兒帶到海邊,讓她**擺出姿勢來。

    待他從埃爾斯蒂爾的一幅畫中認出挂在裡夫貝爾入口處的木制十字架時,不禁心中暗想,受了那麼多累沒有白費,遊人的贊美也并非沒有道理。

     “就是這個十字架,”他瞠目結舌地反複說,”四塊木頭全在!啊,他費了多大的勁啊!” 可是,埃爾斯蒂爾送給他的一幅小小的《海上日出》是否價值連城,他倒不知道。

     我們看到埃爾斯蒂爾讀了我們的信,将信放進自己的口袋,繼續吃飯,然後開始要他的衣帽,站起來要走了。

    可以十分肯定,我們的作法使他不快,我們現在真希望(也真害怕)他還沒注意到我們時,就趕快溜掉。

    我們從來沒想到一件事,可在我們看來那是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們對埃爾斯蒂爾的熱情,我們不容許别人對這種熱情的真誠表示懷疑,我們确實也可以拿等待時那顆懸着的心,願意為這個偉人去赴湯蹈火來加以證明。

    但是這種熱情,并非如我們自己想象的那樣,是佩服,既然我們還從未看見過埃爾斯蒂爾的任何作品。

    我們情感的對象可能就是”大藝術家”這個空洞的概念,而不是一幅我們不曾見過的作品。

    充其量這是空洞的佩服,是沒有内容的佩服的精神框架,感情骨架,也就是說,這是與童年緊密相連的某種東西,正像在成年人身上再也不存在的某些器官一樣。

    我們還是孩子。

    然而埃爾斯蒂爾就要走到門口時,突然一拐彎,朝我們走來。

    我又驚又喜,緊張得無以複加。

    如果是幾年之後,我就不會有這樣的感受了。

    因為随着年齡的增長,人的能力越來越差,而對社交場合司空見慣又使人再也不會産生這樣的念頭,去挑起這樣不同尋常的機會,去感受這樣的激動了。

     埃爾斯蒂爾坐在我們餐桌旁跟我們談了幾句。

    我數次與他提到斯萬,但是他從未回答我。

    我開始認為他并不認識斯萬。

    他倒沒有因此就不請我到他在巴爾貝克的畫室去看他。

    這個邀請,他并沒有對聖盧發出,這是因為我說了幾句話,使他認為我很喜歡藝術而赢得的邀請。

    即使埃爾斯蒂爾與斯萬是親密好友,斯萬的推薦恐怕也不會達到這樣的效果(因為在人的生活中,無利害關系的情感所占的比例要比人們想的大)。

    他對我極其和藹可親,比聖盧還要過之,正像聖盧的和藹可親超過一個小市民的殷勤一樣。

    與一位大藝術家的和藹可親相比,貴族大老爺的和藹可親,再動人,也有演戲、做作的味道。

    聖盧千方百計讨人喜歡,而埃爾斯蒂爾喜歡的是給予和獻身。

    他擁有的一切,思想,作品,以及他認為次之又次之的其餘東西,都會興高采烈地送給一個理解他的人。

    但是他沒有自己忍受得了的交際圈子,他在孤獨中生活,還帶有野性*的成份。

    對此,上流社會的人稱之為虛假作态,沒有教養;當權者稱之為思想有問題;鄰舍稱之為神經病;家人稱之為自私和傲慢。

     肯定,最初時,即使在孤獨中,他也愉快地想過,對于那些不理解或觸犯過他的人,他通過作品與他們交談,使他們對自己有充分了解。

    說不定他獨自生活,并非出自對他人漠不關心,而是出自對他人之愛,正如我為了有一天能以更可愛的而目重新出現而放棄了希爾貝特一樣。

    說不定他的作品就是為某些人畫的,猶似返回他們之中。

    在這個返回中,人們雖然沒有看見他本人,但是會喜歡他、欽佩他,談論他。

    不論是病人也好,修道士也好,藝術家也好,英雄人物也好,當我們以當初的心态決定放棄什麼的時候,一開始并不總是完全徹底的,後來,由于反作用,才對我們發生影響。

    如果說他曾經希望為某些人作畫的話,那麼作畫的時候他可是為自己活着,遠離他已經漠然視之的社會。

    孤獨的實踐使他愛上了孤獨,正象我們一開始對任何大事都恐懼萬分一般。

    因為我們知道這大事與更小的事不相容,而我們将小事看得很重。

    大事并沒有剝奪掉我們的小事,而更多的是使我們脫離小事。

    在沒有經曆大事之前,我們的全部心思都在想知道我們可以在什麼程度上将其與某些小小的快活調和,一旦我們經曆了大事,那些小小的快樂便再也不成其為快樂了。

     埃爾斯蒂爾并沒有與我們交談很久。

    我準備那之後兩、三天内到他的畫室去。

    但是,這個晚上的第二天,我陪外祖母從海堤盡頭往卡那維爾懸崖方向去散步,回來走到直通海灘的一條小街拐角處時,我們與一個少女迎面而見。

    她低着頭,像一頭被人驅趕而很不情願回圈的牲口,手裡拿着高爾夫球棒,身後跟着一個盛氣淩人的男士。

    此人很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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