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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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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英國女家庭教師”,或是他一位女友的”英國女家庭教師”。

    那人與賀加斯①《傑弗萊一家》中的肖像十分相像,面孔紅紅的,大概他最喜歡的飲料不是茶,而是杜松子酒。

    他蓄着花白而濃密的唇髭,沒嚼完的嚼煙支出黑黑的一個彎鈎。

    把唇髭又加長了一截。

    走在他前面的小姑娘,與那一小幫少女中那個戴着馬球運動員式的黑色*女帽、面頰豐滿、面孔呆闆卻有着含笑的雙眸的那個十分相像。

    此刻回家的這一個也戴着一頂黑色*馬球帽,但我覺得她比那一個更漂亮,她的鼻子線條更直,下部的鼻翼更寬,肉更多。

    其實,那一個在我面前顯得是一個面色*蒼白而又傲氣十足的姑娘,而這一個則顯得是一個被制服了的孩子,面色*紅潤。

    不過,由于她推着一輛一樣的自行車,也戴着一樣的鹿皮手套,我得出結論說,所見之差異可能是我所處的位置不同,情景不同所緻,因為不大可能在巴爾貝克還有面孔如此相似、短打扮中又集中了同樣特點的第二個姑娘。

    她飛快地往我這邊掃了一眼。

    此後的日子裡,當我又在海灘上看見這一小幫人,甚至以後我認識了組成這一幫的所有少女之後,我都從未敢絕對肯定,她們當中的哪一個–甚至在所有的人當中,與她最相像的那個推自行車的姑娘,就是我那天晚上在海灘盡頭、街角上看見的那個少女。

    那個少女與我在這一幫子中注意到的那個,雖然差别不大,但畢竟是有些差别的。

     ①賀加斯(1697-1764),英國畫家,木刻家,生于倫敦。

    其作品常具諷刺性*,他希望創造出一種性*格和風俗畫派。

    其肖像畫《傑弗萊一家》畫的是律師傑弗萊,其妻及其二子女。

    也有另一種”版本”,不是律師傑弗萊,而是傑弗萊将軍。

    此處不知指哪一幅。

    
前些日子,我特别想那個高個子姑娘。

    但從那天下午開始,便是那個持高爾夫球棒,推想她是西莫内小姐的這個姑娘重又攪得我六神無主了。

    她與别人在一起時,常常停下腳步,迫使她的女友們–看上去她們對她很尊重–也中止行進。

    我現任眼前仍然浮動着她停下腳步,馬球帽下閃光的雙眸,這身影映在大海在她身後為她構成的屏幕上,她與我之間,隔着透明的碧藍的空間和自那時以來流逝了的時間。

    這面龐的第一個影像,在我的記憶中非常單薄,我向往着、追尋着,後來又将它遺忘,然後又找到了它。

    自耶以後,我常常将這面龐映在往昔上,以便面對一個在我房間裡的少女時,心中可以這樣暗想:”就是她!” 可是,我最想結識的,可能還是那個面色*如繡球花、有綠色*眸子的姑娘。

    何況,不論哪一天我更希望見哪一個,即使沒有這一個,其餘的姑娘也足以使我心情激蕩。

    我的欲|望,即使這一次基本撲在這個身上,下一次又基本撲在那個身上,但是仍像第一天我那模糊的視覺一樣,我的欲|望繼續将她們聚集在一起,繼續将她們當成一個單獨的小世界。

    一個共同的生命使這個小世界活躍起來,大概她們也企望構成這個單獨的小世界吧!如果我成了其中一個的男友,我大概就能進入–就象一個細膩的異教徒或一個小心謹慎的基督徒到了蠻夷之中–一個令人更加年輕的圈子裡去。

    這個圈子洋溢着健康,無意識,肉欲,狠毒,非智性*和快樂。

     我向外祖母講述了與埃爾斯蒂爾的匆匆一晤,她為我能從埃爾斯蒂爾的友情中得到各種精神收獲而感到高興,認為我到此刻尚未去拜訪埃爾斯蒂爾,既荒謬絕倫,又對人缺乏熱情。

    可是我一心隻想着那一小幫子,對于這些少女何時從海堤上經過沒有把握,我不敢遠離。

    外祖母對我衣冠楚楚也大為驚訝,因為我突然想起了直到那時一直扔在箱底的禮服。

    我每天更換一件,不重樣,甚至給巴黎寫了信,讓他們給我寄新帽子和新領帶來。

     在巴爾貝克這樣的海濱休養勝地,如果一位美麗少女,一個賣海鮮、糖果或鮮花的女郎,其面龐在我們的心中用鮮豔的色*彩描繪出來,對我們來說每天從清晨開始,便成為在海灘上度過的那些遊手好閑而又陽光普照的日子的目标,生活便增加了極大的魅力。

    這樣的日子雖然無事可幹,象某些工作日一樣輕松,但是給引到了某個方向上,受到了磁鐵的吸引,朝某一即将到來的時刻稍微翹起了一點,這就是人們一面買油酥餅、玫瑰花、菊石,一面由于在一個女性*面孔上見到了猶如純潔地撒在一朵花上的鮮豔色*彩而興高采烈的時刻。

    但是,首先,這些小商販,人們至少可以與她們講話,這便免得用想象去建造簡單視覺向我們提供的方面以外的其他各方面,去重新創造她們的生命,去誇大她們的魅力,如在一幅肖象畫面前那樣。

    特别是,正因為跟她們講話,便可以得知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刻,可以再次見到她們。

    可是就那一小幫少女而言,對我來說,卻絕非如此。

    她們的習慣,我不知曉。

    某些日子,不見她們的蹤影,不知道她們不出現是何種原因。

    我便想找出一個規律,是否她們不出現有固定的時間,是否隻能每兩天看見她們一次,或者是與天氣如何有關,抑或是否有些日子就永遠也見不到她們。

    我事先将自己想象成她們的朋友,并且對她們說:”哪天哪天,你們不在嗎?” “哪,對,那天是星期六,星期六我們從來是不來的,因為……”我還想尋找一個答案,即:如果知道凄涼的星期六,怎麼玩命也沒有用,你盡可以在海灘上東奔西竄,坐在點心鋪子門前,裝作吃奶油糕點,走進稀奇小玩藝兒商店,等待洗海水浴時刻到來,音樂會開始,漲潮來到,日落,夜幕降臨,反正看不見心中向往的那一小群人,是否事情就同樣簡單呢? 那要命的日子,可能一個星期内不隻是重來一次。

    可能不一定非在星期六降臨。

    可能某些氣候條件對此也有影響,抑或與氣候條件完全無關。

    對于陌生世界表面上這些不規則的運動,必須收集多少耐心卻絲毫不平靜的觀察的資料,才能肯定自己沒有為巧合所捉弄,肯定我們的估計不會錯,才能對這激動人心的天文現象歸納出确切的規律來啊!這可是通過痛苦的體驗換來的呀!有時我想起與今天相同的那個星期幾沒有看見她們,心中暗想,她們,我以為有些規律決定着這些星宿要返回了,我算出來這天應是一個黃道吉日,可是她們竟沒出來。

    我會不會看見她們,這還是沒有把握的事情中的第一件。

    還有一件更嚴重的沒有把握的事情,那便是我以後會不會與她們重逢,因為我完全不知道她們是不是要動身到美國去或返回巴黎。

    這便足以叫我開始愛上她們了。

    對一個人是可以有口味的。

    但是要讓作為愛情前奏的那種悲哀,感到無法彌補,焦躁不安一發而不可收,則必須有”不可能”這個危險才行。

    ”不可能”這個危險焦躁不安地尋找一個目标去擁抱狂熱,說不定目标正在這裡,而不在一個人身上。

    相繼談戀愛過程中不斷反複的這種影響,已經在這樣起着作用(相繼談戀愛是可以發生的,但是恐怕更多是在大城市生活中。

    對女工而言,不知道她們哪天放假,生怕她們走出車間時沒有看見她們),至少這些影響在我相繼談戀愛時是不斷反複的。

    可能這與愛情密不可分。

    可能所有構成第一次戀愛特殊的地方又通過回憶,啟示,習慣,通過我們生活前後銜接的一個個階段,補充到後來的戀愛中去,賦予其各個方面以一種普遍性*。

     在希望能與她們相遇的時刻裡,我找到各種借口到海灘去。

    有一次,我們正在用午餐,我遠遠望見了她們。

    可惜我到的時候已經太晚,在海堤上等了很久,等待她們走過。

    此後我在餐廳裡隻待一小會,眼睛在藍色*的玻璃窗上搜尋。

    還沒上餐後點心,我便站起身來,怕她們換了另外一個時間,而把她們錯過。

    外祖母叫我與她呆在一起的時間超過我認為最有利的時機時,我對她便很惱火,這成了她自己未意識到的壞心眼。

    我把椅子斜放,以盡量延長視野。

    如果我偶然瞥見了這群少女中的無論哪一個,既然她們全都屬于同一特殊品種,我就像在眼前移動的魔怪般的幻覺中看見了幻夢的影子。

    這幻夢跟我作對,我又狂熱地貪戀着它。

    這一刻之前,這幻夢還隻存在于我的腦海中,此後卻又經常在那裡滞留了。

     我不專愛哪一個,我個個都愛,盡量與她們相遇對我打發日子又構成唯一甜蜜的因素,隻有與她們相見才能使我心中升起打破一切障礙的希望。

    如果我沒有看見她們,繼這種希望之後而來的,便是狂怒。

    這種時刻,在我心中,這些少女遮住了外祖母。

    這時,如果說到什麼地方去,她們會在那裡,我立刻會高高興興奔了去。

    我自以為考慮别的事情,或什麼都不想時,實際上我的心思完全愉快地勾在她們身上。

    當我甚至自己不知不覺地,更加無意識地想到她們時,對我來說,她們就是大海起伏的碧波,就是大海前列隊而過的側影。

    如果我到她們所在的哪個城市去,我定希望與大海重逢。

    對一個人最排他性*的愛,總是對其物的愛。

     我現在對高爾夫球和網球極有興趣,而放過了觀看一位藝術家–外祖母知道他是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作畫和聽他大發宏論的機會。

    外祖母為此很瞧不起我,我認為這種瞧不起乃源于某些狹隘的看法。

    從前我在香榭麗舍大街觀察到,從那時起我自己更意識到,我們鐘情于一個女子時,隻是将我們的心靈狀态映射在她的身上;因此,重要的并不是這個女子的價值,而是心态的深度;一個平平常常的少女賦予我們的激*情,可以使我們自己心靈深處最隐蔽、最有個人色*彩、最遙遠的、最根本性*的部份上升到我們的意識中來。

    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的談話,甚至滿懷欽佩地注視他的作品所能給予我們的愉快,卻不能産生這樣的效果。

     我最後隻好服從外祖母。

    更叫我心煩的是埃爾斯蒂爾住在巴爾貝克最新開辟的一條街上,離海灘相當遠。

    有電車從海灘街經過,白晝的炎熱使我不得不乘電車前往。

    為了想象我是處于西梅裡安的古王國之中,瑪克王的國度中或波勞斯良德森林遺址中①,我極力不去注視在我面前伸展開去的建築物那蹩腳的豪華。

    埃爾斯蒂爾别墅可能是這些建築物當中最難看而又豪華的了。

    盡管如此,他還是租了下來,因為在巴爾貝克現存的别墅中,唯有這一棟能提供一間寬敞的畫室。

     我穿過花園時,也是眼睛望着别處。

    花園中有一片草地,象巴黎郊區随便哪一位布爾喬亞的家中都擁有的一樣,但是更小一些:有一個風流園丁的小雕象,從中可以端詳自己的玻璃球,秋海棠作的邊飾和一個小小的涼棚。

    涼棚下,一張鐵桌子前,幾張搖椅排開。

    接觸到這些充滿城市醜陋的東西之後,待我到了畫室裡,便不再注意覆蓋接縫闆條那巧克力顔色*的條紋了。

    我感到很高興,通過我四周的所有作品,我感到有可能将自己的情感升華到充滿喜悅的詩意般的認識中去,形式多樣,直到那時為止。

    我還沒有把這些作品與現實中的整個情景分離開來。

    ①在《特裡斯丹和绮瑟》這個傳說中,公主绮瑟許配給了瑪克,他是高爾努阿耶國王。

    但是在船上,特裡斯丹與绮瑟欽了魔酒,雙雙堕入愛河,他們逃進了波勞斯良德森林。

    這個森林如今叫班朋森林,位于伊爾-維蘭省,大部分騎士文學中的愛情故事發生在這裡。

     埃爾斯蒂爾的畫室在我眼中,猶如世界上某種創新實驗室。

    在這個實驗室裡,從我們見到的各種雜亂無章的事物之中,他從這裡抽出在沙灘上砸碎自己丁香色*泡沫的大海波濤,從那裡抽出一個着白色*人字紋布上裝、臂肘支在船甲闆上的青年,将它們畫在各個長方形的畫布上。

    這些長方形橫七豎八地放在那裡。

    青年的上裝和飛沫四濺的浪濤,雖然失去了人們認為存在的内容,波濤再也不能濺濕,上裝再也不能給任何人穿,但它們仍然繼續存在,并因此而得到新的尊嚴。

     我走進去的時候,創作大師手中正握着畫筆完成落日的形狀。

     四面的窗闆幾乎完全關閉着,畫室相當涼爽,隻有一個地方,強烈的陽光在暗色*的牆上印上那鮮豔而又轉瞬即逝的裝飾;隻有一個長方形的小窗開着。

    小窗四周忍冬環繞,朝着一條大街,下面是花園一角。

    因此畫室的絕大部份暗淡無光,空氣透明,結成完整的一團,但在陽光将它嵌鑲的裂縫處,既潮濕暗淡又閃閃發光,好似一大塊水晶岩,其中的一面已經經過雕琢,磨平,此處彼處像一面鏡子在閃爍,放出七色*光,應我的要求,埃爾斯蒂爾繼續作畫,我則在這半明半暗中轉來轉去,在這幅畫前停留一會,又在另一幅畫前停留一會。

     我四周的畫都是他的作品,大部份并不屬于我最期望看到的類型。

    這些畫,正如在大旅社桌子上扔着的一本英國藝術雜志所說,屬于他的第一和第二畫法,即神話畫法和受日本影響的畫法①。

    據說,這兩種畫法,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收藏中,均得到精采的體現。

    當然,他畫室中的作品,幾乎全是在這裡,在巴爾貝克取的海景。

    但我從中仍能辨别出,每一景的魅力都在于所表現的事物有了某種變化,類似詩歌中人們稱之為的暗喻。

    如果說天父創造了每一事物,同時又給了它們一個名稱,埃爾斯蒂爾則重新創造了它們,脫去了其名稱,或者賦予它們另一個名稱。

    表示事物的名稱總是與理性*上的某一概念相呼應,而理性*與我們的真正印象是格格不入的,這又使我們不得不把一切與這個概念不相關的東西從事物中排除出去。

     ①日本藝術首次在法國出現是1855年的萬國博覽會。

    在利沃裡街開了一個叫《中國之門》的店鋪,中國的小玩藝兒突然盛行起來。

    1867年與1878的萬國博覽會,日本館得到極大成功,日本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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