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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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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爾帶到僻靜的角落去,與她訂我回巴黎以後的約會,我盡量趕快回巴黎。

    然後根據她向我表示的意願,說不定我會一直将她送到岡城或埃夫勒,然後再坐下一趟車回來。

    可是,如果她知道了我在她和她的女友之間曾經長期猶豫不決,又想鐘情于她,又想鐘情于阿爾貝蒂娜,又想鐘情于那個明眸少女、又想鐘情于羅斯蒙德,她會怎麼想呢!既然我與希塞爾彼此有情,即将結為同心,我對上述的事一定感到悔恨不已。

    何況我可以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我已經不喜歡阿爾貝蒂娜了。

    今天早晨我見她對我扭過頭遠去,為的就是我與希塞爾說話。

    在她那賭氣垂下的頭上,腦後的頭發與别處不同,顔色*更深。

    頭發閃着光,似乎她剛剛出水。

    這使我想到一隻落湯雞,這樣的頭發使我從阿爾貝蒂娜身上看到另一種心靈的體現,與迄今為止那略顯紫色*的面孔和神秘的眼神完全不同。

    她腦後閃亮的頭發,有一陣,我能從她身上看到的,就是這個,我繼續看見的也隻有這個。

    有的商店在櫥窗裡這次陳列着某一個人的這張照片,下次又陳列出她的另外一張照片。

    我們的記憶與這些商店十分相似。

    一般來說,在一段時間内隻有最新的照片擺在那裡供人觀看。

     車夫揚鞭催馬,我傾聽着希塞爾對我道出的細言軟語,這完全是從她那嫣然一笑和伸過來的手中衍生出來的。

    這是因為我在生活中處于還沒有鐘情于人而希望鐘情于人的階段,我不僅心懷肉體美的理想–諸位已經看到,我從每個過路女子身上遠遠辨認出這種理想美,但這過路女子距離要相當遠,以便她那模糊的線條與這種認同不要發生矛盾–而且心裡懷着一個精神幽靈。

    這幽靈随時準備化身為人,那就是即将鐘情于我,即将向我道出愛情喜劇台詞的那個女郎。

    這出愛情喜劇,自童年時代起,在我頭腦中已全部寫就,我似乎感到所有可愛的少女全都一樣願意扮演這出戲,隻要她們外形過得去。

    在這個戲中,不論我召來創造這個角色*或重演這個角色*的新”星”是誰,劇本,劇情變化,甚至戲文,都保持着不變的形式。

     雖然阿爾貝蒂娜并不熱心為我們介紹,過了幾天,我還是認識了第一天的那一小幫子人。

    除了希塞爾之外,她們依然齊集在巴爾貝克(由于在車站道口前馬車停留時間很長,加上列車時刻表的變化,我沒有趕上火車,我抵達車站時,火車已開走五分鐘了。

    再說,這時我已經不再想着希塞爾了)。

    此外,我也認識她們的兩、三位女友,是應我的要求,她們給我介紹的。

    這樣,通過一個少女再認識另一個少女,希望與這個新認識的少女一起得到快樂,于是那剛剛認識的一個,便好似通過另一品種的玫瑰而得到的新品種的玫瑰花了。

    在這一系列的花朵中一個花冠一個花冠地溯源而去,認識了一朵不同的花得到的快樂,又使我轉回到通過哪朵花認識了這朵花的那一朵上去,感激的心情中又夾雜着向往和新的希望。

     過了不久,我就終日與這些少女相伴了。

    茶花女 可歎!在最鮮豔的花朵上,也可以分辨出無法覺察的小斑點來。

    今日綻成花朵的果肉,經過幹燥或結實的過程,會變成籽粒。

    對于一個老練的人,這無法覺察的數點已經勾畫出籽粒那不變的、事先已經注定的形狀。

    人們的目光追随着一艘船,如醉如癡。

    漣漪以其優美的姿态吹皺清晨的海水,似乎一動不動,可以入畫,因為大海是那樣平靜,根本感覺不到海潮的洶湧。

    那船隻猶似漣漪。

    在注視人的面孔的一瞬間,人的面孔似乎是不變的,因為這面孔演變的進程太慢,我們覺察不到。

    但是,隻要看看這些少女身旁的她們的母親或姑母,就能衡量出這些線條在不到三十年的時間内走過了多少距離。

    一般來說,其醜無比的家夥在内部引力下,這些線條已經到了目光無神,面龐已完全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再也沐浴不着陽光的時刻。

    即使在那些自認為完全擺脫了自己種族束縛的人身上,猶太愛國主義或基督返祖遺傳都是根深蒂固而且無法避免的。

    我知道,在阿爾貝蒂娜、羅斯蒙德、安德烈那盛開的玫瑰花之下,與上述思想根深蒂固,無法避免一樣,隐匿着粗大的鼻子,隆起的嘴,臃腫的身軀。

    這個,她們自己也不知不曉,将來是要伺機出現的。

    那時會叫人大吃一驚,但是實際上已在後台随時準備出人意料、定人生死地登場了,正像什麼德雷福斯主義,教權主義,民族和封建英雄主義,一俟時機呼喚,便驟然從先于本人個性*的本性*中跳出來一樣。

    一個人中将這本性*分辨出來。

    甚至在精神上,我們也受到自然規律的制約,其程度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

    我們的思想,象某種隐花植物,某種禾本科植物一樣,事先便擁有某些特點,而我們以為這些特點是選擇而來的。

    我們隻抓住次要的觀念,而意識不到首要的原因(猶太人種,法蘭西家庭,等等)。

    首要的原因必然産生出次要的觀念來,到了希望的時刻我們會将這首要的原因表現出來。

    有的觀念我們覺得似乎是思考的結果,有的似乎是不注意衛生而得來。

    正象蝶花科植物其形狀來源于其種子一樣,說不定不論我們賴以生存的觀念也好,我們因之死去的疾病也好,全是從我們的家庭傳下來的。

     就象一株花期成熟時間各異的植物,在這巴爾貝克的海灘上,我從那些老婦人身上,看到了堅硬的籽實,柔軟的塊莖。

    我的女友們有一天可能就要成為這般物品。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系?此刻,正是開花時節。

    所以,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邀我出去散步時,我總是尋找借口說我不得空閑。

    我去拜訪埃爾斯蒂爾,也隻有我新交的女友伴我同行時才去。

    我甚至無法找出一個下午按照我對聖盧許下的諾言去東錫埃爾看望他。

    交際聚會,嚴肅的談話,甚至友好的閑聊,如果要占去我與這些少女外出的時間,對我産生的效果,簡單就和到了早餐時間,不是帶我們去吃飯,而是去看畫冊一樣。

    我們以為和他們在一起得到樂趣的男子,青年人,老年或中年婦女,對我們來說,隻觸及到一個不堅固的表平面,因為我們隻通過壓縮為這個表平面的視覺感受去認識他們。

    這種視覺感受朝少女奔去時,則是作為其它感官的代表前去的。

    其它感官将到她們一個個身上去尋找色*、香、味的各種優點,将品嘗這各家之長,甚至無需借助于雙手和雙唇。

    借助于情|欲十分擅長的移植藝術和綜合天才,各種感官足以在雙頰或酥胸的色*彩下還原成手的接觸,初次品嘗和嚴禁的接觸的感受,會賦予這些女郎甜蜜蜜的堅固形态。

    在玫瑰園采美或在葡萄田裡用眼睛吞食着一串串葡萄時,也是如此。

     壞天氣吓不住阿爾貝蒂娜,人們有時見她在飄潑大雨下仍然身穿雨衣騎着自行車飛奔。

    雖然如此,如果下雨,我們則到遊藝場去度過白天。

    那些日子,我不去遊藝場簡直就不行。

    我對從來不進遊藝場的各位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蔑視到了極點。

    我心甘情願地幫助我的各位女友耍弄舞蹈教師。

    我們一般總是受到老闆和攫取了領導權的雇員的申斥,因為我這些女友從衣帽間到禮堂去,無法控制自己的激*情,非要從所有的椅子上跳過去不可;回來的時候,又非要一溜坡滑下來不可。

    她們用美妙的手臂動作保持平衡,一面唱着歌,猶如古老年代裡的詩人那樣将各種藝術形式揉進這青春年少的時光。

    對于古老年代裡的詩人來說,各種文學體裁尚未分開,他們在一首史詩中可以将農諺和神學訓示混雜在一起。

    我說”我這些女友”,就連安德烈也行例外。

    正因為如此,我第一天時還以為她是充滿激*情的女孩呢!實際上與此相反,她瘦弱,聰穎,那一年身體極為不适。

    即使如此,她仍不顧自己的健康,為那個年齡的特點所驅使。

    在這種年齡,不顧一切,快活時将病人與身強力壯的人混為一談。

     這個安德烈,第一天時我覺得她最為冷淡,實際上她比阿爾貝蒂娜文雅、多情、細膩多了,她對阿爾貝蒂娜表現出大姐姐那種撫慰、溫存的疼愛。

    她來到遊藝場,坐在我的身邊,與阿爾貝蒂娜相反,她懂得拒絕跳一場華爾茲,甚至在我疲倦時,放棄去遊藝場,到旅館裡來看我。

    她表示對我的友誼,對阿爾貝蒂娜的友誼,都有着細微的差别,證明她對内心情感體會極為聰慧,令人心情舒暢。

    這種聰穎可能部分源于她的病體。

    她總是面帶快活的微笑原諒阿爾貝蒂娜的孩子氣。

    快活的事對阿爾貝蒂娜産生的不可抗拒的誘惑,她都天真有力地表現出來,她不會象安德烈那樣,堅決拒絕,而甯願與我談天…… 去高爾夫球場吃茶點的時刻即将來臨,如果我們大家都在一起,阿爾貝蒂娜自己作好準備,然後朝安德烈走過來,說: “喂,安德烈,你還等什麼,為什麼還不走?你知道的,我們要去高爾夫球場吃茶點。

    ” “我不去,我留下來和他聊天,”安德烈指着我,這樣回答。

     “可是,迪裡歐太太請了你,你是知道的,”阿爾貝蒂娜大叫起來,似乎安德烈打算與我待在一起,隻能用她不知道人家邀請了她這一點來解釋。

     “你看,我的小姑娘,别那麼傻,”安德烈回答道。

     阿爾貝蒂娜并不堅持,生怕人家也勸她留下聲。

    她搖搖頭: “你想怎麼着就怎麼着吧,”她回答,”對一個喜歡慢性*自殺的病人,就是這麼說的。

    我可跑了,我想你的表慢了,”說完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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