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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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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她叫人着迷,可她也是一大怪,”安德烈說道,用微微一笑環視她的女友。

    這微笑既撫慰她,又對她作出評斷。

     在愛好消遣娛樂這一點上,阿爾貝蒂娜與少年時期的希爾貝特有些相似。

    在我們相繼愛戀的各個女子之間,總存在某種相似之處,雖然也有所變化。

    這種相似,與我們氣質的固定化有關系,因為這些女子是我們的氣質所選擇的,而将所有與我們既不相反,也不相輔的女子,也就是專門既滿足我們的官能享受又折磨我們的心的女子全部淘汰掉。

    這些被選中的女子,是我們氣質的産物,是我們感性*的倒影、反成象、”底片”。

    因此,一個小說家,在描寫他筆下主人公的生活時,可以将他曆次的戀愛描繪成幾乎完全相似,而并不給人以自我抄襲的印象。

    相反,給人的印象是他在創造,因為虛假的革新總不如旨在暗示一個嶄新真理的重複更有力量。

    在堕入情網者的性*格中,小說家還應該指出變異的迹象,随着進入人生其它緯度上新的地區,這種變異的迹象更加突出。

    如果對自己筆下的其他人物,他描繪出不同的性*格,而對自己心愛的女子,則沒有賦予她任何性*格,說不定這位小說家就再次表達出了另一條真理:對于無關緊要的人,我們了解他們的性*格。

    但是對一個人與我們的生命合而為一的人,很快我們就再不能将她與我們自己分開的人,對于她的動機,我們不斷地作出各種令人不安的假設、對這假設又不斷作出修改,對這樣一個人,我們怎麼能夠捕捉住她的性*格呢?對于我們愛戀的女子,我們的好奇心是從理智之外升騰起來的,其馳騁大大超越這位女子的性*格。

    即使我們想停留在這個問題上,恐怕也做不到。

    我們惴惴不安調查研究的目标,要比這些性*格上的特點更為緊要。

    這些性*格上的特點與表皮上那些小小的菱形十分相似,其變化豐富的組合構成了肌肉花紋般的特點。

    我們直覺的輻射穿透了這些,帶給我們的影象完全不是一張特殊的臉的影象,而代表着一副骨架那-陰-沉而痛苦的普遍性*。

     安德烈非常富有,阿爾貝蒂娜則貧窮而又孤苦無依,因此安德烈懷着極度的慷慨讓她分享自己的奢華。

    說到安德烈對希塞爾的感情,則與我所想的不完全一樣。

    果然不久阿爾貝蒂娜拿出她收到的希塞爾的來信,大家便有了這位女大學生的消息。

    此信是希塞爾專門寫來,要将她旅途和抵達的消息告知這一小幫子人,同時也請大家原諒她的怠惰,尚未給其他人寫信。

    安德烈說: “我明天就給她寫信。

    如果等她先來信,可能要等很久,她那麼粗心大意。

    ” 本來我以為她與希塞爾龃龉得要死,聽到她道出這番話來,我真是大為驚異。

     安德烈朝我轉過身來,補充了一句:”顯然你大概不覺得她如何出類拔萃,可她是一個非常正直的姑娘,我對她非常有感情。

    ” 我由此得出結論,安德烈與人龃龉時間不長。

     除了這些下雨的日子,我們應該騎自行車到懸崖上去或到鄉間去的時候,提前一個小時,我就要極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如果弗朗索瓦絲沒有将我的衣物準備好,我就要叽哩咕噜地埋怨。

    弗朗索瓦絲受到誇獎,自尊心得到滿足的時候,她是謙恭,謙虛而又可愛的。

    但是,哪怕你挑出她一點點錯,即使在巴黎,她也要驕傲而氣惱地挺起腰闆–年邁已開始使她彎腰駝背了。

    這自尊心是她生活中最大的發條,她滿意和快樂的情緒與要她做的事的難度成正比。

    她在巴爾貝克要做的,都是那樣輕而易舉的事,以緻她幾乎總是現出不快的神情。

    我要去會我的女友,抱怨我的帽子沒有刷,或者我的領帶沒有整理停當時,她那不快的神情會突然增加一百倍,還要加上冷嘲熱諷的表情。

    本來她能做到千辛萬苦而并不因此就覺得自己幹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可現在,隻要指出一件上裝不在應在的地方,她就不僅要自吹一通她是怎樣精心将這件上裝”收藏起來,而不是叫它在外面落灰塵”,而且還要對自己的活計照理誇獎一遍,抱怨她在巴爾貝克可不是度假,在這裡就找不着第二個人過她這樣的日子。

     “我真不明白怎麼能叫自己的東西這麼亂,你去瞧瞧,是不是換個别人,在這亂七八糟之中就能找出個頭緒來。

    就連魔鬼自己恐怕也要暈頭轉向。

    ” 要麼她就擺出女王的面孔,火冒三丈地瞪着我,一言不發。

    可是一關上房門,進了走廊,她的沉默就立即打破了。

    于是話語響徹走廊,我猜想那是罵人的話,可是又跟劇中人上場以前在邊幕上道出的頭幾句台詞一樣,叫人聽不清楚。

    何況我這樣穿衣打扮準備與女友們外出,即使什麼也不缺,弗朗索瓦絲情緒也很好的話,她也要表現出叫人無法忍受的樣子。

    在我感到有一種需要,要對人談談這些少女的時候,我在她面前曾就這些女孩說過一些開玩笑的話。

    現在,她利用這些笑談,擺出向我透露什麼的樣子。

    其實,如果是真的,我肯定比她知道得更清楚。

    可她說的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因為她根本就沒有聽明白我的話。

    像所有的人一樣,她有自己的性*情。

    在人身上,這種性*情永遠不會與一條筆直的道路相似,而是以其莫名其妙而又不可避免的彎彎曲曲令人驚異。

    别人發現不了這些彎路,我們要從這些彎路走過,很困難。

    每次我走到”帽子不在原處”,”安德烈或阿爾貝蒂娜的名字”這個點的時候,弗朗索瓦絲就要強迫我走上彎彎曲曲、莫名其妙的小路,使我遲遲動不了身。

    我吩咐給我準備夾chester①和生菜的三明治和買點心時,也是這樣。

    這是準備到了吃茶點的時候,我和這些少女們在懸崖上吃的。

    可是弗朗索瓦絲宣稱,她們如果不是這麼看重物質利害的話,本可以輪流出錢買嘛!外地的貪婪和庸俗這整個返祖現象倒來救了弗朗索瓦絲。

    在她看來,簡直可以說,死去的歐拉莉那分裂的靈魂在我的女友這一小幫子人那迷人的軀體上找到了比在聖埃羅瓦身上更優美的化身②。

    聽到這些譴責,我真是火冒三丈,感到撞到了這種地方,從這裡開始,這鄉間熟悉的小路竟變成無法通行的死胡同。

    幸虧時間不太長。

    這鄉間熟悉的小路,便是弗朗索瓦絲的性*情。

    後來,上裝找到了,三明治準備好了,我便去找阿爾貝蒂娜,安德烈,羅斯蒙德,有時還有别人。

    于是,我們動身,步行或騎自行車。

     ①英文:柴郡-乳-酪。

    
②見《貢布雷》,女聖徒歐拉莉在勃艮第變成了聖埃羅瓦。

    
如果是從前,也許我更喜歡天氣不好時這樣去散心。

    那時,我極力在巴爾貝克重新找到”西梅利安人的故鄉”,風和日麗的天氣在那時大概是不存在的,美好的時光便是洗海水浴的人在普普通通的夏天這個為雲霧籠罩的古老地區。

    現在,我從前鄙視的、視野中避開的一切,不僅是陽光的變幻,甚至還有競渡、賽馬,我都狂熱地追求了。

    與我過去隻希望看見風暴席卷的大海原因是一樣的,這些都與美學觀念相關。

    這是因為,我和女友們有時去拜訪埃爾斯蒂爾。

    少女們在場的時候,他更喜歡拿出來給大家看的,是根據駕駛快艇的俏麗女郎畫的幾幅速寫或取材于巴爾貝克附近一個跑馬場的一幅草圖。

    我首先腼腆地向埃爾斯蒂爾承認,說我從前不願意參加那種地方的集會。

     “你錯了,”他對我說,”是那麼美,又那麼奇!首先,那個特别人物,騎手,多少人的目光定睛望着他!他穿着鮮豔奪目的綢上衣,在遛馬場前,神情抑郁,面色*發灰,與他緊緊牽住的旋轉跳躍的馬化成了一體。

    分析出他那職業性*的動作,顯示出他構成的閃閃發光的一個亮點,該是多麼有趣!在賽馬場上,馬衣也形成閃閃發光的一個亮點!在賽馬場這個光芒四射的廣闊天地上,各種事物都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陰-影,反光,這麼多,光看見這個,簡直叫人驚異!女人在賽馬場上可以顯得多麼美!尤其是首場式,真叫人心花怒放!在那種類似荷蘭有些濕氣的光線裡,感覺到海水那刺骨的寒氣在陽光裡上升,這裡還有衣着極為華麗的女子。

    這樣的光線大概來自海濱的濕氣。

    我從來沒見過在這樣的陽光中,坐馬車前來或将望遠鏡按在眼睛上的女子。

    啊!我是多麼希望将這陽光表現出來呀!我看賽馬歸來,就像發了瘋一樣,有那樣強烈的工作欲|望!” 然後他對遊艇盛會發出贊美,比對賽馬更有甚之。

    于是我明白了,盛裝女子沐浴在海濱賽馬場那海藍色*的陽光之中的競渡,體育比賽,對一個當代藝術家來說,可以是與委羅内塞或卡帕契奧這樣的畫家那麼喜歡描繪的節日同樣有趣的題材。

     “他們作畫的城市,”埃爾斯蒂爾對我說,”這些節日有一部份具有航海性*質,所以你的比喻就更準确了。

    隻是那個時代登船的美經常存在于其沉重、複雜之中。

    有水上比武,和此地一樣,一般這是為招待某使節舉行的,與卡帕契奧在《女聖徒厄休爾的傳說》中所表現的相仿①。

    船體龐大,造得如同建築物一般,似乎可以水陸兩用,有如威尼斯城中小小的威尼斯城。

    借助于鋪着深紅色*錦緞和波斯地毯的可移動船橋,船隻停泊了。

    就在鑲嵌着各色*大理石的陽台旁,載上身着櫻桃紅織錦或綠色*花緞的婦女。

    陽台上方,别的婦女身着黑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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