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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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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埃爾斯蒂爾進行這些訪問之前,看到他那幅海景之前,面對着大海,我總是極力從視野中排除前景中的泳人,張着帆的遊艇–那帆顔色*太白,好似海灘禮服–即排除一切妨礙我說服自己我是在凝望着自古不變的水流的東西。

    早在人類出現以前,這水流就已經宣洩着它那神秘的生命了。

    眼前的這幅海景上,一位少婦身着巴萊日紗①或細麻布的長裙,站在一艘挂着美國國旗的遊艇上。

    她将一條細白麻布長裙和一面國旗這”雙重”教權注入我的想象之中。

    我的想象力立刻醞釀起一個貪得無厭的欲|望,要立刻在大海附近看見白細麻布長裙和國旗。

    風和日麗的日子仿佛給這霧氣與暴風雨籠罩的海岸裹上了包羅萬象的夏季那平平常常的景觀,标志着一個時間的簡單休止,相當人們在音樂中稱的休止符。

    現在,在我看來壞天氣則成了某種悲慘的變故,壞天氣在美的世界裡再也找不到位置了:我熱切地希望到現實中去找到使我那樣激動的事物,我希望天氣晴朗,以便能從懸崖頂上看到與埃爾斯蒂爾的畫中同樣的藍色*的人影。

     ①巴萊日紗緯紗為毛,經紗為棉或絲,産于比利牛斯山區中一小村。

    此小村村名為巴萊日,此種輕而薄的衣料由此得名。

    
從前我設想大自然的生命早于人類的出現,而且與令人厭煩的各種工業的完善設備相抵觸。

    這些工業設備直到今日還叫我一參觀萬國博覽會或進女帽商店就要打哈欠。

    那時我看大海,隻是極力觀看沒有汽船的地段,以便在頭腦中保持千古不變的大海的形象,與大海與陸地分離的年代同時,至少也與希臘最初存在的幾個世紀同時。

    這樣我便可以反複吟詠布洛克喜愛的”勒貢特老爹”的詩句,并視為永恒真理: 他們出發了,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之王, 将英雄赫楞手下的長發勇士, 帶往驚濤駭浪的大海上!① ①此詩句源于勒貢特·德·利爾的悲劇《複仇三女神》。

    
埃爾斯蒂爾對我說過,制帽女工以美妙的動作對已經完工的帽子進行最後的修飾,對蝴蝶結或羽毛再至關重要地撫弄一下,這種動作使他很感興趣,想在繪畫上表現出來,就與表現騎手的動作一樣(這叫阿爾貝蒂娜心花怒放)。

    既然如此,我再也不能看不起制帽女工了。

    但是,制帽女工,要等我返回巴黎才會見到。

    賽馬和競渡,則要待我重返巴爾貝克才會見到。

    直到明年以前,在巴爾貝克已經不再舉行賽馬和競渡。

    就連載着身穿白麻細布衣裙婦女遠去的遊艇也已經無處尋覓了。

     我們常常遇到布洛克的姐妹。

    自從我在她們父親家裡用過晚餐,見了她們就不得不打招呼。

    我的女友們不認識她們。

     “家裡不許我和以色*列人玩,”阿爾貝蒂娜常說。

    約翰·克裡斯朵夫 她将”以色*列”說成”以射列”,這種讀音方法,即使你沒聽見這句話的開頭,也足以告訴你,這些信仰虔誠的布爾喬亞家庭小姐對于上帝的選民并不懷有好感,說不定她們還會輕易相信猶太人将信仰基督的小孩宰殺之類的話。

     “何況你的那些女友舉止很不像樣,”安德烈對我說,微微一笑,表明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些人并非我的女友。

     “所有與這個部落相關的事都是如此,”阿爾貝蒂娜回答道,用的是經驗豐富的人那種格言警句式的口氣。

     說老實話,布洛克的姐妹,既穿得太多又半裸身體,無精打采,膽大包天,又擺闊,又邋遢,不會叫人産生良好印象。

    她們有一個表妹,隻有十五歲,她對萊亞小姐之傾倒令整個遊藝場産生反感。

    老布洛克先生對萊亞小姐的藝術才能極為賞識,但是他對男性*演員的藝術才能卻缺乏判斷能力。

     有的日子,我們到附近的一個農莊餐館去吃茶點。

    這裡的農莊叫什麼埃戈爾·瑪麗-泰蕾斯,愛爾朗十字架,瑣事,加利福尼亞,瑪麗-安托瓦内特等等。

    這一小幫子選擇的常是瑪麗-安托瓦内特農莊①。

     ①愛爾朗十字架田莊和瑪麗-安托瓦内特田莊位于卡布爾與特魯維爾之間。

    
有時我們不到哪個農莊去,而是一直攀登到懸崖之巅。

    一到,坐在野草上,就将帶來的三明治、糕點包打開。

    我的女友們更喜歡吃三明治,見我隻吃一塊用糖裝飾成峨特體的巧克力點心或一塊杏子排,都驚訝不已。

    這是因為,面對加了chester和生菜葉子的三明治這種嶄新而無知的食品,我無話可說。

    而點心受過教育,水果排又絮絮叨叨。

    點心裡有奶油的平淡,水果排裡有水果的鮮味,它們對貢布雷、希爾貝特(不僅是貢布雷的希爾貝特,而且是巴黎的希爾貝特。

    她吃茶點時,我又尋回了貢布雷和在貢布雷的希爾貝特)所知甚多,使我憶起上面有《一千零一夜》故事的那些盛小爐點心的盤子①。

    弗朗索瓦絲一天又一天地今天将《阿拉丁和神燈》,明天将《阿裡巴巴》,《睜眼睡覺的人》和《辛伯達攜帶全部寶物登上巴索拉船》②送給姨母萊奧妮時,這些故事的”臣民”們真叫我的姨母開心透了。

    我真希望再見見這些碟子,可是外祖母不知道這些碟子後來命運如何了,而且她認為那不過是當地買的十分俗氣的碟子罷了。

    這都無關緊要,反正在那香槟省灰濛濛的貢布雷,碟子上的商标依然鑲嵌着五光十色*的圖案,正如黑呼呼的教堂内寶石閃動的彩繪玻璃,正如我的房間裡黃昏時節那走馬燈上映出的影像,正如在車站和省屬鐵路的風景照前的印度金鈕扣和波斯丁香,正如在那外省老太太的-陰-暗住宅中我姨母那一套中國古瓷器一樣。

     ①列奧妮姨母的盤子每一打一套故事。

    
②這些均為《一千零一夜》中的名篇。

    
我躺在懸崖上,眼前隻見一片片草地。

    草地上方,并不是基督教理論的七重天,而隻有兩重:一重較深–大海,高處的一重較淺。

    如果我帶去了一件什麼小玩藝兒,能讨得女友中這一位或那一位的歡喜,她們會那樣驟然喜形于色*,一瞬間她們那透明的臉龐便變得火紅。

    她們的嘴壓抑不住那歡喜,一定要讓那歡喜表現出來,于是便開口大笑。

    我們品味着這種喜悅。

    她們聚集在我的周圍,彼此的面龐相距不遠。

    将一個個面龐分開的空氣勾畫出碧藍的小徑,有如園丁希望留些空隙,以便自己能夠來回走動而在玫瑰叢中辟出的小徑。

     帶來的食物吃光了,我們就作遊戲。

    直到那時為止,我一直覺得這些遊戲枯燥無味,有時甚至與”寶塔站崗”或”看誰先笑”一樣幼稚可笑。

    但是,那個時刻,就是給我一個帝國,我也不會放棄這些遊戲。

    這幾位少女的面龐仍然洋溢着青春初綻的光彩,我的年齡則已經超出這個。

    這光彩在她們面前照亮了一切,恰似某些早期宗教畫家那酣暢的畫面,金色*的背景上最無關緊要的細節也從她們的生命中突出起來。

    對這些少女中的大部份人來說,她們的面龐本身與黎明時那虛無缥缈的紅霞混成一體,真正的個性*尚未迸發出來。

    人們見到的,隻是豔麗的色*彩,在這色*彩之下,還無法分辨出來幾年之後的輪廓會是什麼樣。

    今日的輪廓中還沒有任何成份可算是最後定型,隻能算作與家庭中某一位己逝的成員暫時有些相像罷了,造物主已向這位去世的成員盡了此種紀念性*的禮節。

    身體已經固定不變,再沒有什麼指望了,再不會向你許諾什麼令你喜出望外之處。

    不久就會看到尚未顯老的面龐四周頭發脫落或者變白,就像在盛夏時節的大樹上看到已枯的樹葉一樣,已經毫無希望。

    這樣的時刻會來得那樣飛快,這萬道霞光的清晨是這樣短促,以緻有人竟走到隻愛情窦初開的少女的地步。

    這些少女的身體,象一塊寶貴的面團,尚在發育。

    她們隻不過是一撮可塑物質,左右她們的轉瞬即逝的印痕随時都在塑造着她們。

    簡直可以說,她們每個人都是直率、完整而又轉瞬即逝的表情相繼塑造而成的快活、少年老成、撒嬌、驚訝的小觀音。

    一個少女對我們流露出的熱情關切,這種可塑性*會賦予它極度的豐富多采和極大的魅力。

    當然,這種熱情關切對一位婦女來說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們不讨她喜歡的婦女,或者不讓我們看出我們讨她喜歡的婦女,在我們眼中,總有某種令人厭倦的千篇一律之處。

     這種關切本身,從一定年齡開始,在因生存競争而變得線條生硬、變成永遠有武士氣概或出神入化一般的面孔上,再也不會帶來柔和的變化。

    有的面孔,由于乖乖服從丈夫這種力量的反複作用,似乎已經不是女人的面孔,而是士兵的面孔了。

    另一張面孔,受到母親每日心甘情願為子女作出犧牲的雕鑿,成了使徒的面孔。

    又有一張面孔,經過多年的逆境和風暴成了一隻老海狼的面孔,隻有身上穿的衣裳能揭示她的性*别。

    當然,我們愛這個女子的時候,對我們來說,一個女子的關切尚能在我們在她身邊度過的時光上撒播上新的魅力。

    但是對我們而言,她不會是相繼變化前後不同的女子。

    她的快活對一張不變的面孔而言,乃是外來之物。

    而少年時代則在完全固體化之先,因此,人們在少女身旁有一種清新感。

    觀看不斷變化的形狀,不斷形成不穩定的對比,就給人以清新感,使人想到大自然中各主要元素永不間斷的重新創造。

    人們面對大海凝望不止的,正是這種永不間斷的重新創造。

     我為這些女友的”環坐猜物集體遊戲”或”猜謎語”所犧牲的,還不僅僅是一次白日交際聚會,與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一次散步之類。

    有好幾次,羅貝爾·德·聖盧叫人告訴我,既然我不到東錫埃爾去看他,他可以請二十四小時的假,到巴爾貝克來看我。

    每次我都寫信給他,叫他千萬不要這樣做,我的借口是我那天正好不在,我要同外祖母到附近什麼地方去走親戚。

    他從自己的姑祖母那裡得知這是我的什麼親戚,扮演我外祖母角色*的到底是何人時,肯定對我看法不好。

    不過,我不僅犧牲了交際活動的快樂,而且也犧牲了友情的歡樂,去選擇終日在花園中徜徉的快樂,大概沒有錯。

    有這種可能性*的人–他們都是藝術家,這倒是真的,而我早就确信自己永遠也成不了藝術家了–也有義務為自己生活。

    友情對你們來說,是對這種義務的支出,是放棄自我。

    就連作為友誼表現形式的交談本身,也是非常膚淺的胡言亂語,令我們一無所獲。

    我們可以閑聊上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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