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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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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不用說,隻要無限重複一分鐘的空虛即可,在藝術創作的單獨工作中思想則是向縱深前進的,唯有這個方向對我們沒有封閉,我們可以朝這個方向繼續前進。

    越來越困難,這是真的,但是可以得到真正的成果。

    而友誼不僅像談話一樣毫無成效,而且有害。

    我們當中,成長規律純屬内在的人,他們在自己朋友身旁,停留在自己的表面,而不是向縱深方向繼續進行自己發現新大陸的航行,就不會不感到煩悶。

    這種煩悶的印象,在我們恢複獨處時,友好的情誼又勸說我們要加以糾正,勸我們激動地回憶起我們的朋友對我們說了什麼話,将這些話當成是寶貴的收獲。

    而我們與可以從外部添加石頭的建築不一樣,倒與以自己的汁液滋養下一節枝幹和最上層花朵的大樹十分相象。

    我慶幸自己得到象聖盧這樣善良、聰穎、人人願意與之交往的人的喜愛和欣賞,我不是叫自己的智慧去适應自己紛亂的印象–理清這些紛亂的印象,本是我的義務–而是去适應朋友的話語。

    我自己再次重複這些話(我叫活在我們身上、卻與自我不是一個人的那個人給我重複這些話,人總是很高興把思考的重擔卸給他人),極力找到這位朋友的美。

    這種美與我真正孤獨一人時所求索的美完全不同,但是這種美賦予羅貝爾、我自己、我的生命以更大的價值。

    我這麼做的時候,是在自己騙自己,是中斷了成長的過程。

    如果沿着原來的方向發展下去,我确實可以真正地成長起來,得到幸福。

    在這樣的朋友為我造成的生活裡,我顯出嬌滴滴地避開了孤獨、高尚地希望為他犧牲自己的模樣,實際上卻意識不到自己的使命了。

     相反,在這些少女身旁,雖然我品嘗的快樂是自私的,但是至少它不以謊言為基礎。

    謊言極力要我們相信,我們并不是不可救藥地孤獨,謊言不許我們承認:我們交談的時候,談話的不是我們自己,那時候我們是依照别人的模樣塑造自己,而不是塑造一個與他人不同的自我。

     這一小群少女與我交換的話語沒有什麼趣味,話也很少,從我這方面又被長時間的沉默所打斷。

    這并不妨礙她們跟我講話的時候,我懷着同樣快樂的心情傾聽她們講話,正如我無比快樂地凝望她們,從她們每個人的聲音發現一幅色*彩斑斓的圖畫一樣。

    我懷着極大的樂趣聽着她們叽叽喳喳。

    鐘情能幫助人分辨、區别。

    在一片樹林裡,鳥類愛好者立刻分辨得出每一種鳥特有的啼啭,一個平常人則混淆不清。

    喜愛少女者知道人的嗓音比那還要變化多端。

    每一種嗓音擁有的音符,都比表現力最豐富的樂器還多。

    每種嗓音對這些音符的組合方式又和人的個性*變化無窮一樣無窮無盡。

    與其中一位女友談天時,我發現,表現她的個性*而獨有的那幅原畫,既通過她嗓音的抑揚頓挫也通過她面部表情的變化,在我面前巧妙地勾畫出來,暴虐地強加于我。

    我發現這是兩出戲,每一出在自己的範疇内,表現同一奇異的現實。

     肯定,嗓音的曲線與面部的線條一樣,尚未最後固定。

    嗓音還要變,面龐也要變。

    正如嬰兒有一種唾液腺,分泌的液體幫助他們消化牛奶,而長成大人以後這個唾液腺就再也不存在了一樣,在這些少女的吱吱喳喳鳴叫聲中,也有長成成年婦女以後就再也沒有了的音符。

    這些少女用雙唇,懷着貝裡尼①音樂小天使②的認真和熱情彈奏着這件更為豐富多彩的樂器,這種認真與熱情也是青春特有的采地。

    這熱情自信的音色*賦予最簡單的事情以動人的魅力。

    無論是阿爾貝蒂娜以權威的口氣道出一些俏皮話,還是安德烈談起她們學校的作業,都是如此。

    阿爾貝蒂娜說話時,年紀最小的少女無比欽佩地聽着,直到最後就像要打噴嚏怎麼也忍不住一樣狂笑起來;安德烈談起她們學校的作業,比她們所作的遊戲更孩子氣,是稚氣十足的一本正經。

    在古代,詩歌與音樂分别還不大時,是以不同的聲調來吟誦詩篇的。

    她們的話語铿锵有聲,有如古代的詩句。

     ①此處指讓蒂·貝裡尼(1429-1507)。

    
②此處普氏指的是威尼斯聖瑪麗亞教堂中圍繞在聖母及聖嬰身旁的那些音樂小天使。

    
盡管如此,這些少女的嗓音已經明确表現出這些小小的人兒每個人對生活的主見。

    這些主見是那樣具有個人色*彩,我們如果說這個”她把什麼都當玩笑”,說那個”她從肯定到肯定”,說第三個人”她總是停在充滿期待的猶豫之中”,都是用詞太泛。

    以後,這些少女會失去這種嗓音。

    我們面孔上的線條差不多隻是由于習慣而形成的、最後不再變化的動作而已。

    造物主,如同龐培的災難,仙女變形一般,将我們固定在習慣性*的動作上。

    同樣,我們語調的抑揚頓挫包含着我們的人生哲學,是人對事物随時之思考。

     當然,這些線條不僅僅屬于這些少女。

    這些線條是他們父母的。

    個性*沉浸在比本人更普遍的事物之中。

    在這一點上,父母所提供的,不僅是面部線條和嗓音特點這些習慣性*動作,還有某些談話姿态,某些慣用語句。

    這些東西幾乎與聲調一樣自己意識不到,幾乎與聲調一樣深刻,也和聲調一樣,标志着對生活的一種觀點。

    對這些少女來說,在她們達到某種年齡以前,有些詞語,她們的父母還沒有交給她們,這是真的。

    一般來說,要待到她們長成成年婦女之後,才會完全交給她們。

    那些詞語現在還儲存着。

    例如,如果談到埃爾斯蒂爾一位朋友的畫,長發還披在身後的安德烈,就還不能使用她母親和她已成婚的姐姐常用的那種語彙:”那個男子似乎很迷人。

    ”但是,待到準許去王宮時,這樣的時刻就到來了。

    阿爾貝蒂娜自從第一次領聖體以來,已經像她姑母的一位女友那樣常常說”我會覺得那相當可怕”這句話了。

    人們還送給她一個習慣,那就是将别人對她說的話再重複一遍,以便顯出很感興趣并且極力形成有個人特色*的看法的模樣。

    如果有人說某一畫家的畫很好,或者他的房子很漂亮,她就要說: “啊?!他的畫好?啊?!他的房子漂亮?” 總而言之,她們出生的省份所強加給她們的有滋有味的原料要比家庭遺産更普遍。

    她們的嗓音就從出生的外省得來,她們的聲調緊緊咬住這鄉音。

    安德烈幹巴巴地撥動一個低音音符時,隻能使她那發聲樂器的短粗弦發出一個帶唱腔的音,與她那南方式的五官端正非常和諧。

    羅斯蒙德呢,她那面孔和嗓音的北方原料與永不休止的頑皮話相呼應,不論她帶着自己那個省的口音說什麼,都是如此。

    我發現,這個省份與決定抑揚頓挫的少女氣質之間,進行着美妙的對話。

    是對話,而不是不和。

    沒有任何不和可以将少女與她的故鄉分離開來。

    她依然是它。

    此外,地方原料對于使用這些材料的天才所産生的反作用,賦予天才更大的活力。

    對于建築師的作品也好,精緻木器細木工的作品也好,抑或音樂家的作品也好,這種反作用都不會使他們的作品個人味道減少,反映藝術家個性*最微妙的特點也不會不細緻,因為藝術家不得不在桑利的粗沙岩或斯特拉斯堡的紫砂上創作。

    他依從了白蠟樹上特有的木節,他在寫作中考慮到音響的來源及限制,考慮到笛子或中提琴(或女中音)的可能性*。

     我意識到這一切,我們的交談卻那樣少!我與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或聖盧在一起的時候,我會通過話語表示快樂,比我更正感受的快樂多得多。

    我離開他們時,總是身心疲憊。

    相反,靜卧在這些少女當中,我豐富的感受無限地超越我們貧乏而稀少的話語,淹沒了我不動的身姿和沉默,溢成幸福的河流。

    潺潺流水奔過來,消逝在這些初放的玫瑰花腳下。

     一個大病初愈的病人,終日在花園或果園中休息,一股花香或果香對于他那悠閑怠惰生活賴以組成的千萬瑣事來說,絕不及我的目光在這些少女身上尋找的色*與香對我感染之深,她們的甜美最後與我融成一體。

    葡萄就是這樣在陽光下積聚起自己體内的糖分。

    這些如此簡單的遊戲,慢慢地繼續着,給我的内心帶來了輕松,幸福的微笑,隐隐約約的頭暈目眩,一直叫我閉上了眼睛,正如那些無所事事,終日躺在海邊,吸着鹽風,曬黑皮膚的人一樣。

     偶爾,哪一位少女熱心的關懷會在我心上喚起激烈的震顫,在一段時間内移開了對其他人的向往。

    有一天就是這樣:阿爾貝蒂娜說:”誰有一支鉛筆?”安德烈給了她鉛筆,羅斯蒙德給她紙。

    阿爾貝蒂娜對她們說:”各位女士,正在書寫,嚴禁觀看。

    ”她把紙貼在膝蓋上,專心緻志地将每個字母工工整整畫出來,然後把紙遞給我,對我說:”注意,别叫别人看見!”我将紙條打開,看到她給我寫的是這麼幾個字:”我很喜歡你。

    ” “咱們别寫蠢話了,”她向安德烈和羅斯蒙德轉過身去,高聲叫道,口氣激烈而又莊重,”今天早晨我收到希塞爾給我寫的信,我得給你們看看。

    我真是瘋了,這信就在我口袋裡,對我們會大有用處!” 希塞爾認為應該将她為得到中學畢業證書所寫的作文給她的女友寄來,以便她讀給其他女友聽聽。

    有兩個題目供希塞爾任選,在難度上更超過了阿爾貝蒂娜對出題難的擔心。

    一個題目是:索福克勒斯從冥府緻函拉辛,以安慰《阿達莉》上演失敗;另一個題目是:《愛絲苔爾》首演之後,塞維妮夫人緻函拉法耶特夫人,向她表達為她不在場而深感遺憾的心情。

    請拟信稿。

    這兩個題目裡,第一個最難。

    希塞爾賣勁得很,大概感動了考官。

    她選了第一個題目,闡述得非常精采,結果得了十四分①,評分委員會并向她祝賀。

    若不是她西班牙文考試”考砸了”,說不定她能得到”優秀獎”呢!阿爾貝蒂娜立刻給我們讀了希塞爾寄給她的作文考卷,因為阿爾貝蒂娜也要參加同樣的考試,她很希望聽聽安德烈的意見。

    安德烈在這方面比她們所有的人都厲害,可以給她出些好主意。

     “她真夠走運的,”阿爾貝蒂娜道,”這正是她的法文老師叫她在這做過的一個題目!” 希塞爾寫的索福克勒斯緻拉辛函,是這樣開頭的: 親愛的朋友, 至今無緣與您相識,冒昧緻函,乞諒。

    新作《阿達莉》豈不表示您對拙作已進行過充分研究?您不僅通過悲劇中主角或主要人物之口道出詩句,且為合唱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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