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6)

首頁
一種魅力身邊都不會感到陌生。

    此外,在她們面前,我還沒有因司空見慣而厭倦,我有能力看到她們,這意思就是,我有能力在每次置身于她們之間時都感受到深深的驚異。

     顯然這種驚異的部份原因,是此人此時又向我們展示出他本人新的一面。

    每個人的多面性*又是那樣龐大,面龐與身體的線條那樣豐富,很少現出同樣的線條。

    我們剛剛離開這個人的身邊,在我們回憶的絕對簡單化之中,正如同記憶選擇了給我們印象深刻的某一特點,将這個特點孤立起來,加以誇大一樣,我們覺得個子很高的一位女子,在草圖中就成了身高異乎尋常;我們似乎覺得金發、皮膚白裡透紅的一位女子,在草圖中就成了純粹的《粉紅與金色*之和諧》了①。

    待到這位女子重新出現在我們身旁,所有構成她的平衡的被遺忘了的其它長處,以其紛亂的複雜性*向我們襲來時,她的身高降低了,粉紅的面頰被淹沒了,我們專門前來找尋的東西,被其它的特點代替了。

    這其它特點,回想起來,第一次時我們也曾注意到,隻是不知為何竟沒有料到會再度看到這些。

    我們回憶一下,我們想去迎接一隻孔雀,可是找到的是一朵牡丹。

    此種不可避免的驚異無獨有偶。

    還有另一種驚異,從差異而産生,并非回憶的因襲形式與現實之間差異,而是在上一次我們見到的人與今天從另一角度在我們面前出現、向我們顯示了一種新面貌的這個人之間的差異。

    人的面孔确實與東方某多神教神譜中神的面孔一樣,是從不同角度重疊在一起的一連串面龐,凡人是不能同時完全看見的。

     ①此題目為杜撰,但畫家惠斯勒的作品常有這樣的題目,例如《金色*與黑色*的夜景》,《灰與綠之和諧》,《粉紅與銀色*音符》,《金色*與栗色*之和諧》等等。

    據說惠斯勒是埃爾斯蒂爾的原型之一。

    
但是,我們驚異的原因,大部份特别來自别人在我們面前呈現的是同一個面孔。

    我們必須下很大功夫才能重新創造出我們的身外之物向我們提供的一切–哪怕是一種水果的味道–我們剛剛得到一個印象,便不知不覺地沿着回憶的斜坡滑了下去,結果是在很短時間内,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距離我們的感受很遠了。

    于是,每一次重新見面都是一種糾正,将我們帶回我們真真切切之所見上去。

    我們已經想不起來了,人們稱之為記住某某的,實際上是忘記某某。

    隻要我們還有機會重見,已經遺忘的線條在我們面前出現的那一刻,我們又認出來了,我們不得不糾正在記憶中産生了偏差的線條,就這樣,無止無休而又豐富多彩的驚異使我與這些海濱少女每日的約會變得那樣有益于身心健康,輕動蕩–這種内心動蕩從來就不完全是我所想的那樣–更使得對下一次聚會的期望與上一次的期望不再完全相同。

    從最後一次交談那尚動人心弦的回憶中,可以明白每次散步,都對我的思想重重打上一悶棍,而且絲毫不是朝着我在自己房間的孤寂中頭腦冷靜時所能規劃出來的方向。

    當我象一群蜂一樣頭腦裡轟響着使我心潮翻滾而且久久在我心中回蕩的話語回到旅館時,早已把這個既定方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每個人,我們不再看見他的時候,他就被消滅了。

    此後他再次重現,便是一次新的創造,與緊挨在前面的那次出現便不同,甚至比前面的哪一次都有所不同。

    在這些創造中主導一切的變化,至少有兩個。

    當我們回憶起精神抖擻的目光,大膽的表情時,到了下一次,不可避免地會是無精打采的身影,若有所思的神氣,這正是我們在上次回憶中所疏忽的地方。

    到下一次相見時,我們又一定感到驚異,也就是說,幾乎隻對這些留下深刻印象了。

    在我們的回憶與新的現實對照時,給我們的失望或驚異打上烙印的,正是這個,似乎對現實進行修改,提醒我們記憶不準确的,正是這個。

    反過來,上一次所忽略的面龐特點,正因為如此,這一次成了最能抓住人,最真實,最有糾正意味的特點,又将成為思考和回憶的材料。

    我們希望再度見到的,又是無精打采、圓乎乎的身影,和氣而又若有所思的表情了。

    可是,到了下一次,有洞察力的眼睛、尖尖的鼻子、緊閉的嘴唇所包含的意志方面的内涵又要重新來糾正我們的願望及其認為與之相符合的對象之間的差距了。

    當然,此種對初次印象的忠實,而且純粹是外表方面的印象,每次在我的女友們身邊都重新得到修正的這些印象,并不僅僅與她們面部五官有關系,諸位讀者已經看到,我對她們的嗓音也同樣敏感。

    說不定她們的嗓音更叫人心慌意亂(因為嗓音不僅僅提供了與面龐同樣的特殊而又官能性*的表面,它還是不可企及的深淵的組成部份,使人産生無望的親吻那種頭暈目眩)。

    她們的嗓音猶如一件小小樂器的單音,每種聲音都全力以赴,卻又隻屬于它自己。

    哪個嗓音,我已将它遺忘,當哪一種抑揚頓挫又将它勾畫出來,我又辨認出這嗓音時,它的某一深曲線又叫我驚異。

    就這樣,每次相見,我不得不進行校正以便回到完全準确上去,就和調音師、音樂教師或制圖員進行的校正一樣。

     這些少女在我心中傳播開各不相同的情感波。

    每種波都對其它波的擴散進行抵制,各種不同的波便相互抵消,已有一些時候。

    這種和諧的粘合,一天下午我們玩環坐猜物集體遊戲時,終于打破,而傾向到阿爾貝蒂娜一邊。

    那是在懸崖頂上一片小樹林中。

    那天我們大概人數很多,那小幫子又帶去一些圈外的人。

    我的位置在不屬于這小幫子的兩個少女中間,我滿懷豔羨地望着阿爾貝蒂娜旁邊的一個小夥子。

    心想:如果我在他那個位置上,在那可能永不會再來的意料不到的幾分鐘裡,就可以觸到我女友的手了。

    想到隻要接觸到阿爾貝蒂娜的手,甚至沒有想這樣必然會導緻什麼後果,我已經覺得甘美無比。

    這并不是因為我從未見過比她的手更好看的手。

    甚至就在她的女友這一小組裡,安德烈的手,修長而又細膩得多,似乎過着特殊、乖乖服從那姑娘指揮而又獨立的生活。

    那手常常在她面前伸得長長的,好似高貴的獵兔狗,懶洋洋地,又好似漫長的夢。

    突然拉拉某一節指骨,都會使那手變得更長,因此埃爾斯蒂爾還為這手畫過好幾張習作。

    從一張習作上,可以看到安德烈正在火前烤手。

    在燈光下,她的雙手如同兩片秋葉,為半透明的金色*。

    阿爾貝蒂娜的手更肥胖一些,與她握手時,在你的手緊握下,她的手先松弛一下,然後便抵住那握力,給人以一種極為特殊的感覺。

    阿爾貝蒂娜的手着力時,具有性*感的柔和,似乎與她的皮膚那粉紅之中稍帶紫色*調的色*澤形成渾然一體。

    這樣的着力似乎使你進入少女體内,進入她的感官深處,如同她那響亮的笑聲與鴿子叫或某些叫喊相似一般,不大得體。

    某些女子,與她們握手是那樣令人快樂,人們真要感謝社會文明将shakehand①變成了初次接觸的青年男女之間可以允許的行為。

    阿爾貝蒂娜就在這樣的女子之列。

    如果有什麼不近人情的施禮習慣以另一種動作代替了握手,我大概就隻能每天懷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望着她那不可觸知的手興歎了。

    這種迫不及待要接觸她的手的心情,與迫不及待要知道她的面頰是什麼味道的心情同樣強烈。

    如果作環坐猜物遊戲時我坐在她旁邊,我期望的将她的手長時間握在我的手裡的那種快樂,并不在這快樂本身:那樣,直到如今因腼腆而憋在心中的那麼多愛情傾訴和表白,就能通過手的某些着力動作傳遞出去。

    她那方面,用不同的着力來回答,可以多麼輕而易舉地向我表示她接受這種感情!多麼好的串通,多麼美的感官享樂開端!在這樣在她身旁度過的幾分鐘之内,我的戀愛會比自我與她相識以來有更大的進展!我感到這樣的時刻不會長久,很快就要結束,因為肯定不會長時間玩這個小小的遊戲。

    遊戲一結束,那就為時太晚了!我簡直坐不住了! ①英文:握手。

    
我故意叫人把戒指搶走。

    一到了圈子中間,那戒指往下傳時,我佯裝沒有發覺,卻用目光瞟着它,等待着它傳到阿爾貝蒂娜身邊那個男孩子手裡的時刻到來。

    阿爾貝蒂娜放聲大笑,遊戲很熱鬧,也很快活,她滿臉粉紅。

     “我們正巧是在樹林裡,”安德烈指着我們四周的樹木對我說,眼中含笑。

    那笑是隻為我一個人的,似乎超越了作遊戲的人,好象隻有我們兩個人有足夠的聰明才智,能夠相互窺視内心并對遊戲作出具有詩意的評論。

    她甚至心細到象去特裡亞侬①便不能不在那裡舉行路易十六式的慶祝活動的人,或者覺得在為之寫了曲子的環境裡叫人唱那個曲子才有滋味的人一樣,雖然并不特别有情緒,還是唱了起來: 女士們,白鼬從這裡過去了。

    ①特裡亞侬為凡爾賽宮殿的一部份,分大、小特裡亞侬。

    大特裡亞侬建于1670年,後來1687年芒薩爾建”大理石特裡亞侬”,代替了原來的大特裡亞侬。

    關于小特裡亞侬,見第260頁注。

     美林白鼬從這裡過去了。

     如果我有閑功夫想到這個,肯定要為從這個藝術處理中找不到優美之處而難過。

    可那時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個上。

    參加遊戲的男男女女,開始對我那麼愚蠢、抓不住戒指而感到奇怪了。

    我望着阿爾貝蒂娜,她那麼漂亮,那麼毫不在乎,那麼快活。

    她怎麼也料想不到,待我終于從别人手裡截住戒指時,她就要在我旁邊了。

    必須借助于她絲毫不會起疑的一計,不然她會惱火的。

    在玩得熱火朝天之時,阿爾貝蒂娜的長發已經散開,成了一绺一绺的卷發,散落在她的雙頰上。

    那頭發幹幹爽爽,金色*,更加突出了她那粉紅的膚色*。

     “你有與勞拉·迪安娜①、埃萊奧諾·德·居榮②以及她那位受到夏多布裡昂如此鐘愛的後代一樣的發辮,”為了接近她,我常常附在她耳邊說。

     ①(前)勞拉·迪安娜(1476-1534)為阿爾封索一世的寵姬。

    有人認為提香的肖像畫《正在梳妝的少婦》(陳列于盧浮宮中)畫的就是她。

    但證據并不确鑿。

    此處普氏想的正是這幅畫:一位美麗的少婦對鏡自賞,手中握着半編成發辮的一部份長發。

    
②(前)埃萊奧諾·德·居榮(1122-1204)也以秀發而出名。

    但是”受到夏多布裡昂如此鐘愛”的那位女子與她沒有任何親戚關系。

    此人為德·居斯蒂娜侯爵夫人,她是瑪格麗特·德·普羅旺斯的後代。

    但是埃萊奧諾·德·居榮的孫子娶了瑪格麗特·德·普羅旺斯的妹妹,而且她的妹妹名字也叫埃萊奧諾。

    這可能是普氏搞混的原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