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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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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一起度過今天晚上。

    這個,我姨母一點也不會知道。

    我去向安德烈告别。

    好,一會兒見。

    早點來,咱們時間好多一點。

    ”她又微微一笑補充一句。

     聽到這些話語,我又回到愛希爾貝特以前的時代,回到我覺得愛情似乎不僅是一個外在的整體,而且可以實現的那個時代。

    我在香榭麗舍大街看到的希爾貝特,與我獨自一人時在我心中重現的希爾貝特完全不同。

    驟然間,想象的阿爾貝蒂娜,當我還不認識她的時候,我自認為在海堤上偷偷望着我的阿爾貝蒂娜,見我遠去現出不心甘情願回家神情的阿爾貝蒂娜,化成了真正的阿爾貝蒂娜,我每天見到的阿爾貝蒂娜。

    我原來還以為她充滿資産階級偏見,對她的姨母特别直截了當呢! 我去與外祖母一起用晚餐,感到自己心中有一樁她不了解的秘密。

    同樣,對阿爾貝蒂娜來說,明天她的女友們與她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我們之間剛剛發生的事。

    當邦當太太吻她甥女的額角時,她根本不會知道在她們兩人之間還有一個我,甥女頭發梳成那個式樣,是為了讨我喜歡,而這個目的對所有的人都是秘而不宣的。

    直到那時為止,我是那樣羨慕邦當太太,因為她的親戚也是她甥女的親戚;她為什麼人戴孝,她甥女也為什麼人戴孝;她到什麼親戚家走動,她甥女也要到什麼親戚家走動。

    碰巧對阿爾貝蒂娜而言,我勝過她姨母本人。

    在她姨母身邊時,她思念的會是我。

    過一會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大清楚。

    總而言之,這大旅社,這夜晚,在我看來已不再空蕩蕩,它們蘊含着我的幸福。

     我打鈴叫來開電梯的人,以便上樓到阿爾貝蒂娜開的房間去。

    房間是在山谷一側。

    任何細小的動作,例如坐在電梯裡的長凳上之類,我都覺得那麼甘甜,都與我的心息息相通。

    電梯借以上升的纜繩,走出電梯後還要邁上的幾級台階,在我眼中,隻是我的歡樂物化成了齒輪和階梯。

    在這條走廊裡,我再走上兩、三步,就到了那個房間,那玫瑰色*的身體寶貴的精華就藏在那房間之中。

    那個房間,即使會有甜美的事情在其中發生,過後仍會保持常态,對于不曉得内情的過客,這房間仍與其它所有的房間無異。

    所有這些房間都将其中的物件變成了死不開口的見證,謹慎小心的心腹,神聖不可侵犯的快樂保管員。

    從樓梯口到阿爾貝蒂娜房間的這幾步,任何人再也無法阻止的這幾步,我滿懷快樂、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仿佛投身于一個嶄新的環境中,似乎我每前進一步,都在緩緩地移動着幸福,同時又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強大無比的感覺,感到自己終于進入了本來一直就應該屬于我的遺産之中。

     然後,我忽然想到,我不該有什麼懷疑,她要我待她上床之後前來的。

    這再明白不過了,我高興得直跺腳。

    路上碰見弗朗索瓦絲,差點把她撞倒。

    我雙眸發亮向女友的房間跑去。

     我見阿爾貝蒂娜躺在床上。

    白襯衣展露出她的脖頸,改變了她面龐的比例。

    也許是床,也許是感冒,也許是晚餐使她的面孔更加充血,更加顯得豔如桃李。

    我想到幾小時之前在海堤上我見到的面色*,現在終于就要知曉這秀色*是什麼味道了。

    她那兩條烏黑、卷曲的長辮,為讨我喜歡,已經完全解開,其中一條從上到下穿過面頰。

    她微笑着望着我。

    她身旁,窗戶裡,皎潔的月光照亮了山谷。

    見到阿爾貝蒂娜裸露的脖頸和那勝過玫瑰的面頰,叫我那樣如醉如癡(也就是說,對我而言,現實世界再不是在大自然之中,而是投入了感覺的激流中,我幾乎控制不住),這一見便完全打破了在我體内運行的那個偌大、堅不可摧的生命與相比之下那樣弱不禁風的宇宙生命之間的平衡。

    從窗戶上,我依稀望見山谷旁邊的大海,梅恩維爾最高幾處懸崖那隆起的-乳-房,月亮尚未升到中天的夜空。

    比起我雙眸四周的絨毛來,我似乎覺得這一切扛起來都更輕一些。

    我感到上下眼皮之間的絨毛已經膨脹起來,堅固結實,準備在其柔嫩的表面上舉起許多其它重物,全世界的高山峻嶺。

    地平線這半球本身再也不足以填滿這絨毛天體了。

    與脹滿我胸膛的這深深吸上的一口氣相比,造物主所能給我帶來的全部生命,在我看來已非常微弱,大海的呼吸在我看來已顯得那樣短促。

    我向阿爾貝蒂娜俯下身去,想擁抱她。

    此刻,就是死亡向我襲來,我也會毫不在乎。

    更确切地說,我覺得那不可能,因為生命不在我身外,而在我身内。

    此時如果有一位哲學家,闡述他的思想,說有一天,哪怕是遙遠的一天,我也要死去;大自然永恒的力量則仍會存活下去,在這大自然力量神聖的腳下,我隻不過是一粒塵埃;我死後,這些圓形的、隆起的懸崖,這大海,這月光,這天空還會在,我對他一定發出憐憫的一笑!這怎麼可能呢?世界怎麼能比我存在得更久,既然我并沒有迷失在世界之中,而是世界鎖在我心中,世界遠遠不能充滿我的心房,我感到自己心中還有位置,可以容得下許許多多别的珍寶,我會充滿蔑視地将天空、大海和懸崖扔在一個角落裡。

     “快收場,不然我可打鈴了!”阿爾貝蒂娜見我向她撲去要親吻她,大叫起來。

     但是我心裡,一個少女叫一個小夥子偷偷前來,安排得叫她的姨媽不知不曉,肯定不是為了什麼事都不幹;善于抓住時機的人,隻要有膽量,就能成功。

    我當時處于那麼激動的狀态之中,阿爾貝蒂娜那圓圓的面龐,為内心的火焰所照亮,仿佛被通宵點燃的小燈所照亮,對我來說,是那樣有立體感,以緻在我看來它在模仿地球儀的轉動而轉動,如同米開朗琪羅的群像為靜止不動而又令人頭暈目眩的旋風所卷走一般①。

    這個從未品嘗過的粉紅色*果子,聞起來是什麼味,吃起來是什麼味,我馬上就會知曉!就在這時,我聽到急促、延續而又刺耳的聲響。

    阿爾貝蒂娜已經使足全身力氣拉了鈴。

     ①此處系指西斯廷教堂穹頂上米開朗琪羅所繪制之《創世紀》組畫。

    
從前我一直認為,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并不建築在對肉體占有的希冀上。

    但是,那天晚上的嘗試所得到的結果,便是在我看來這種占有已不可能。

    第一天在海堤上見到她,我就曾懷疑她是放蕩的女子,後來又經過中間的各種假設,我似乎已最終确認她是絕對潔白如玉的。

    一星期以後,她從自己姨母家回來之後,冷冷地對我說:”我原諒你了,甚至為叫你難過而感到後悔。

    可是,永遠不要再做那種事了!”這倒與布洛克對我說的可以把任何女人搞到手完全相反。

    似乎我見到的不是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少女,而是一個蠟制玩具娃娃。

     此後,我那種要進入她的生活之中,要跟随她到她度過童年的國度去,要由她啟蒙開始生活的欲|望便漸漸與她疏遠了。

    思想上極力想知道她對某件事有何想法的那種迫切心情,也沒有比相信我能夠親吻她這種信念活得更長久。

    對占有的希冀一旦停止向我的幻夢提供食糧,我的幻夢就放棄了她。

    而我從前一直認為這幻夢是獨立于對占有的希冀之外的。

    從此,這些幻夢又恢複了自由,轉移到阿爾貝蒂娜的這位或那位女友身上去,首先是安德烈身上–視某一日我在哪一位女友身上尋到的魅力,尤其是我依稀望見的為她所垂青的可能性*與機遇如何而定。

    不過,即使沒有和阿爾貝蒂娜這一段瓜葛,此後的日子裡,對于安德烈對我表現出的熱心,我大概也不會越來越高興。

    我在阿爾貝蒂娜那裡碰上的釘子,她沒對任何人講過。

    有些俏麗女郎,一進入豆蔻年華,總是能比姿色*與富有程度超過她們的女子更招人喜愛–在家中,在朋友中,在交際場中都是如此。

    這當然是由于她們姿色*動人,但更重要的是由于她們擁有相當神秘地令人快樂、令人着迷的魅力–其源泉可能在于她們有無窮無盡的生命力,沒有受到造物主如此垂青的人則到她們這裡來解除幹渴。

    阿爾貝蒂娜便屬于這種人。

    有些少女,尚未到戀愛年齡–到了戀愛年齡就更甚之–人家就向她們索取比她們自己的要求多得多的東西,甚至是她們無法給予的東西。

    她也屬于這種人。

    阿爾貝蒂娜從童年時代起,面前就有四、五個小夥伴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中就有安德烈,而安德烈比她出類拔萃得多,安德烈自己也清楚知道這一點(說不定正是阿爾貝蒂娜這種完全無意間對人産生的吸引力幫了她的忙,成為構成這一小幫子人的根由)。

     這種吸引力甚至作用到相當遠的地方,一直達到相對而言更引人注目的一些階層:如果要跳孔雀舞①,他們甯願請阿爾貝蒂娜去,而不是請一位出身高貴的少女。

    結果是,雖然她毫無分文作嫁妝,依靠邦當先生過活,日子過得很清苦,人都說這位邦當先生心術不正,又一心想甩掉她,但是不僅有人邀請她進晚餐,而且有人邀她住在自己家裡,這些邀請阿爾貝蒂娜的人在聖盧眼中,大概是沒有一絲光彩的,但在羅絲蒙德或安德烈的母親看來–他們也是很有錢的婦女,但是她們不認識這些人–這些人已經代表着很了不得的勢力了。

    就這樣,阿爾貝蒂娜每年都在法蘭西銀行一位總裁、一個大鐵路公司管理委員會主任的家中度過幾個星期。

    金融巨頭的妻子接待一些很重要的人物,卻從來未告訴過安德烈的母親哪一天是她的”接待日”。

    安德烈的母親覺得這個女人甚是無禮,但是對她家發生的一切事情仍然懷着極大的興趣。

    她每年都鼓動安德烈把阿爾貝蒂娜請到他們的别墅中來,因為據她說,向一個自己無錢旅行、自己的姨母又對她不加照管的姑娘提供在海濱小住的機會,這是善舉。

     ①十六世紀時在法國和西班牙很盛行的一種舞蹈。

    
安德烈的母親很可能并非出于這樣的動機:希望銀行總裁及其妻子得悉她和女兒對阿爾貝蒂娜愛如掌上明珠,因此會對她們母女産生好感。

    她也更不會指望那麼善良而又正直的阿爾貝蒂娜會叫人邀請她,或者至少邀請安德烈去出席金融家的花園晚會。

    每天晚上進餐時,她一面作出輕蔑和毫不在意的模樣,一面津津有味地聽着阿爾貝蒂娜向她叙述自己在金融家的城堡中生活時那裡發生的事,那裡接待的人等等。

    這些人,她幾乎全都目睹或耳聞過。

    甚至想到阿爾貝蒂娜隻是以這種方式認識那些人,也就是說,并不了解這些人(她把這叫做認識”各朝各代”的人),也使安德烈的母親感到一絲憂傷,她露出高傲和心不在焉的神情,輕蔑地就這些人向阿爾貝蒂娜提出一些問題。

    若不是她對家中總管說:”請你對廚子說,這豌豆沒燒爛。

    ”這句話,從而肯定了自己的地位,而且重新置身于”現實生活之中”的話,阿爾貝蒂娜對這位夫人自己的重要地位可能要把握不住并且焦慮不安了。

     說了這句話以後,這位太太又恢複了平靜。

    她早下定決心非叫安德烈嫁個人不可。

    這個人自然要出身高貴,同時又要相當富有,以使安德烈也能擁有一個廚子和兩名車夫。

    有地位,其實實在在的東西就是這個。

    但阿爾貝蒂娜在銀行總裁的城堡中與某某太太共進晚餐,這位太太甚至邀請她去過下一個冬季,在安德烈母親眼中,這都不能不叫人對這個少女肅然起敬。

    這種肅然起敬與她身遭厄運而引起的憐憫之情甚至蔑視,正好交織在一起。

    由于邦當先生背叛自己原來的旗幟投向内閣一邊–據隐隐約約的傳聞他是巴拿馬分子–這種蔑視就更加變本加厲。

    但是,這也擋不住安德烈母親出于熱愛真相,對那些似乎認為阿爾貝蒂娜出身下賤的人不屑一顧。

     “怎麼?人家出身再好不過了,人家姓西莫内,隻有一個’n’!” 自然,這一切事情發生在金錢起着那麼重要作用的階層。

    在這個階層中,風姿綽約可以叫人對你發出邀請,卻不能叫人娶你為妻。

    阿爾貝蒂娜雖然受到如此特殊的厚愛,這厚愛并不足以補償她的貧寒。

    這種厚愛的有益後果,對阿爾貝蒂娜說來,似乎絕不會是一樁”過得去的”婚事。

    這樣的”出風頭”,即使不能帶來成就婚煙的希望,也已激起某些心懷惡意的母親的妒羨。

    她們見銀行總裁的妻子,甚至安德烈的母親,将阿爾貝蒂娜當作”自家孩子”來接待,而她們自己幾乎不認識這兩位太太,一個個氣得要死。

    于是,她們向她們自己共同的朋友以及這兩位太太共同的朋友說,這兩位太太如果得知事情真相,一定會怒火滿腔。

    那真相便是阿爾貝蒂娜在這家(”反過來亦然”)講了在那家的一切發現,人們不慎十分親密地接待她,便使她有了這些發現。

    這千百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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