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相反–尤其是就安德烈而言,常常是由于相當看重外表,希望如此而實際上并非如此的舉止,以緻第一次接觸便産生了幻想。
不論是好人還是壞人,除了他們的外表,裝腔作勢,模仿他人,希望為人欣賞以外,還要加上言談、舉止的假象。
有些厚顔無恥的人,殘忍的人,也不比某些善良的人,講義氣的人更能經受得住這種考驗。
同樣,人們常常會發現一個以慈善聞名的人原來是一個虛榮的吝啬鬼,他大放厥詞,會叫我們把一個老老實實、充滿先入為主觀念的女孩想象成是梅薩琳娜①式的人物。
我本來以為安德烈是健康而單純的姑娘,實際上她隻不過是一個尋求健康的人。
安德烈認為許多人是健康的,事實并非如此,正如一個肥胖粗大、面孔通紅、身穿白色*法蘭絨上衣的關節病患者并不一定就是大力士一樣。
因為某人顯示出來的健康而愛上了他,而他事實上隻不過是一個病人。
這種病人隻從别人身上得到健康,就象某些星球借其它發光星體的光以及某些物體隻容電流通過一樣。
有些情況下,這種情形對幸福并不是無關緊要的。
①梅薩琳娜為古羅馬皇帝克羅德的第五個妻子,以荒婬*、殘暴、奢侈而著名。
這些都無關緊要。
象羅斯蒙德和希塞爾一樣,安德烈畢竟是阿爾貝蒂娜的女友,甚至勝過羅斯蒙德和希塞爾,她與阿爾貝蒂娜共享生活,效仿她的舉止,以至第一天剛開始時,我分辨不出她們這個與那個來。
這些少女是一枝枝玫瑰,其主要魅力是散布在海上,她們之間仍然保持着我與她們尚未相識時那種不可分離性*。
那時,她們之中不論哪一位出現,都會叫我那樣激動,向我宣告那一小群已經不遠。
現在依然如此,看見其中一個人,便使我感到快樂。
這快樂中含有見到其他人随她出現或過一會來與她會齊的快樂的成份。
即使其他人這一天不來,還有談論她們的快樂,知道别人會告訴她們說我在海堤上的快樂。
至于這成份究竟占多大比例,我就說不上來了。
這已經不再單純是初來時期的那種吸引力,而是真正在愛情上的三心二意,在她們每個人之間猶豫不決,顯然她們每個人都可以代替另一個人。
我最大的悲哀,并不是這些少女中我最喜歡的一個抛棄了我,而是我無法做到立刻喜歡上哪一個。
如果能做到,我倒可以将不清不楚地在所有人身上飄蕩的全部憂傷和幻想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即會抛棄我的那個人身上。
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在她的所有其他女友眼中,我會立刻威信掃地,是不是我會不知不覺地留戀她的所有其他女友,因為在那之前我對她們懷着一種集體性*的愛呢?政治家或演員對公衆也懷着這種集體性*的愛,他們得到公衆的厚愛之後,如果被丢在一邊,是無法自|慰的。
我未能得到阿爾貝蒂娜的青睐,現在,哪一個少女晚上離開我時,對我說上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向我飛過一個意義不明的眼神,我便驟然希望從這個少女那裡得到這青睐。
借助于這麼一句話,這麼一個眼神,我的沖動會一整天圍着她打轉。
在她們那機靈活潑的面龐上,線條剛剛開始相對固定,足以叫人辨認出可塑的、飄忽不定的人像來,哪怕此後還要變。
正因為如此,這種沖動就更加帶着肉欲成份在她們之間遊蕩。
這些少女的面龐雖然彼此那樣不同,倒說不定能夠–重疊起來,她們的面龐長、寬方面的差異、遠遠比不上五官之間的差異。
但我們對面龐的認識是非數學性*的。
首先,這種認識并非從衡量每一部分開始,而是以某一表情,一個總體印象為出發點。
以安德烈為例,溫和的雙眼,細膩的線條好像與細小的鼻子連接在一起,鼻子窄而細,有如畫出來的一條簡單的曲線,為的是叫分在雙眸中的微笑那高尚的意念能在一條線上得以繼續。
她的秀發中也畫出一條同樣的細線,輕盈而幽深,有如風兒在沙上犁過而畫出的線條。
這一點上,她大概受遺傳影響,因為安德烈母親那滿頭銀絲也完全是如此造型,這裡形成一塊凸起,那裡形成一塊凹陷,如同随着地形起伏隆起或下陷的白雪。
自然,與安德烈鼻子那秀氣的線條相比,羅斯蒙德的鼻子似乎提供了寬大的平面,有如一座高塔聳立在寬大的底座上。
一條無比細小的線條能構成極大的差異,面部表情便足以使人相信這差異是多麼大–一條無比細小的線條本身就能構成一個絕然特殊的表情,一個人的個性*–使這些面龐顯得彼此不會雷同的,還不僅僅是無比細小的線條和表情的特點。
在我這些女友的面龐之間,面色*構成更深刻的區别,那原因倒也不在面色*為面龐提供了豐富多彩的美。
羅斯蒙德沉浸在撒了琉粉的玫瑰色*中,雙眼那發綠的光芒又作用于這玫瑰色*。
安德烈雪白的雙頰從她烏黑的秀發中得到那麼多莊重高貴之氣。
她們的膚色*是那樣不同,以緻我站在羅斯蒙德面前與站在安德烈面前,領略到的,是先後凝望生長在陽光普照之海濱的一株繡球與夜色*朦胧中的一株茶花時所得到的同樣的快樂。
膚色*構成更深刻的區别,更主要地是因為通過顔色*這個新因素,線條之間無比細小的差别,無比擴大,平面的比例完全改變了。
這個新的因素與配色*器一樣,是一個大發生器,或者至少可以說,是一個比例改變器。
結果是,可能構造差異不大的面龐,視其為火紅的頭發、粉紅的膚色*之火或為不反光的蒼白光線所照耀而會變長或變寬,成了另外的面龐,如同俄國芭蕾①的道具,如果白天觀看,有時就是簡單的一張圓紙片。
而巴克斯特②這樣的天才,視其将布景籠罩在肉紅色*或月光的光線之下,便可在一座宮殿的正面鑲上綠松石,或者使一座花園中孟加拉玫瑰柔和地盛開。
我們認識面孔也是這樣,我們是以畫家身份仔細衡量面孔,而不是以土地測量員身份去衡量的。
①俄國芭蕾于1909年首次赴巴黎演出,普魯斯特非常欣賞。
②萊昂·巴克斯特(1866-1924),俄國畫家,為《火鳥》(1910),《達夫尼斯和克洛埃》(1912)等設計過布景。
普氏與他見過面,對他的才華及和藹可親有深刻印象。
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們,情形均如此。
某些日子,她身材纖弱,面色*發灰,神态抑郁,紫色*的半透明的光線下她的雙眸深處,如同大海有時呈現的顔色*,她似乎忍受着放逐者之悲哀。
另外的時日,她的面孔更加光滑,放着釉彩的表面粘附着欲|望,又防止那欲|望走得更遠。
除非我突然從側面看她,因為她那無光澤的雙頰,就象一支白蠟燭,表面上由于半透明而呈現玫瑰色*,真叫人想去親親那雙頰,去觸觸這為他人所看不見的不同的膚色*。
還有的時候,幸福使她的雙頰沐浴在那樣顫動的明亮之中,以緻皮膚變成了流體,變得模糊不清,似乎有日光偷偷地閃過,使皮膚呈現出與雙眸不同的另一種顔色*,而不是另一種質地。
有時,完全出你意料,望着她那撒播着棕色*小斑點,又隻有兩處更顯藍色*的痕迹飄浮的面孔,似乎為金翅鳥的卵做成。
又常常像是用隻在兩處加工并磨光的-乳-白色*的瑪瑙做成。
在棕色*寶石中,她的雙眸閃閃發光,如同一隻天藍色*蝴蝶那透明的雙翅。
肌肉成了明鏡,使我們産生比起身體的其它各部分來,更讓我們心靈接近的幻想。
更常見的情形,是她面色*更鮮豔,于是也更生機勃勃。
有時在她白皙的臉上,隻有鼻子尖是粉紅的。
她的鼻子很纖巧,好似一頭狡猾的小貓的鼻子,你真想跟那小貓玩耍片刻。
有時她的雙頰是那樣光滑,以緻目光在那玫瑰色*的琺琅質上滑下去,就象在一個小巧玲珑的藝術品小壺那玫瑰色*的琺琅上流淌下去一樣。
她烏黑的秀發構成半開而又多重的壺蓋,使這玫瑰色*的琺琅顯得更加優雅、内在。
有時她的雙頰達到仙客來花朵那種粉紅帶紫的程度。
有時她充血或發燒,更使人想到她是病态體質,這使我的欲火下降,成為某種更性*感的東西,也使她的目光表現出更邪惡、更不健康的東西。
這時她的面色*呈現某些紅得幾乎發黑的玫瑰的那種深紫色*。
這樣的一個個阿爾貝蒂娜,各不相同,就象一個女舞蹈演員,随着舞台燈光的千變萬化,她的色*彩、身影和性*格不斷變化,每次出場都各不相同一樣。
說不定正因為那個時期我在她身上欣賞到的人物是那樣變化多端,後來我也養成了習慣,根據我想到的是哪一個阿爾貝蒂娜,我自己也化成另一個人物:或妒火中燒,或毫不在乎,或追求肉欲,或郁郁寡歡,或怒氣發作,不僅僅随着複蘇的記憶偶然而至,而且根據我理解同一回憶的不同方式所施加的信念強度去重新創造這些人物。
應該反複地談這個問題,談這些信念。
大部分時候,這些信念在我們不知不覺間填滿了我們的心靈,對我們的幸福來說,它比我們看到的某個人本身更為重要,因為我們是通過這些信念來看他的,是這種信念爾貝蒂娜的每一個我起一個不同的名字,更應該給在我面前出現的每一個阿爾貝蒂娜起一個不同的名字。
在我眼前出現的阿爾貝蒂娜,從來不是一個模樣,正像接踵而至的各不相同的各種大海–為了更方便起見,我簡單地叫它大海–,阿爾貝蒂娜是另一個海中仙女,她在大海中輪廓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
更有甚者–以同樣方式,而且據說更為有益,在一處叙事中,提到那一天天氣如何–我應該一直将天氣這名稱交給信念,哪一天我看見阿爾貝蒂娜,哪一種信念籠罩着我的心靈,構成這一天的氣氛。
人的外表,就象各種各樣的大海的外表一樣,這些都取決于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雲團。
這些雲團以其集中的情形,流動的情形,撒播的情形,逃遁的情形,改變着每樣事物的色*彩–正像有一天晚上,埃爾斯蒂爾停下腳步與那些少女談話,而沒有将我介紹給她們,他撕破了一片雲,這些少女遠去的時候,她們的形象在我眼中驟然顯得更加美好一般–過了幾天,我與她們相識了,那雲團又形成了,遮住了她們的光彩,經常橫亘在她們與我的雙眼之間,這雲團是不透明的、溫和的,好似維吉爾筆下的琉科忒亞①。
①琉科忒亞是底比斯王卡德庫斯的女兒,為航海神,在《奧德賽》中,她救奧德修斯一命,免得他淹死。
維吉爾在《埃涅阿斯紀》中提到她,說她專門拯救海上遇難的人。
自從這些少女的話語在某種程度上向我指出應該用什麼方法去觀看她們的面部表情以後,對我來說,無疑她們每個人面孔的意義都改變了很多。
我用提問題的方式,按照我的意願挑起她們的話語,使話語千變萬化,就象一個作實驗的人通過反證來證明他的假設一樣。
對這些話語我就可以賦予更高的價值。
将從遠處看顯得優美而神秘的人與事移到近處,便足以使我們意識到這些人與事既無神秘也無優美之處。
總的說來,這是解決人生問題的一種方式。
在許多種方式中,這也是可以選擇的一種有益于健康的方法。
這種方法可能不值得特别推薦,但是這會使我們得到某種平靜用以度日,用以忍受死亡–這種方法會使我們毫不留戀,使我們确信我們已經接觸到最傑出的人與事,而這最傑出也并沒有什麼了不起。
我原來以為,在這些少女的頭腦深處,是蔑視貞潔,并且靠對貞潔的蔑視,回憶日常那些短暫的男女私情過活。
現在,我認為在她們頭腦深處是正直的原則在起作用了。
這些原則可能還會動搖,但是迄今為止防止了那些從他們的布爾喬亞階層中接受這些原則的女孩走上任何歧路。
一個人一開始就誤入歧途時,甚至在小事上也是如此。
假設錯誤或記憶錯誤使你到錯誤的方向上去尋找某一流言蜚語的制造者或丢失物品的地方時,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發現了謬誤,但是并沒有用真理去代替,而是用另一謬誤去代替。
我與她們親切交談時,從她們臉上确實見到清白無邪這個字,就這些少女的生活方式和與她們相處的行為而言,我确實體驗到這個字眼的全部效果。
不過,說不定我觀察得丢三拉四,解字過于匆促有誤,在她們臉上并沒有寫着這個字,正象我第一次看貝瑪的日場演出,朱爾·費裡①的名字并沒有寫在那次的節目單上,而這并沒有妨礙我對德·諾布瓦先生說,朱爾·費裡很可能為那次演出寫了開場小戲。
①朱爾·費裡(1832-1893)1879年任公共教育部部長,從未寫過開場小戲。
既然在我們有關一個人的回憶中,凡是對我們每日發生的關系沒有立竿見影的用處的事,頭腦一律将其排除(甚至而且特别是如果這些關系還染上一點愛情的話,這愛情從未得到滿足,在最近的将來還活着),對于這一小群少女中我的任何一個女友來說,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