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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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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的最後一張面孔,怎麼能不是我回憶的唯一面龐呢?頭腦任憑往日的鍊條飛逝,隻死死留住這鍊條的最後一截。

    制成這一截的金屬常常與消逝在黑夜中和我們人生旅途中的各個鍊條完全不同。

    我們的頭腦隻把我們現在所在的國度當作真實的國度。

    我最初的印象已經那樣遙遠,在我的記憶中無法找到什麼憑證防止其每天變形。

    在我與這位少女一起聊天,吃茶點,一起遊玩所度過的漫長時光裡,我竟然不記得,她們與我從前如同在壁畫上見過一般、在大海前列隊走過的無情而又肉感的處女是同一批人。

     地理學家,考古學家會把我們帶到卡利普索島①去,會挖掘出米諾斯的宮殿②。

    隻是卡利普索不過是一個女子,米諾斯不過是一個毫無神祗氣息的國王。

    甚至曆史告訴我們的作為這些極為真實的人的特性*的長處和短處,也常常與我們賦予那些叫同樣姓名的想象中的人物的長處和短處很不相同。

    我初來乍到那幾天創造的優美的大海神話,就這樣消失了。

    但是,至少我們在曾認為不可企及而熱烈向往的不拘禮節氣氛中度過了一些時光,這是不能等閑視之的。

     ①卡利普索島為仙女卡利普索所居住之島,她在這裡接待了奧德修斯并挽留他十年。

    
②普氏此處可能指克諾索斯宮殿。

    據荷馬史詩,這克諾索斯宮殿是米諾斯王國的大城市,偉大的宙斯每隔九年前來,對米諾斯講述心腹之言。

    1900年。

    考古學家阿爾圖爾·伊文斯(1851-1941)挖掘出了這座宮殿,神話遂讓位于現實。

    
那些我們開始時覺得别扭的人,在與他們相處中,即使最後在他們身邊終于會體驗到不自然的、做作的快樂,這快樂之中也始終滞留着他們掩蓋住了的缺點的那種摻假的味道。

    在我與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這樣的關系之中,構成其根源的真正的快樂,則留下一股馨香。

    這股馨香,任何人工的辦法都無法将它賦予強摘下來的水果,或賦予未曾在陽光下成熟的葡萄。

    在一段時間内,對我來說,她們是仙女。

    甚至在我不知不覺中,她們在我與她們之間最普普通通的關系之中,加進了某些奇妙的成份,或者說,她們防止這些關系中有任何平庸的成份。

    我的欲|望那樣貪婪地尋找雙眸的含義,如今這雙眸了解了我并對我微笑,但是第一天,這雙眸與我的目光相交時,猶如另一宇宙的光芒。

    我的欲|望那樣廣袤地、細緻周到地将色*彩與芳香撒播在這些少女那有血有肉的表面上,她們卧在懸崖上,純樸地向我遞過三明治或者玩猜謎遊戲,以緻常常一個下午,我躺在那裡–就象那些畫家,他們要在現代生活中尋找古代的雄偉,賦予正在剪腳指甲的一個女人以《拔刺的人》①那樣的高尚,或者象魯本斯一樣,将自己認識的一些女人畫成女神②以構成古代神話場面–這些類型很不相同的長着棕發和金發的美麗身軀,在草地上散布在我的周圍。

    我望着這些美麗的身軀,說不定它們并沒有去除全部平庸的内涵,日常的體驗使她們充滿了平庸的内涵,然而(我并沒有回憶起她們那天仙般的出身)我卻象赫拉克勒斯或忒勒瑪科斯一樣,似乎正在仙女之中嬉戲。

     ①《拔刺的人》是古希臘時代的銅塑,表現一個小夥子正從腳跟上往外拔刺,為羅馬博物館最美的藏品之一。

    普魯斯特肯定在盧浮宮見過其複制品。

    
②普氏這裡可能指表現瑪麗·德·美第奇生活的系列畫,因為朱諾、密涅瓦和美惠三女神均簇擁着這位王後。

    也可能是指一些神話人物畫,如《向維納斯獻祭》,畫上就有畫家自己的妻子出現。

    
此後,音樂會結束,壞天氣來臨,我的女友們離開了巴爾貝克,不是所有的人都象燕子那樣一起走,卻都在一周之内。

    阿爾貝蒂娜第一個走了,突然走了,她的哪一個女友無論是當時,還是事後,都沒有弄明白為什麼她忽然回巴黎去了,既沒有功課,也沒有什麼消遣呼喚她到巴黎去。

     “她一聲不吭就走了”,弗朗索瓦絲嘟嘟哝哝地說。

    其實,說不定她巴不得我們這樣。

    她覺得我們在旅社的雇員面前和經理面前太不謹慎。

    雇員數目已大大減少,但仍有極少數顧客留在這裡,依然留下一些雇員。

    經理則”侵吞錢款”。

     确實,旅館很快就要關門,幾乎所有的人都走光了。

    可是旅館從未這樣舒适。

    當然經理并不這樣認為。

    客廳裡,人們凍得發抖,客廳門口再沒有一個侍者照應。

    經理沿着各個大廳,在過道上踱着方步。

    他身穿嶄新的禮服,頭發理得那麼講究,那枯燥乏味的臉似乎構成了一個混合體,一份肉大概就有三份化妝品。

    他不斷更換領帶(這樣擺闊要比保證取暖和保留工作人員少花錢,這就象一個人再也無法為一件善舉送上一千法郎,但是還能毫無困難地擺出大方的樣子,給前來送電報的電報員一百個蘇小費)。

    他那樣子象在視察虛無,似乎要借助于個人的良好衣着,賦予這凄涼景象一種臨時性*質。

    在這個時令已經不佳的旅館裡,人們對這凄涼景象感受良深。

    經理宛若君主再現的幽靈,出沒于自己昔日宮殿的廢墟之中。

    這條地方性*鐵路見旅客不足,已停止運行,直到明年春季才會恢複。

    經理對此特别不滿。

     “這裡缺的就是交通手段,”他經常這麼說。

     雖然出現了赤字,他仍為今後幾年進行宏偉的規劃。

    不論如何,當一些漂亮字眼施用于旅館業,而且又能使這一行業顯得宏偉壯麗時,他還能準确地記住一些。

     “盡管在餐廳裡我有一個優秀班子,我的幫手仍然不夠,”他常常說,”穿制服的仆役仍有待改善。

    明年我會聚集什麼樣的優秀部隊,你們會看到的!”巴爾貝克郵政總局服務中止,使他不得不派人去取信,有時用蹩腳馬車去送旅客。

    我經常要求上車,坐在車夫旁邊,這樣,不論什麼天氣,我都可以出去走走,就象在貢布雷度過的那個冬天一樣。

     有時暴雨如注,遊藝場早已關閉,外祖母和我隻好留在空蕩蕩的一些房間裡,就象狂風呼嘯時,待在船艙盡頭一樣。

    與遠渡重洋一樣,每天在這船艙裡,我們在他們身邊度過了三個月而并不了解的人當中,會有一個朝我們走來。

    雷恩的首席審判官呀,岡城的首席律師呀,一位美國太太及其女兒呀,與我們搭搭話,想出點什麼花樣,讓時間不要顯得那麼漫長,或露出點什麼本事,教我們一種玩牌的辦法呀,請我們喝茶呀,或請我們彈奏些樂曲呀,請我們某個時刻聚一聚呀,一起設法消遣呀,等等。

    這些消遣的真正奧秘就是自尋快樂,不要聲稱煩悶得很,隻是互相幫助度過這煩悶的時光。

    這些人終于在我們小住的末尾與我們結成了友誼。

    第二天,他們相繼離去,又使這友情中斷了。

     我甚至認識了一個有錢的小夥子,他的兩個貴族朋友當中的一個,以及又來住幾天的女演員。

    這個小圈子已經隻有三個成員,另一個朋友已經返回巴黎。

    他們要我和他們一起到他們常去的那家飯館去用晚餐。

    我沒有接受,我想他們相當高興。

    不過他們發出邀請時,是極盡和藹可親之能事的。

    雖然實際上這邀請隻來自有錢的小夥子,其他幾個人隻不過是他的客人罷了。

    由于陪同他的朋友莫理斯·德·福代蒙侯爵出身于名門望族,那個女演員問我願意不願意去時,為了擡舉我,她本能地說道:”這會叫莫理斯喜出望外。

    ” 待我在大廳中碰到他們三個人的時候,那個有錢的年輕人退後一步,倒是德·福代蒙先生對我說:”您不賞光來和我們一起進晚餐嗎?” 總而言之,我沒有充分利用巴爾貝克,這倒叫我更想再次前來。

    我覺得自己在那裡待的時間太少。

    可是我的朋友不這樣看,他們給我寫信,問我是不是打算永遠在巴爾貝克生活下去,是不是他們以後将不得不在信封上寫上巴爾貝克這個地名。

    我的窗子不朝着田野,也不朝着一條街,而是朝着大海這邊,每天夜裡我聽到大海的呼嘯。

    入睡之前,我象一隻小船一樣,将自己的睡夢托付給大海。

    我有一種幻覺,便是這與波濤一起構成的喧嚣,大概在我不知不覺中就象睡夢中教的功課一般,具體地向我頭腦中灌輸了其魅力的概念。

     旅館經理主動提出明年給我更好的房間。

    我現在對自己的房間已經十分眷戀,走進房間裡再也聞不到印須芒草的味道。

    從前在這個房間裡,我的思路是那樣難以展開,現在,這思路終于那樣準确地占據了整個空間,以緻當我應該在巴黎我從前那個天花闆很低的房間裡過夜時,不得不對自己的思路進行反方向的處理。

    童年 确實應該離開巴爾貝克了。

    在這個沒有壁爐和取暖器的旅館裡,寒冷和潮濕已經這樣沁人骨髓,不能再待下去了。

    最後的幾周,我幾乎立即就忘記了。

    每當我想到巴爾貝克,幾乎不加變化地重現在我眼前的,便是每天早晨的時刻。

    天氣晴朗的季節,因為我下午要同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外出,外祖母遵照醫囑,強迫我每天早晨在暗中躺在床上。

    經理發出命令,不許在我這一層弄出聲響,并且親自照看,要人們服從命令。

    光線很強,我盡量長時間地讓那大紫窗簾拉着。

    我剛來的第一天晚上,這窗簾曾對我表現出那樣大的敵意。

    為了不讓光線透進來,每天晚上,弗朗索瓦絲都把毯子,桌子上的紅印花布,從這裡那裡弄來的料子接到窗簾上去,用别針别住。

    也隻有她能把這窗簾解下來。

    她無法把各處都拼接得恰到好處,于是這黑暗并不完全徹底,窗簾還是讓有如秋牡丹鮮紅的葉子一樣的東西撒播在地毯上。

    我忍不住要上去赤腳踏住那些”秋牡丹”。

     對着窗戶的那面牆,已被局部照亮。

    牆上,沒有任何支撐的一個金色*圓柱體垂直地立在那裡,象在荒漠中作為希伯萊人前導的光柱一樣緩緩移動①。

     ①見《舊約出埃及記》第十三章:日間耶和華在雲柱中領他們的路,夜間在火柱中光照他們,使他們日夜都可以行走。

    日間雲柱,夜間火柱,總不離開百姓的面前。

    
我再次躺下,靜靜地隻通過想象去品味遊戲、洗海水浴、步行的快樂,而且同時品味所有這一切快樂,上午很适宜做這些事。

    快樂使我的心怦怦跳動,好似一台充分開動的機器。

    但這台機器不能移動,隻能自我轉動,将其速度就地傳遞出去。

     我知道那些女友們此刻正在海堤上,但我看不見她們,她們正從大海那高高低低的支脈前經過。

    有時短暫放晴,在大海盡頭可以望見裡夫貝爾小城。

    陽光将這座小城精心地分成一個個小塊。

    它猶如一座意大利小鎮,栖息在大海藍瑩瑩的峰巅上。

    我看不見女友們(而報販–弗朗索瓦絲管他們叫”報人”①–的叫賣聲,洗海水浴的人和孩子們玩耍發出的呼喊,如海鳥的鳴叫一般為輕輕撞碎的海浪敲擊着節拍。

    這些聲音都傳到我這高台上來),我推測得到她們的存在,柔和的濤聲一直傳進我的耳鼓,我聽見她們卷進波濤中發出如同涅瑞伊得斯②的笑聲。

     ①此詞法文中也為”記者”之意。

    
②涅瑞伊得斯是涅柔斯和多裡斯的女兒,為海中仙女。

    她們一共有姐妹五十人,但名字卻有七十七個,其中著名的有安菲特裡特、忒提斯、該拉忒亞等。

    
“我們看了半天,”阿爾貝蒂娜當天晚上對我說,”想看看你是不是會下來。

    可是你的窗闆一直關着,甚至到了音樂會的時間還關着。

    ” 确實,十點鐘時,音樂會在我的窗下轟響起來。

    如果海水漲潮,在樂器間歇之中,一個浪頭打來,似乎能将小提琴的節拍卷進自己那水晶渦狀物之中,泡沫濺到海底音樂那斷斷續續的回聲上,然後那形成浪花的海水重又流淌下去,流水傾注,水不間斷。

     還不把我的衣物送來,讓我可以穿衣起床。

    我着起急來,時鐘敲響正午十二點,弗朗索瓦絲終于來到。

    連續幾個月,在這個我将之想象為隻受暴風雨襲擊并籠罩在煙霧之中因而那樣向往的巴爾貝克,晴朗的天空是那樣明亮,那樣甯靜,弗朗索瓦絲前來将窗戶打開時,我總能毫無謬誤地推想,我會找到折到外牆角上的那一方陽光。

    其顔色*永恒不變,作為夏天的标志,則不如毫無生氣的假琺琅那樣抑郁而動人。

    弗朗索瓦絲将窗簾上的别針一一取下,拿掉布料,拉開窗簾時,她展露出來的夏日似乎與一具華麗的千年木乃伊一般死氣沉沉,他是那樣亘古有之。

    我家這位老女仆隻是小心翼翼地為這具木乃伊除去原來身上的衣物,叫它身着金袍、散發着香氣出現在人們眼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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