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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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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被殲的這支部隊是什麼樣的部隊。

    如果它是用來強攻的突擊隊,那麼,一支戰鬥力比它弱的新部隊就很難在它失敗的地方獲勝。

    此外,如果不是在作戰的開始階段,這支新部隊就可能是拼湊起來的,這樣我們就可以推算出交戰的這一方還擁有多少兵力,他們的兵力可能在什麼時候不如對方的兵力,這就使這支部隊将進行的這次行動有了不同的意義,因為它如果不能彌補它的損失,按照邏輯推理,它的成功也隻會導緻它的全軍覆滅。

    此外,敵軍的番号也不是沒有意義的。

    例如,如果這支部隊的兵力比對方弱得多,但已經消耗了對方好幾支重要部隊的兵力,那軍事行動也就改變性*質了,因為它即使最終會丢失防守的陣地,但是如果用少量兵力就已經摧毀了敵人的大量兵力,那麼能守住陣地一段時間也就是一大勝利。

    如果說,分析雙方投入的兵力能使我們從中發現一些重要的東西,那麼,研究陣地和陣地控制的公路、鐵路以及陣地保護的後勤供應,也就更具有意義了。

    這一點,我想你是會明白的。

    應該研究整個地理背景,這是我起的名稱,”他得意地笑着說。

    (的确,他非常滿意地理背景這個提法,後來,甚至過了幾個月,每次用到這個名稱時,他總會露出同樣的笑容。

    )”交戰的一方正在準備一次行動,如果你讀到它的一支偵察隊在陣地附近被另一方殲滅,你可以得出的一個結論是,交戰的一方是想偵察敵方的防禦設施,以免敵方用來挫敗它的進攻。

    對某一地方極其猛烈的進攻可能意味着企圖攻占這個地方,但也可能想要牽制敵人,不想在敵人進攻的地方還擊,或者僅僅是佯攻,用淩厲的攻勢掩蓋從這裡後撤部隊的真實意圖(這種佯攻戰術是拿破侖戰争的傳統戰術)。

    另一方面,為了弄清一次軍事行動的意義,它的目的,以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同時部署的其他配合行動,還要進行什麼行動,就應該多多查閱國家軍事條令,而不要輕信指揮部的公告,因為這種公告可能是為了迷惑對方,從而掩蓋一次可能是失敗的行動。

    這一點至關重要。

    我們總可以作這樣的假設,一個軍試圖采取的行動,是根據現行條令的規定拟訂的。

    比方說,如果條令規定正面攻擊要用側翼攻擊作掩護,如果側翼攻擊沒有成功,指揮部可以宣稱它與正面攻擊沒有關系,不過是一次佯攻,那麼,我們就可以在條令中,而不是從指揮部的公告中找到根據。

    每一個軍不僅有它的軍事條令,而且還有它的傳統、作風和原則。

    此外,對外交行動的研究也不應當忽視,外交總是要對軍事作出反應或采取措施的。

    一些表面上并不重要的外交事件,在當時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然而你可以通過對事件的分析了解到,敵人想争取的援助實際上并沒有得到,其實他們隻執行了部分戰略計劃。

    因此,如果會讀軍事史的話,那麼,在一般讀者看來是雜亂無章的叙述,對你卻是合理的,連貫的,就象看一幅畫,一個内行的繪畫愛好者能看懂畫上的人物身上背着什麼,手中拿着什麼,而一個外行參觀博物館隻會目瞪口呆,被大片大片的色*彩搞得迷迷糊糊,頭暈目眩。

    但對于某些畫作,光注意畫中人物拿着一個聖餐杯是不夠的,還應該知道畫家為什麼要把聖餐杯放在他手中,它象征着什麼;同樣,這些軍事行動,除了直接目的外,通常是指揮作戰的将軍有意模仿一些比較古老的戰役的結果。

    這些古戰役,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看作新戰役的過去,看作圖書館、知識庫和詞源,看作貴族家世。

    請注意,我現在沒有講戰役的地方性*,怎麼說好呢,就說戰役的空間性*吧。

    這個問題是存在的。

    一個戰場在曆史上不會隻發生一次戰争,将來也不會不發生戰争。

    它之所以是戰場,是因為它集中了某些地理位置和地質特性*等方面的有利條件,甚至還集中了某些缺點,可以牽制敵人的行動(例如一條河流把它截成兩半),這些條件決定它成了一個好戰場。

    因此,它過去是一個好戰場,将來也還是一個好戰場。

    既然不是随便哪個房間都可以充當畫室,那麼,也不是随便哪個地方都可以選作戰場的。

    有些地方天然可以做戰場。

    但是,我再說一遍,我剛才講的不是指地方,而是指人們模仿的戰役類型,是一種依樣畫葫蘆的戰略,也可以說是改頭換面的戰術,是再版的烏爾姆①戰役,洛迪②戰役,萊比錫③戰役,卡納埃④戰役。

     ①德國城市,1805年10月,奧地利将軍馬克在此遭拿破侖圍困,最後棄戰投降。

    
②意大利城市,1796年5月,拿破侖在此大敗奧地利人。

    
③德國城市,1813年,拿破侖和同盟軍在此城周圍展開血戰,以法軍失敗而告終。

    
④古羅馬地名。

    公元前216年,迦太基人和羅馬人在此一場血戰,羅馬人大敗。

    卡納埃戰役被軍事家譽為用包抄側翼戰術殲滅敵軍的範例。

    
我不知道今後還會不會有戰争,也不知道在哪些國家的人民之間進行,但是隻要有戰争,就還會有(從指揮官方面講是有意這樣做的)卡納埃戰役,奧斯特利茨①戰役,羅斯巴赫②戰役,滑鐵盧③戰役,且不談其他戰役。

    有些人明白表示了這種看法。

    施裡芬元帥④和法肯浩森⑤将軍預先制訂了一次卡納埃戰役計劃對付法國,他們效仿漢尼拔⑥的打法,把敵軍鉗制在整個戰線上,從兩側,尤其是從右側的比利時包抄過去;而貝納迪将軍⑦卻偏愛腓特烈大帝⑧的斜向戰鬥序列⑨,甯願打洛伊滕⑩戰役而不願打卡納埃戰役。

    還有些人講話比較婉轉,但是,我向你保證,我的老朋友,博貢塞耶(就是我前幾天給你介紹的那個中隊長,那個前程似錦的軍官)拟訂了一份普拉岑小型攻擊方案,背得滾瓜爛熟,并且把它保存了起來,一旦有機會實施這一方案,他是絕不會錯過的,會向我們和盤托出。

     ①捷克城市,1805年,拿破侖在此大敗奧俄聯軍。

    
②德國城市,1757年,普魯士王腓特烈大帝在此大敗法國人。

    
③比利時城市,1815年6月18日,拿破侖在著名的滑鐵盧戰役中失敗。

    
④施裡芬(1833-1913),德國元帥,1891年至1905年任參謀總長。

    所定《施裡芬計劃》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戰略計劃的基礎。

    主張在戰線側翼集中兵力進行包圍,力求速戰速決,認為正面突破不是緻勝戰法。

    
⑤法肯浩森(1844-1936),德國将軍,著有多部兵法書。

    
⑥漢尼拔(公元前247-前183),迦太基統帥。

    公元前218年率部遠征意大利,是為第二次布匿戰争之始。

    在坎尼戰役中敗羅馬軍。

    
⑦貝納迪(1849-1930),德國将軍,軍事理論家,主張泛日耳曼主義,把戰争說成是一種道德義務。

    
⑧腓特烈大帝(1712-1786),普魯士國王。

    在位時維護農奴制,加強軍事官僚專制制度,擴大軍隊。

    曾數次發動侵略戰争。

    嚴酷的紀律和機械的訓練方法對以後的普軍有很大影響。

    
⑨指用側翼和敵人接觸的戰鬥序列,洛伊滕戰役就采用這種序列。

    
⑩波蘭地名,今盧蒂尼河,1757年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在這裡大敗奧地利軍。

    
要知道,一旦爆發戰争,裡沃利①的中間突破還會再一次被采用。

    這種戰術不見得比伊利亞特②過時。

    再說,也隻好搞正面進攻,因為誰也不願意重蹈七○年錯誤③的覆轍。

    進攻,隻有進攻。

    不過有一件事使我大惑不解,我看到竭力反對這卓有成效的進攻理論的人都是些思想跟不上趟的人,可是我的一個最年輕的教官,名叫芒香,才華橫溢,卻提出要給防禦以應有的地位,自然是臨時的地位。

    當他舉奧斯特利茨為例時,大家十分尴尬,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其實這次戰役采用的防禦戰術隻不過是進攻和勝利的前奏曲。

    ” ①意大利地名。

    1797年拿破侖在這裡戰勝奧地利人。

    
②古希臘的著名史詩,相傳為荷馬所作。

    主要叙述特洛伊戰争最後一年的故事。

    
③影射1870年法國将領在普法戰争中模仿拿破侖的防禦戰術,結果遭到慘重失敗。

    
聖盧的這一套理論使我聽了非常高興。

    我想,這次我到東錫埃爾也許沒有白來,這些軍官沒有騙我。

    他們邊喝邊談,索泰爾納酒把它嬌媚的反光投到他們臉上;在這裡,人物的形象都變得高大了,就和在巴爾貝克海灘一樣,隻要我在那裡呆着,大洋洲的國王和王後,四美食家小社會,年輕的賭徒,勒格朗丹的内弟,他們在我眼裡都一一變得非常高大,可現在他們卻變渺小了,甚至不複存在。

    今天使我感到賞心悅目的東西,也許再也不會象從前的東西那樣如過眼雲煙,第二天就在我眼裡變得一文不值。

    按照我現在的内心世界,也許我不會馬上去毀壞過去的東西,因為聖盧剛才所談的戰争藝術,在我這幾個晚上産生的短暫而熾烈的熱情中,在有關軍事生活的一切問題上,又加上了一個恒久不變的知識基礎,足以牢牢吸引住我的注意力,使我用不着自欺欺人就能相信,當我離開東錫埃爾後,我對我這裡的朋友所從事的工作仍會感到興趣,我會很快就回到他們中間。

    然而,為了從”藝術”這個詞的抽象意義上進一步肯定戰争的藝術确實是一門藝術,我又向聖盧提了個問題。

     “您講的,噢,對不起,你講的東西我非常感興趣,”我對聖盧說。

    ”但有一點使我感到不安,你給我講講。

    我覺得我可能會迷上軍事藝術的,但是,要使我入迷,我必須一改從前的看法,而認為軍事藝術和其它藝術沒有什麼不同,隻要學到規則就行了。

    你說人們模仿一些戰役,我覺得,正象你剛才所說的,過去的某次戰役在一次現代的戰役中重演,頗有些美學意味。

    這個觀念對我吸引力之大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

    不過,我要問你,指揮官的才能難道一點作用都不起嗎?他隻管應用規則就行了嗎?有同等條件下會不會出現一些偉大的将領呢?就象有些偉大的外科醫生,面對兩個從客觀角度看完全相同的病例,也許憑着經驗,他們會感覺出一點細微的差異,并且作出不同的解釋,認為對這一病例應該作這樣處理,而對那個病例應該作那樣的處理,對這個病人最好動手術,而對那個病人最好用保守療法。

    ” “當然有!你會看到拿破侖就是這樣。

    如果照搬兵法,他就必須進攻,可他就是不進攻,一種朦胧的預感在勸他放棄進攻。

    例如他在奧斯特利茨或一八○六年給拉納①的指示。

    但你也會看到,有些将軍機械照搬拿破侖的某次戰役,結果适得其反。

    這樣的例子光一八七○年就可舉出十個。

    但是,甚至連敵人可能做的事也可以作出種種解釋。

    敵人做的事不過是一種迹象,可以有許多不同的目的,如果光講道理,或從科學觀點來看,這些不同的目的都有可能是真實的目的。

    這好比某些複雜的病例,當今世界的醫學還不能确定看不見的腫瘤到底是不是纖維瘤,要不要進行手術一樣。

    使偉大的将軍和偉大的醫生下決策的是德·底比斯夫人式的嗅覺和預感(我想你明白我這個意思)。

    因此,我在前面就給你舉例講了在戰役開始階段偵察可能起的作用。

    一次偵察可能有十種不同的解釋。

    例如,為了使敵人以為我方要攻擊某一個點,而實際上是要攻擊另一個點;為了布置一道僞裝物,使敵方看不清我方真實行動的準備工作;迫使敵方調遣部隊并把它鉗制在一個沒有必要死守的地方;摸清敵方兵力,掌握它的底細,迫使它亮出底牌。

    甚至有這樣的情況,在一次行動中投入了大量的兵力,但這并不表明行動是真的,因為可以假戲真做,使假戲具有更大的欺騙性*。

    關于這一點,要是我有時間給你講講拿破侖戰争,嗳!我向你保證,當你通過戰争中部隊的傳統行軍(我們正在研究和實踐,如果你有雅興,走去看看,小夥子–啊,對不起,你有病,不能去),感覺到了最高司令部的警惕性*、推理和研究的深度,你就會象置身于一座燈塔那樸素無華的燈光前一樣激動無比,因為燈塔不僅是物質的光,而且還流溢出思想,搜索着空間,向航船報告險情。

    我也許不該光給你講戰争的學問。

    其實,正如土壤的成份、風向和光照的方位能說明一棵樹朝哪一邊生長一樣,一場戰役在什麼條件下進行,當地有什麼特征,可以說決定并且限制了軍事将領對作戰方案的選擇。

    因此,在某些平原地區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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