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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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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一帶,沿山而行,你可以預言,部隊的行軍必定象雪崩那樣氣勢磅礴,蔚為壯觀。

    ” ①拉納(1769-1809),法國元帥,跟随拿破侖南征北戰,深受器重。

    
“現在你又否定你剛才談到的指揮官的選擇自由,否定敵軍對指揮官的作戰方案可能有的預見性*了。

    ” “絕對不是!你一定還記得我同你在巴爾貝克讀過的那本哲學書吧,可能的世界比真實的世界豐富多彩。

    嗳!這又回到軍事藝術上來了。

    在一種特定的條件下,有四種方案擺在一個将領面前,他可以作出選擇,就象一種疾病可能會出現幾個病程,醫生必須早就料到一樣。

    這裡,人的能力高低強弱是決定局勢的新因素。

    何以見得?比如說,一些不太重要的因素(如要達到的次要目的,或時間緊迫,或兵力不足,或後勤供應困難)迫使将領在四個方案中選擇了第一方案,盡管這一方案不如其他的理想,然而代價比較小,見效比較快,戰區比較富裕,能保障部隊的後勤供應。

    他起初實施第一對案。

    敵人開始不摸頭腦,但很快就會識破他的意圖。

    由于敵人阻力太大,他可能不成功–我把這叫做人的能力薄弱造成的偶然性*。

    于是他放棄第一方案,試行第二、第三或第四方案。

    可是,他也可能佯裝試行第一方案–這就是我所說的人的高明–以便牽制敵人的兵力,而在敵人以為不可能挨打的地方對他突然襲擊。

    烏爾姆戰役就是這樣,奧地利将軍馬克在西邊等候敵人,不料敵人卻從他以為太平無事的北邊把他重重包圍。

    我舉這個例子也許不很恰當。

    烏爾姆戰役是包圍戰中較好的戰例,将來還可能發生類似的戰役,因為它不僅是将軍們效法的典範,而且可以說是一種必要的方式(尤其是一種”必要”的方式,這樣就可以有所選擇,也可以多樣化),一種結晶的形式。

    然而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因為這些條條框框畢竟是人為的。

    還是回到我們的哲學書上來吧,它就好比是理論原則,或者說科學規律,現實與它基本相符,但是,你回想一下偉大的數學家普恩加來①,他就不說數學百分之百的精确。

    至于我前面給你講的軍事條令,它們畢竟不那麼重要,況且經常會有變化。

    就拿我們這些騎兵來說,我們正在搞一八九五年軍事演習,可以說它過時了,因為它建立在陳舊的過時的理論基礎之上,認為騎兵的戰鬥作用僅在于向敵人發起沖鋒,給敵人造成精神上的恐懼。

    但是我們團裡最聰明的教官,騎兵部隊的精華,尤其是我給你講過的那個少校,他們的看法恰恰相反,認為勝負取決于一場真正的混戰,敵我雙方刀劍相對,誰堅持到底誰就勝利,不僅指精神上的勝利,指造成對方心理恐懼,而且指物質上的勝利。

    ” “聖盧言之有理,說不定下次軍事演習就可以看到這種發展的迹象了,”我的鄰座說。

     ①普恩加來(1854-1912),法國數學家。

    
“你能贊同我的觀點,我感到很高興,因為你的意見似乎比我的更能引起我朋友的興趣,”聖盧笑着說。

    或許因為他的同事和我之間開始産生的好感使他有點不快,也可能因為他正式看到了這種好感,認為有必要予以确認。

    ”我剛才也許貶低了條令的作用。

    條令不斷在變化,這是肯定的。

    但目前它們仍然左右着軍事局面、作戰計劃和部隊集結的方案。

    倘若它們反映了一種錯誤的戰略觀念,就可能成為失敗的基本原因,這一切對你似乎太專門了。

    ”他對我說。

    ”你好好想一想,最能加速戰争藝術發展的,說到底還是戰争本身。

    在一次戰役中,如果曆時較久,我們将看到交戰的一方會借鑒另一方的成敗來改進自己的方法,而敵方也會得到提高。

    但這已經成為曆史。

    現在炮兵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未來的戰争–如果還有戰争的話–将是速決戰,人們還沒來得及汲取教訓,和平就已經恢複了。

    ” “你别太敏感了,”我對聖盧說,這是回擊他前面所說的話。

    ”我聽你講話可專心緻志呢!” “如果你不再生氣,如果你還允許的話,”聖盧的朋友又說,”我想對你剛才講的作一點補充。

    戰役的模仿和雷同不隻是和指揮官的思想有關,指揮官的判斷錯誤(如對敵人的力量估計不足)也可能使他要求部隊作出重大的犧牲,有些部隊以一種極其崇高的忘我精神作出了這種犧牲,因而他們也就起到了某次戰役中某個部隊的作用,在曆史上會作為戰例被人們交替引用。

    就拿一八七○年來說,普魯士的先頭部隊在聖普裡瓦①,土耳其人②在維桑堡③和弗勒施維雷爾④就是這種情況。

    ” ①法國地名,1870年8月18日普魯士第一、第二軍團在這裡攻擊法軍;使法軍潰退。

    
②這裡的土耳其人指舊時在法國軍隊中當步兵的阿爾及利亞人,因為1830年以前,阿爾及利亞一直是土耳其的殖民地。

    
③法國地名。

    維桑堡戰役揭開了1870到1871年普法戰争的序幕,普軍在這裡突然襲擊法軍,法軍被迫撤退。

    
④法國地名。

    維桑堡一戰,法軍慘敗,繼而集中在弗勒施維雷爾,但又被普軍戰敗。

    這次失敗導緻敵軍占領阿爾薩斯。

    
“啊!交替引用,太确切了!妙極了!你很聰明,”聖盧說。

     聖盧的朋友列舉的這幾個戰例我不是不感興趣,每當有人象這樣通過個别向我闡述一般時,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的。

    然而,我最感興趣的還是指揮官的才能。

    我很想了解指揮官的才能指的是什麼,在特定的條件下為什麼沒有才華的指揮官會抵擋不住敵兵,而才華出衆的指揮官卻能扭轉危局,克敵制勝。

    按照聖盧的說法,這是很可能的,拿破侖就曾好幾次反敗為勝。

    我想弄懂什麼叫軍事才能,因此我要他們在我知道名字的将軍之間作一個比較,告訴我誰最有指揮官的氣質和戰術家的天資。

    我知道這會讓我的新朋友感到厭煩,但他們至少沒有流露出來,而是不倦地、耐心地回答我的問題。

     我感到我同寒冷的黑夜隔開了,隻是時而聽見火車的鳴叫–這聲音隻會使我在這裡感到更加愉快–或報時的鐘聲–幸而離這些年輕人拿起戰刀趕回營房還有一段時間;不僅如此,我甚至感到同外界的一切憂慮都隔開了,我差點把德·蓋爾芒特夫人忘得精光。

    這得歸功于聖盧,也得歸功于他的朋友們,他們的熱情似乎使聖盧變得更加殷勤;還因為這間小餐廳溫暖宜人,侍者端來的佳肴美味可口。

    這些佳肴激發了我的想象力和食欲;有時它們的母體,自然界的一小塊或一小段,如殘留着幾滴鹹水的凸凹不平的牡蛎貝殼,殘存在一串葡萄上的疙裡疙瘩的枯黃|色*蔓藤,仍然環繞在它們周圍,雖不能食用,但象一處風景那樣遙遠,富有詩意,使我在晚餐時心潮起伏,浮想聯翩,忽而在一棵葡萄樹下午睡,忽而在大海上漫遊。

    有幾次,菜肴的新穎特色*是由廚師精心設計出來的,他把菜肴當作藝術珍品,配以自然的環境端上餐桌;一條用葡萄酒奶油湯汁燴制的鮮魚放在一個長方形的陶瓷盤上,猶如躺在綠油油的草叢中,鮮豔奪目,永久存在,但因為是被活活地扔進滾開的開水中,故而顯得歪歪扭扭,周圍鑲滿了貝殼類動物、寄生動物,如螃蟹、蝦和贻貝等,看上去活象是繪在貝爾納·巴利西①的陶瓷品上的彩圖。

     ①巴利西(1510-1589),法國著名的陶瓷工和學者,發現了瓷釉的秘密。

    
“我好嫉妒,生氣,”聖盧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影射我和他朋友沒完沒了的竊竊私語。

    ”您認為他比我更聰明?您對他比對我更喜歡?您就這樣心中隻有他了嗎?(那些特别喜歡女人、慣于在女人中周旋的男人,往往會開一些在别人看來有失大雅而不敢開的玩笑。

    )” 當話題由個别轉入一般時,大家總避開德雷福斯案件,以免惹起聖盧的不快。

    可是,一個星期後,他的兩個同事挑起了話頭,說他生活在這樣一個軍人環境中,竟會站在德雷福斯一邊,幾乎成了反軍國主義者,實在令人費解。

    ”這是因為環境的影響不如人們想象的那麼重要……”我插了一句,并不想詳細讨論這個問題。

    我本想到此為止,沒打算把前幾天我給聖盧談的看法再說一遍。

    但因為剛才那句話和我上次說的幾乎一字不差,我又為自己辯解似地補充說:”這正是前幾天……”然而,我忽視了羅貝對我和其他幾個人的發自内心的欽佩還有另外的一面。

    他在欽佩的同時還完整地吸收了我們的思想,以至四十八小時後,他竟忘記這些思想是從别人那裡批發來的了。

    因此,對于我這個尋常的論點,聖盧認為應該向我表示熱烈的歡迎和贊同,似乎這個論點本來在他頭腦中久已存在,而我不過是在他的領地上狩獵而已。

     “對極了!環境并不重要。

    ” 他似乎怕我打斷他的話頭或不明白他的意思,緊接着又強調說: “真正的影響是思想的影響!人都要受思想觀點的束縛!” 他稍停片刻,就象一個吃下食物很快就消化的人,心滿意足地微笑着,摘下單片眼鏡,用螺旋鑽般的目光盯着我: “持同一觀點的人都差不多,”他神氣活現地對我說。

    顯然,他全然忘了他頭腦中的這些想法是我前幾天同他講的。

    老人與海 我晚上到聖盧的飯店時,心情并不都是一樣的。

    雖說我們的一個記憶,一種憂慮可能會暫時銷聲匿迹,不再糾纏我們,但是還會回來,有時久久萦繞在我們心頭。

    有幾個晚上,我穿過城市到飯店去時,一路苦苦思念德·蓋爾芒特夫人,連呼吸都感到很困難,仿佛我的胸腔被一個高明的解剖醫生切開,割除了一部分,補上了一塊同樣大小的非物質的痛苦,補上了等量的懷舊和愛情。

    盡管刀口縫合很好,但當對某人的思念代替了内髒時,我們總會有不舒服的感覺,它似乎比内髒占的位置更大,再說,不得不想着身體的一個部分,這種感覺說它象什麼,它又不象什麼。

    不過我們變得更嬌貴了。

    稍微有點微風我們就會歎息,是因為氣悶,也是由于抑郁。

    我仰望天空。

    如果月光皎潔,星光燦爛,我便想:”也許她正在鄉下,和我瞻望着一樣的星星,說不定當我到飯店時,羅貝會對我說:’好消息,我舅媽剛給我來了封信,她想見你,就要到這裡來了。

    '”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思念不僅僅寄托在蒼穹。

    一陣溫馨的微風從我身邊掠過,會給我捎來她的信息,就象從前在梅塞格裡絲的麥田裡,微風給我捎來希爾貝特的信息一樣:人總是那樣,會在另一個人的感情中摻入許多并不屬于他的而僅僅是他喚醒的朦朦胧胧的感情。

    而這些特殊的感情,我們身上總有一股力量在使它趨向真實,也就是使它彙合到一種更普遍、為人類所共有的感情中去,而人、還有人給我們釀成的痛苦,隻能使我們同這種普遍的感情溝通:當我知道我的痛苦是人類普遍愛情的一個小小的組成部分時,我在痛苦中也就感到了快慰。

    我現在感到的痛苦使我想起了我從前對希爾貝特的憂思,想起了在貢布雷,當媽媽晚上不在我房間時我感到的愁悶,同時也使我回憶起貝戈特小說中傷感的幾頁;德·蓋爾芒特夫人、她的冷漠和不在我身邊同我痛苦的關系不象是學者頭腦中的因果關系,但我并不就此下結論說,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們的身體不是會出現一種漫射狀疼痛嗎?疼痛滲透到患病部位以外的地方,但一個醫生壓住痛點時,這些地方就會失去疼痛的感覺。

    可是在這之前,由于疼痛到處滲透,我們說不清楚是怎樣的疼痛,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疼,以為這是命中注定,肯定治不好了。

    我朝飯店走去,心裡想着:”已有十四天沒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了。

    ”(十四天也隻有對我才顯得漫長,凡是涉及德·蓋爾芒特夫人,我總是用分秒來計算時間的。

    )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思念已不限于臨風歎息了,甚至連時間的數學刻度也呈現出痛苦,富有詩情畫意。

    現在,每一天都象是一個輪廓模糊的山峰,變幻無常:走下山坡我感到可以忘掉一切,走上山頂我又渴望再見到公爵夫人,因而内心煩憂。

    我時而下坡,時而上山,在上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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