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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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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搖擺不定。

    有一天我對自己說:”說不定今天晚上會收到一封信呢。

    ” 當我到飯店時,鼓足勇氣問聖盧: “随便問一聲,你有沒有得到巴黎的消息?” “有的,”他回答我說,臉色*看上去不太高興,”不愉快的消息。

    ” 當我明白是他有了煩心的事,他得到了情婦的消息時,我才松了口氣。

    但我馬上又意識到,這些不愉快的消息可能産生的一個後果是,他近來恐怕不能帶我到他舅媽家去了。

     我得知他和他情婦吵了一架,可能是在信上吵的,也可能她來過一次,早班車來,晚班車走。

    他們經常吵架,真真假假,好象總有解決不了的矛盾。

    她心情很不好,常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跺腳,哭鼻子,就象那些把自己關在沒有窗戶的貯藏室裡的孩子,不出來吃晚飯,也不說明緣由,當父母氣急了,動手打他們一下時,他們就益發哭得起勁。

     聖盧因為和情婦的關系出現裂紋内心異常痛苦。

    不過,這樣說未免太簡單,會使人曲解這種痛苦。

    他一個人呆着時,别的什麼也不想,隻想他的情婦。

    想到她看見他精力充沛而對他充滿了敬意,想到她是帶着這樣的心情離開他的,他起初感到的憂愁也就在不可挽回的局面前消散了,那時的滋味是那樣甘美,那樣令人愉快,因此關系破裂一經明确,也會象和解一樣使他陶醉。

    過些時候他再感到的痛苦便是繼發性*的痛苦症狀了:當他想到她可能很想同他接近,可能在等他的一句話,而此間,為了報複,她可能會在某個晚上某個地方做某件事,他隻要給她打個電報說他要去找她,她可能就不會幹這件事了;想到别人也許會乘機而入,過幾天再去找她會太晚,因為她可能被别人占有;想到這些,痛苦的波濤又會在他胸中翻騰。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無所知。

    他的情婦保持沉默,這使他的痛苦最後達到了失控的程度,他甚至懷疑她可能藏在東錫埃爾或者去了印度。

     有人說沉默是一種力量;從另一種意義上看,沉默被心愛的人利用,會發出一種可怕的力量。

    它會增加等待一方的相思。

    世界上最沒有比分離更能使兩個情人朝思暮想的了!還有什麼比沉默更難跨越的障礙呢?也有人說沉默是一種酷刑,會使身陷囹圄、被迫受刑的人發瘋。

    可是,忍受心上人的沉默又是怎樣的酷刑啊!這比保持沉默還要難以忍受!羅貝心裡嘀咕:”她幹什麼去了?怎麼會杳無音信?她會不會欺騙我,同别人搞上了?”他還想:”我究竟哪裡得罪她了,她居然這樣一點消息都不給我?她可能恨我了,永遠恨我了。

    ”于是他拼命自責。

    沉默果然把他逼瘋了,一是由于嫉妒,二是由于内疚。

    而且,這種沉默本身就是座監獄,甚至比監獄還要殘酷。

    這個隔在兩人之間的空無一物、但被遺棄者的視線不能穿透的空氣隔闆,是一堵非物質的、但又是難以逾越的圍牆。

    還有比沉默發出的光更可怕的嗎?它讓我們看見的不是一個,而是成千上萬個失蹤的女人,每一個都表現出對愛情的不忠誠。

    有時候,羅貝會突然心情舒緩,以為沉默即将打破,日夜盼望的信就要飛來。

    他看見它朝他飛來了,他留心着每一個聲音,他的渴望仿佛得到了滿足,他喃喃自語:”信!信!”他象這樣隐約看見了一塊想象中的溫情的綠洲後,又回到了無窮無盡的沉默這塊真實的沙漠中,焦急地等待着。

     他一無遺漏地想象着絕交後的各種痛苦,但在别的時候,他卻認為可以避免這樣的結局,就象那些不切實際地想要移居國外因而把所有的事務了結一清的人那樣,不知道明天該想些什麼,心中煩躁不安,他們的思想已經脫離了他們的軀體,就象病人身上摘下的心髒,離開病人的軀體還在繼續撲撲地跳動。

    不管怎麼說,他情婦會回到他身旁的希望,給了他堅持絕交的勇氣,正如堅信打仗能活着回來可以幫助人去迎擊死神。

    因為在人類種的植物中,唯有習慣這種植物最不需要肥沃的土壤,能第一個出現在表面看來最荒蕪的岩石上,因為如果提前設想同情婦斷絕關系,也許最後事到臨人也就完全習慣了。

    但是絕不絕交還不能肯定,這使他仍處在一種和戀愛相似的狀态中,心裡牽挂着這個女人。

    可他強迫自己不給她寫信(也許他認為失去情婦的日子固然難熬,但同她湊湊合合地生活在一起更不好受,或者認為他們是吵架後分手的,必須等她來道歉,這樣他覺得即使不能維持她對他的愛情,至少也可以堅持她對他的尊敬),而隻到電話局去打電話(東錫埃爾剛開電話業務不久),向他安插在他女友身旁的一個貼身女仆打聽消息或下達指示。

    這種電話聯系非常複雜,占據他很多時間,因為他的情婦不久前已搬到凡爾賽附近的一座小别墅去了。

    她租下這座房子是因為和她要好的文人學士不斷地向她宣傳首都醜惡論,但更是為了她的動物,為了她的狗、猴子、金絲雀和鹦鹉,她的巴黎房東再也無法忍受這些動物無休無止的噪聲了。

    可是聖盧在東錫埃爾卻是夜不成眠。

    有一次他到我那裡,實在累得不行,就打了一會兒瞌睡。

    突然他又講話了,他想跑,他想阻止一件事發生,大聲喊着:”我聽見她的聲音,您不要……您不要……”他醒了。

    他對我說,剛才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鄉下,在上士家裡。

    上士竭力阻攔他到屋子的一個角落去。

    聖盧猜到他家裡藏着一個非常有錢又非常壞的中尉,他知道這中尉對他女友垂涎三尺。

    突然,他在夢中清楚地聽見他情婦在性*欲高|潮時習慣發出的間斷而規則的呻吟。

    他強迫上士帶他到房裡去。

    上士攔住不讓他進去,被這冒失的行為氣得滿臉憤怒。

    羅貝說,此情此景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我這夢太愚蠢了!”他又說了一句,仍然喘不過氣來。

     但我後來确實看到有幾次他想打電話給他的情婦,要求同她言歸于好。

    我父親不久前倒是裝了個電話,但我不知道這對聖盧是否一定有用。

    況且,我覺得讓我的父母–即使僅僅通過裝在家裡的電話–充當聖盧和他情婦的中間人是不妥當的,不管他情婦的情感多麼高尚,多麼純潔。

    聖盧的惡夢慢慢從他頭腦中消失了。

    在這嚴酷的日子裡,他每天都來找我,魂不守舍,兩眼發呆。

    這些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在我看來好象一排彎彎曲曲、漂漂亮亮、結結實實的鐵欄杆,羅貝待在欄杆後面,尋思他女友會作出怎樣的決定。

     她終于來信請求他諒解了。

    他剛意識到絕交已經避免,馬上又看到了和解帶來的種種不利。

    然而,他心裡舒展多了,他幾乎情願接受新的痛苦。

    他知道一旦言歸于好,不消幾個月就會有新的痛苦來折磨他。

    他沒怎麼猶豫。

    或者說,就是因為他終于确信能夠重新得到他的情婦他才猶豫的;既然能和好,那就和好吧。

    不過,她要求聖盧元旦不要回巴黎,好讓她恢複平靜。

    而他到了巴黎是絕對忍不住不去看她的。

    此外,她同意和他一起去旅行,可是要去旅行就必須有真正的假期,而德·鮑羅季諾上尉卻不準假。

     “這使我感到不安,因為去拜訪我舅媽的事得往後拖了。

     複活節①我一定回巴黎。

    ” ①複活節日期無定,一般在3月22日到4月25日之間。

    
“到那時我就不可能去拜訪德·蓋爾芒特夫人了,因為我要到巴爾貝克去。

    不能就不能吧,這無所謂。

    ” “列巴爾貝克去?可您從來都是八月份去的呀!” “對,可是今年我身體不好,人家老早就會把我送去的。

    ” 他怕我聽了他的叙述後,會對他情婦産生不好的印象,于是又說:”她表現得粗暴僅僅是因為她太直率,感情太專。

    其實她心靈高尚得很。

    你想象不出她的感情多麼細膩,多麼富有詩意。

    每年她都要到比利時的布魯日去過死人節。

    這’很好’是不是?以後如果你能認識她,你會看到她多麼高尚……”他的講話充溢着這個女人周圍的文人學士使用的詞藻:”她真是燦爛輝煌,甚至有點神聖,你懂吧,她幾乎是個神甫般的詩人。

    ” 在吃晚餐的時候,我絞盡腦汁,想找到一個借口,能讓聖盧請求他的舅媽不等他來巴黎就先接見我。

    這個借口我終于找到了:我和聖盧在巴爾貝克時結識了大畫家埃爾斯蒂爾,我想再看看他的畫作。

    借口固然是借口,但也有幾分真實。

    從前我去拜訪埃爾斯蒂爾,是想讓他的畫引導我去理解和熱愛比畫更美的現實:比如說名副其實的冰雪消融的景緻,外省一個真實廣場,海灘上栩栩如生的婦女(最多也就是讓他給我描繪象山楂樹叢生的小徑那樣無法深入欣賞的現實,不是要他為我保存而是要他幫我發現現實的美);然而現在恰恰相反,是這些畫的獨特風格和誘惑力激起了我的欲|望,尤其是我想欣賞埃爾斯蒂爾的其他幾幅畫。

     況且,在我看來,就是他的最不成功的作品,與那些比他偉大的畫家的傑作相比,也是獨辟蹊徑,不落窠臼。

    他的作品宛若一個封閉的王國,有着不可逾越的邊界和獨一無二的内容。

    難得有雜志刊登研究埃爾斯蒂爾的文章,凡有這樣的雜志,我都如饑似渴地把它們收集起來。

    從那些文章中我了解到他畫風景畫和靜物畫的時間不長,他是從神話題材開始他的繪畫生涯的(我在他的畫室裡有幸見過兩幅神話題材畫的照片),後來很長時間一直受日本藝術的影響。

     他的畫有各種風格,其中最具特色*的幾幅流散在外省。

    在萊桑德斯的一間農舍裡,珍藏着他最美的一幅風景畫。

    這幅畫就象磨石上鑲嵌有輝煌的彩繪玻璃的夏爾特爾的一個小村莊,在我看來異常珍貴,它會激起我想去旅行的強烈願望。

    收藏者可能花了幾千法郎才買下這幅傑作,他如同星相學家,深居簡出,躲在大路旁他的陋舍裡,向世界的一面鏡子–埃爾斯蒂爾的一幅畫–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我感到一種使那些在某個重要問題上看法一緻的人心靈溝通、意趣相投的情感把我和這個人連結在一起了。

    但在我收藏的雜志中有一本提到,我心愛的畫家有三幅重要的作品可能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裡。

    因此,在聖盧告訴我他女友将去布魯日那天晚上,在飯桌上,當着他朋友的面,我可以真誠地,出其不意地問他: “聽我說,可以嗎?還是我們談過的那個夫人,這是最後一次談她了。

    你還記得埃爾斯蒂爾吧,我在巴爾貝克認識的那個畫家?” “怎麼啦?當然記得。

    ” “你還記得我很佩服他嗎?” “記得,還有我們托人捎給他的那封信。

    ” “嗯,這是我想結識前面談到的那個夫人(你肯定知道是誰吧?)的理由之一,不是最重要的理由,一個次要的理由。

    ” “是啊!怎麼那麼多插入語!” “因為她府上珍藏着埃爾斯蒂爾的畫,至少有一幅很美的畫。

    ” “啊!我怎麼不知道?” “複活節埃爾斯蒂爾一定會在巴爾貝克的,您知道他現在幾乎一年到頭都在那裡。

    我很想在動身去那裡之前看一看這幅畫。

    我不知道您和您的舅媽關系好不好,您能不能求求她–您可以在她面前多給我美言幾句,設法讓她不拒絕我的請求–讓我一個人–因為您不可能在那裡–去看這幅畫?” “哪還用問?我擔保她會答應的,這事包在我身上。

    ” “羅貝,我多麼喜歡您啊!” “喜歡很好,要是用’你’稱呼我就更好了,這是您答應過的,而且已經開始這樣做了。

    ” “我希望您不至于打算離開這裡吧,”羅貝的一個朋友對我說。

    ”您知道,即使聖盧去休假也沒有什麼關系,有我們在嘛。

    這對您也許少了些樂趣,但是我們會想方設法讓您忘記他不在您身邊的。

    ” 果然,就在大家都認為羅貝的女友隻好一個人去布魯日的時候,聽說德·鮑羅季諾上尉改變了主意,批準聖盧士官到布魯日去度假,而且給的假期很長。

    事情是這樣的。

    鮑羅季諾親王的一頭濃發是他的驕傲,他是城裡最有名的理發師的老主顧。

    這位理發師從前曾給拿破侖三世的理發師當過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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