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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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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上午,聖盧向我承認他給我外祖母寫了封信,給她談了我的情況,并且建議她和我通一次話,因為東錫埃爾和巴黎之間已經開辦電話業務了。

    總之。

    我外祖母當天要給我打電話,他叮囑我四點差一刻到郵局去。

    在那個時代,電話還沒有象今天這樣普遍。

    然而習慣隻要用很少一點時間就能使我們初次接觸的神聖力量失去神秘性*,我看到電話沒有馬上接通,就感到等的時間太久,使用太不方便。

    我差點想抱怨了。

    那時候我的心情和現在所有人的心情一樣,嫌那突然會出現的、令人贊歎的奇境出現得太慢。

    其實我們想通話的人很快就會出現在我們身邊,雖然看不見,但确實在我們身邊。

    他呆在他居住的城市裡(對我外祖母來說是巴黎),坐在他的餐桌旁,他那裡的天空和我們這裡的不一樣,天氣也可能不同,他的情況和思想我們全然不知,但他馬上就會把這些都告訴我們。

    就在我們心血來潮,要他出現的時候,他(他和他周圍的氣氛)突然被帶到了幾百裡外的地方,帶到了我們的耳邊。

    我們仿佛成了童話故事中的主人公,女巫婆根據我們的意願,讓我們的外祖母或未婚妻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然而又非常遙遠,在他們真正生活的地方,在看書,在掉淚,在摘花,那樣清晰,那樣逼真,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要使奇迹出現,隻消把嘴唇湊近神奇的小金屬闆,呼叫–有時要等很久,但我樂意–值班女神,每天我們都聽到她們的聲音,但從來沒看到過她們的臉孔,她們是我們的守護天神,小心翼翼地監視着令人頭暈目眩的黑暗大門;我們呼叫萬能的女神,她們讓遠離我們的親人出現在我們身邊,卻不讓我們看見他們;我們呼叫看不見的達那伊得斯①,她們日夜不停,把聲音的箱子倒空,注滿和傳遞;我們呼叫愛奚落人的複仇女神,當我們給女友講知心話不希望被人聽見時,她們會惡狠狠地喊着說:”我聽着呢!”這些電話女郎是神秘莫測、容易生氣的女侍,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疑心重重的修女! ①希臘神話中埃及王達那俄斯的女兒,共50人,除一人外,其餘49人奉父命在新婚之夜殺死丈夫,後來又遭殺害,死後被罰永遠在地獄中往一個無底的水槽裡注水。

    
我們的呼叫聲剛剛響起,在這到處都是幽靈,隻有我們耳朵在凝神聆聽的黑暗中,一個輕微的聲音–一個抽象的聲音–消滅了距離的聲音–我們心上人的聲音就同我們講起話來。

     是她,是她的聲音在回我們說話。

    這聲音近在身邊!然而又那麼遙遠!多少回我聽着聽着就憂從中來,好象我們即使走很遠很遠的路,也不可能見到這個聲音萦繞在我們耳畔的人;我們感到在這令人心馳意蕩的唇耳接觸中,在這似乎伸手就能擁抱我們心上人的時刻,實際上離她們有千裡之遙,這是多麼令人失望啊!這個真實的聲音似乎離我們很近,其實卻離得很遠!它還可能預示着永久的分離!常有這種情況,我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遠方跟我講話的人,就會感到那是從萬丈深淵裡發出來的絕望的呼叫,一股惆怅憂慮之情就會湧上我的心頭;我還嘗過一種憂慮,當一個聲音,單獨一個聲音,離開了一個我可能再也見不到的軀體,又一次來到我耳邊竊竊私語的時候,我卻想順便從說話人的嘴唇上親吻這些話,但這兩片嘴唇早已化為塵土,這時,憂慮會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唉!那天在東錫埃爾,奇迹沒有出現。

    當我到達郵局時,我外祖母已經打來電話了。

    我走進電話間,線被占了,有人在講話,顯然不知道沒有人回答他,因為當我拿起聽筒,就聽見那段木頭象木偶戲中的駝背醜角在尖聲尖氣地說話。

    我把它放回原處,它就不響了。

    可是我再拿起時,它又象駝背醜角喋喋不休地唠叨開了。

    我無可奈何,隻好挂上電話,不再去碰它,這段會說話的木頭這才停止痙攣,直到最後一秒鐘它還在唠叨。

    我去找郵局職員,他叫我稍等片刻;然後我就講話了;開始沒有聲響,可是突然我聽到一個聲音。

    我以為自己一定熟悉這個聲音,其實不然,因為以前,當外祖母同我說話時,我總是邊聽邊看着她臉上的嘴巴和占據着很大一塊地方的眼睛,而她的聲音,今天我還是第一次單獨聽到。

    因為這個聲音成了一切,我感到它變形了。

    當它象這樣沒有臉部線條陪伴,單獨來到我身邊時,我發現它充滿了柔情。

    它可能從來也沒有象今天這樣溫柔過!可能我外祖母感到我離開了家,怪可憐的,認為完全可以向我抒發她的感情了;而在平時,這位女教育家總是恪守”原則”,克制自己,不讓這種感情流露出來。

    這聲音很溫柔,但也很憂郁。

    這憂郁的感覺首先是由溫柔引起的,因為它明淨純潔,幾乎一塵不染,任何冷酷、自私和同别人格格不入的東西都被洗滌一清,人類的聲音是很難達到這般純淨的。

    這聲音由于過分體貼而顯得脆弱,似乎随時都有可能被打碎,化作一串純淨的淚珠而消失。

    再說,這聲音單獨出現在我身邊,不再戴着臉孔這個假面具,我第一次發現它充滿了憂傷,而她一生的憂傷已使聲音出現了裂痕。

    麥田裡的守望者 此外,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孤立地聽見了聲音才産生這種令人心碎的新感覺的嗎?不是的。

    更确切地說,聲音的孤獨似乎使我想起人的孤獨,我外祖母的孤獨(她第一次同我分離)。

    聲音的孤獨是人孤獨的象征和直接結果。

    平時,我外祖母一天到晚指揮我做這做那,不準我做這做那,服從的煩惱和抵抗的沖動抵消了我對她的溫情,此刻,這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将來也不會再現(因為我外祖母不再要我回到她的身邊,受她的統治了。

    她正在對我說,希望我幹脆在東錫埃爾呆着不要回去,不行的話,無論如何也得盡可能多呆些時間,這于我身體和寫作都有好處)。

    此外,我在耳邊的聽筒下感覺到的是我們兩人相互的體貼。

    這種體貼擺脫了平時同它抗衡的相反力量,從此變得不可抗拒,這使我心潮起伏,感慨萬千。

    外祖母叫我留下來,這反倒使我渴望、并且使我感到迫切需要回到她身旁。

    我從沒想過她會同意我留下。

    從此我自由了。

    但是我驟然感到這自由充滿了傷感,就仿佛在我愛着她的時候,她猝然永遠離開了我。

    我喊着:”外婆,外婆。

    ”我真想擁抱她,可是在我身邊隻有這個幽靈般的聲音,和我外祖母死後來探望我的鬼魂一樣看不見摸不着。

    ”同我說話吧!”可就在這時,聲音突然消失,我變得更加孤獨。

    外祖母聽不見我說話了,她把電話挂了,我們不再面對面呆着,互相聽見對方說話。

    我繼續在黑暗中摸索,大聲呼喊外婆,我感到連對她的呼喊也似乎迷失了方向。

    我憂心如焚。

    很久以前,在我孩提時代,一天,我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找不見外祖母時,也曾有過這揪心的憂慮,這感覺與其說是因為找不到外祖母引起的,毋甯說是由于我感到她在找我,感到她心裡想着我也在找她;當我們同那些再也不會回答我們的人說話時,也會産生這種揪心的憂慮:我們多麼想把過去沒有同他們講的話講給他們聽,多麼想讓他們知道我們無災無難,無病無痛啊!我感到她已經成了一個心愛的亡靈了,剛才我沒能把它留住,它已消失在其它亡靈中。

    我孤孤單單,站在電話機前,不停地、徒然地呼喊着:”外婆,外婆”,就象俄耳浦斯①孤零零地重複着亡妻的名字一樣。

    我決定離開郵局,回到飯店去找羅貝,告訴他我可能會收到一封催我回去的電報,想打聽一下火車的時刻。

    但是,在下決心離開之前,我本想最後一次求助于黑夜的女兒,傳話的使者,看不見臉的女神;可是喜怒無常的值班女神不再願意–也可能是愛莫能助–為我打開神奇的大門;也許她們根據慣例,也曾不厭其煩地求助于年高德劭的印刷術發明人,叫喚過熱愛印象派畫的當司機的年輕親王(後者是德·鮑羅季諾上尉的侄子),但古騰堡②和瓦格拉姆③對她們的懇求置之不理。

    我知道,不管我怎樣請求,看不見的女神都将不為所動,于是我離開了郵局。

     ①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

    妻子歐律狄克死後,他追到-陰-間,冥後被他的琴聲感動,答應讓他把妻子帶回人間,但在路上不得回顧。

    當他快到地面時,回頭看了看妻子,結果歐律狄克又回到-陰-間。

    
②古騰堡(生于1393至1400年間,卒于1468年),德國人,完成了金屬活字的鑄造和金屬活字版印刷的研究,還用壓印原理制成木質印刷機械代替手工印刷。

    這裡系指電報局職員。

    
③指年輕的親王,上尉的侄子。

    
回到羅貝和他朋友身邊後,我沒有實話告訴他們我的心已經不和他們在一起,也沒說我已下決心要離開他們。

    聖盧似乎信以為真,但我知道他一上來就明白我的猶豫決不是假裝的,他明白第二天就找不到我了。

    他的朋友讓他們面前的飯菜涼着,和他一起查閱火車時刻表,弄清楚我可以乘哪一趟車返回巴黎;機車的汽笛聲在滿天星鬥的寒冷的夜空中嘶鳴,可是我此刻心潮翻騰,失去了平衡。

    在這裡,朋友們的友誼和從遠處傳來的火車長鳴聲使我度過了多少個心境恬靜的夜晚啊!就是今天晚上,他們還在為我效勞,不過用另一種形式罷了。

    當我知道不再是我一個人為我動身問題煩惱的時候,當我感到我那些精力充沛的朋友–羅貝的同事–和另一些身強力壯的朋友–火車–都在充分調動積極性*為我動身效勞的時候,我就感到心裡踏實多了。

    火車每天早晚往返于東錫埃爾和巴黎之間,事後回想起來,這滾滾的車輪把我濃縮的、不可忍受的和外祖母長期分離之情壓得粉碎,壓成了每天都有可能踏上歸途的渺茫希望。

     “我相信你講的是真話,你還不打算離開這裡,”聖盧微笑着對我說。

    ”可是你還是作好走的準備,明天一大早就來同我告别,否則我可能見不着你了。

    我湊巧要到城裡去吃午飯,上尉準假了。

    我得趕在兩點鐘前回到營房,因為我們要操練一整天。

    這沒問題,我吃飯的那家老爺會用車子把我按時送回營房的。

    他家離這兒三公裡路。

    ” 聖盧剛說完,我下榻的旅館就有人來找我,要我到郵局去聽電話。

    我是跑去的,因為就要打烊了。

    郵局職員回我話時,都說是”長途電話”。

    我心裡不安極了,因為是外祖母來的電話。

    郵局就要關門。

    電話終于接通了。

    ”是外婆嗎?”一個帶着濃厚英國口的聲音回答我:”是呀,可我怎麼聽不出是您的聲音?”我也聽不出同我說話的人是我外祖母,況且,她從來不用”您”稱呼我。

    最後疑團終于解開:原來,這個外祖母要找的那個年輕人幾乎和我同名,而且也下榻在我住的旅館裡。

    湊巧這一天我也曾想給外祖母打電話,聽到有人叫我接電話,我就深信不疑是她老人家打來的了。

    然而,剛才郵局和旅館雙方都搞錯,卻完全是巧合。

     第二天早晨,我磨磨蹭蹭地去找聖盧時,他已去鄰近的那個城堡赴宴了。

    将近一點半鐘時,我準備到軍營去碰碰運氣,好等他回來就同他告别。

    在一條通往軍營的林蔭道上,我看見一輛輕便馬車從後面駛回來了。

    當馬車駛近我跟前時,我給它讓道。

    駕車的是一個士官,戴着單片眼鏡,正是聖盧。

    他身邊坐着那位請他吃飯的朋友,我在羅貝的飯店裡同他見過一面。

    我看見聖盧不是一個人,就沒敢喊他,可我又想叫他停車把我捎走,就使勁地朝他揮了揮手–有不認識的人在場一般都做這個動作–想引起他的注意。

    我知道羅貝是近視眼,但我深信隻要他看見我,就一定會認出我的。

    可是他看見我同他打招呼了,也還了禮,卻沒有停車。

    他飛馳而去,面部表情凝固,沒有一絲笑紋,隻是把手舉到帽沿上,足足舉了兩分鐘,仿佛在給一個不認識的士兵還禮似的。

    我朝軍營奔去,但路還遠着呢,當我跑到那裡,騎兵團已在院子裡集合了。

    人家不讓我呆在院子裡。

    我沒能和聖盧告别,心裡懊惱萬分。

    我上樓到他宿舍去找他,他已不在了。

    我看見一群病号站在窗口觀看騎兵整隊,還有幾個免去隊列訓練的新兵,一個老兵,以及那個年輕的業士。

    我上前向他們打聽。

     “你們沒看見聖盧中士嗎?”我問。

     “先生,他已經下去了,”老兵說。

     “我沒看見,”年輕的業士說。

     “你沒看見?”老兵說,把我撇在一旁再也不理了。

    ”你沒看見我們那位大名鼎鼎的聖盧?他穿着簇新的褲子,帥極了! 軍官呢的料子!一會兒上尉看見了非剋他不可!” “什麼!軍官呢!别開玩笑了!”年輕的業士說。

    他因為生病留在寝室裡,不去參加隊列訓練,試着和老兵耍嘴皮子,不過心裡總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你說的軍官呢就是這種呢吧。

    ” “先生?”提到軍官呢的那個”老兵”光火了。

     他對業士不相信聖盧的褲料是軍官呢感到非常生氣。

    但他是布列塔尼人,從小生長在一個名叫邦居埃爾恩-斯代雷登的小村莊裡,學講法語就象學講英語或德語那樣費力氣。

    他一激動就重複兩三次”先生”,好有時間找到該說的話。

    經過一番準備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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