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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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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開始發表長篇大論了,其實也就是重複幾個比别人掌握得要好一些的詞語而已。

    但他不慌不忙,不心翼翼,避免在發音上出差錯。

     “什麼!是這種呢?”他氣忿地接着說,越說越氣,越說越慢。

    ”什麼!是這種呢?當我跟你說軍官呢,當-我-跟-你-說-這-個-,既-然-我-跟-你-說-這-個,因為我知道這個。

    咱可不會吹牛皮。

    ” “啊!是這樣,”年輕的業士被他這番理由說得心服口服了。

     “瞧,那不是上尉來了嗎?不,你看聖盧,你看他腿的動作,再看他的頭,他象士官嗎?還有單片眼鏡,啊!甩來甩去的多帶勁!” 我看見這些士兵光顧說話,把我冷落在一旁,便懇求他們也讓我從窗口看一看。

    他們沒有說不讓,但也沒有挪動身子。

    我看見德·鮑羅季諾上尉騎馬飛奔而過,氣宇軒昂,威風凜凜,他仿佛産生了幻覺,仿佛正置身于波瀾壯闊的奧斯特利茨戰役中。

    有幾個行人圍在軍營門口,觀看騎兵團開出營門。

    鮑羅季諾親王直挺挺地騎在馬背上,胖乎乎的臉,兩腮飽滿,一副帝王的福相,眼睛清澈明亮。

    他仿佛已進入奇妙的幻境,就象我似的,每當電車駛過,震耳欲聾的車輪聲被寂靜代替,我就會産生一種幻覺,會朦朦胧胧地聽見優美動聽的顫音掠過寂靜的天空,劃出一道道波紋。

    我沒有能和聖盧告别,心裡非常懊惱,但我還是動身了,因為我隻想早點回到外祖母身邊:自從我來到這個小城,每當我思念外祖母,想象她一個人在做什麼事時,浮現在我腦際的形象仍然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外祖母,隻不過我把自己抹去了,一點沒有考慮我不在她身邊會給她帶來多大的痛苦;現在,我恨不得馬上回到她的懷抱,擺脫那個糾纏着我的、驟然被她的聲音召來的意想不到的幽靈。

    這是一個确實已同我分離的、上了年紀的外祖母的幽靈。

    我還是第一次感到我外祖母上了年紀。

    她形單影隻,聽天由命,呆在一套空空蕩蕩的房間裡–就是從前我到巴爾貝克海灘療養時,我想象媽媽一個人呆着的那套房間–剛剛收到了我的信。

     唉!當我突然走進客廳時(我沒有事先通知外祖母),一眼看見的正是這個幽靈。

    外祖母正在看書。

    我站在客廳裡(更确切地說,我還沒有進入客廳,因為她還沒發現我),我看見她在沉思,在思考一些從沒有在我面前暴露過的問題,仿佛在偷偷地做一件針線活兒,有人進來,她就會立即把它藏起。

    隻有我一個見證人,隻有我一個旁觀者,我一身旅行裝束,我是外人,是攝影師,來給今生再也見不到的地方拍張照片–這是一種特權,盡管轉眼就會消失,但在我們回到家的一刹那間,能意外地看到我們不在家時的情景。

    在我突然看見我外祖母的一瞬間,我的眼睛确實象照相機那樣攝下了一張照片。

    我們看見親愛的人從來都要經過纏綿的溫情加工,在溫情永恒的運動中加工,不等親人的臉孔在我們腦海中留下形象,溫情先把形象卷進漩渦,使它同我們頭腦中的一貫印象粘在一起,合二為一。

    既然在我的想象中,外祖母的前額和臉頰反映了她思想深處最經常、最細膩的感情,既然每一個習慣的目光都有一種魅力,每一張心愛的臉孔都是過去的鏡子,我又怎麼能看見我外祖母那日益變得遲鈍而衰老的形象呢?何況我們的眼睛反應我們的思想,在生活中即使是最無關緊要的場面,我們的眼睛也會象一出古典悲劇那樣,對那些與劇情無關的東西不屑一顧,隻保留能使劇情變得明白易懂的形象。

    但是,如果我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個純物質的東西,用一架照相機去看東西,那麼,比如說,我們在法蘭西研究院的院子裡看見的,就不是一個院士正在走出院子去叫出租馬車,而是這個院士因怕摔交而小心翼翼、搖搖晃晃走路的樣子,是他摔倒時的抛物線,仿佛他喝醉了,或是地上結着一層薄冰。

    同樣,如果老天爺偶爾和我們開一次殘酷的玩笑,使我們靈活而虔誠的溫情沒有及時把絕對不能讓我們看見的東西隐蔽起來,而是讓我們的眼睛第一個趕到現場,自由地行動,象照相機那樣機械地工作,這時,我們看見的将不是那個被我們的溫情每天無數次地披上一件珍貴而虛假的外衣的熟悉形象,而是一個死亡才會顯示的身影。

    其實,如果不是溫情千方百計加以阻撓,我們早就應該看到這個身影了。

    對我來說,外祖母還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從來都是通過自己的心靈,通過一個個大同小異、互相重疊的透明回憶來看見她的。

    她總是過去某一時期的她。

    一個久不照鏡子,平時僅僅根據理想的形象想象自己的臉孔是什麼樣子的病人,當在一面鏡子中猛然看見自己真實的形象,看見一張幹枯而凄涼的臉孔上高高聳起一個埃及金字塔式的粉紅大鼻子時會吓得後退一步,我就象這個病人,當我在我們的客廳裡,在這個屬于一個新世界的、一個時間的世界的、一個生活着”随時間而變老”的陌生人的世界的客廳裡,突然看見一個意氣消沉的陌生老妪坐在沙發上,在昏暗而沉悶的紅色*燈光下讀一本書,滿腹心事,滿臉病容,一雙有點失常的眼睛在書上來回移動,這時,我才第一次看見我外祖母這種精疲力竭、老态龍鐘的真實形象,但僅僅在片刻之間,因為這個形象轉眼就消失了。

     那一次,我向聖盧提出想去看德·蓋爾芒特夫人珍藏的埃爾斯蒂爾的畫時,他對我說:”我擔保她會答應的。

    ”不幸的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來,擔保的是他,而不是她自己。

    我們的頭腦對别人會産生各種印象,當我們任意運用這些印象時,就不假思索地擔保别人會答應。

    當然,即便在這個時候,我們也會考慮到因别人的性*格和我們的不同而造成的一些困難,我們會想出這樣或那樣的辦法,或誘之以利,或服之以理,或動之以情,向人們施加有力影響,認為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提出相反的意見。

    但是,别人同我們性*格上的差異,仍然是我們的主觀想象;這些困難靠我們排除;采取什麼有效的措施,要靠我們決定。

    有些行動,我們在想象中讓另一個人做過一百遍,可以說得心應手了,可是真要讓這個人幹起來,就大不相同。

    我們會遇到一些意外的、也許是不可克服的阻力。

    最大的阻力莫過于一個單相思的男人在一個不愛他的女人身上引起的反感了。

    這種反感散發出一種難以消除的惡臭:在聖盧沒有來巴黎的漫長的幾個星期内,他舅媽一次也沒有邀請我到她家去看埃爾斯蒂爾的畫,但我肯定聖盧給她寫過信。

     在這幢房子裡還有一個人對我也很冷淡。

    他就是絮比安。

    他是不是認為我從東錫埃爾歸來時,應該先去向他請安,然後再回家?我母親說不是這個原因,叫我不必大驚小怪。

    弗朗索瓦絲對她說過,絮比安就是這個脾氣,會無緣無故地突然不高興,但很快就好了。

     可是,冬天快過去了。

    連續幾個星期天氣惡劣,常有暴風驟雨,夾雜着雪或冰雹。

    然而有一天早晨,我聽見壁爐裡傳來一陣咕咕聲–而不是每天刮個不停的時強時弱的風嘯聲,擾得我心煩意亂,使我天天盼望着到海邊去–這是在牆上做窩的鴿子發出的叫聲:這聲音散發出彩虹般的光環,象突然開放的第一朵風信子花,輕輕撕開充滿養料的花心,綻開出柔滑如緞、能唱歌的淡紫色*花朵,就象一扇敞開的窗戶,把第一個晴天暖融融的陽光送進我那間仍然緊閉着門窗的黑洞洞的卧室裡,使我感到眼花缭亂,又困又累。

    那天早晨,我突然發覺自己哼起一首咖啡館的小調。

    這個小調,我可能是在去佛羅倫薩和威尼斯的那一年聽到過的,後來就忘得一幹二淨了。

    根據每天的具體情況,周圍的氣氛會對我們的機體産生深刻的影響,從我們模糊不清的記憶中取出已被忘卻的、雖然登記入冊但還沒有演奏過的曲子。

    我如夢如醉,如癡如迷,但卻更清醒地聽着我這個音樂家演奏,雖然沒有一下聽出演奏的是什麼。

     在我去巴爾貝克海灘之前,那裡的教堂對我有着強烈的吸引力,但當我到了那裡,卻感到這個教堂不如我想象的那樣迷人。

    我覺得,這種情況不是個别的。

    在佛羅倫薩、帕爾馬或威尼斯也一樣,我的想象力也不能代替我的眼睛去看東西。

    這一點我深有感觸。

    同樣,在一個新年的晚上,夕陽西下,我在一個廣告欄前産生了幻覺,以為某些節日和另一些節日有着本質的不同。

    然而,當我在佛羅倫薩度過一個聖周①後,我的記憶仍然把聖周作為這個花城的氛圍,即使複活節披上佛羅倫薩的色*彩,又使佛羅倫薩帶點複活節的氣息。

    聖周離現在還遠,但聖周的那幾天已清晰地呈現在我面前,就象在黑暗中遠遠看見的農舍,被一道光線照亮,看得分外清楚。

     ①指複活節前一周。

    
天氣轉暖了。

    我父母勸我出來散散步,這樣我也就有借口和從前一樣在上午出門了。

    我因為害怕碰見德·蓋爾芒特夫人,故意停了一段時間。

    可是正因為我不再出去散步了,心裡反而老想着這件事,每時每刻都能為自己找到一條出門的理由,而每一條理由都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無關,這樣我也就騙得自己相信,即使她不存在,我照樣會在這個時候出去散步的。

     唉,真要是這樣就好了!對我來說,除她以外,遇見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感興趣;可是對她而言,隻要不碰見我,不管和誰相遇,她都可以忍受。

    她每天上午在街上散步時,會有許多傻瓜–她認為是傻瓜–向她緻敬。

    但她認為這些人是想讨她喜歡,至少可以認為他們是偶然碰上的。

    她高興時也會叫他們停下來,因為有時候人們需要擺脫自我,讓别人向自己敞開心靈,隻要是一顆陌生的心,不管它多麼平庸,多麼醜陋。

    可是她惱怒地感到,她在我這顆心中看見的仍然是她自己。

    因此,盡管我有别的理由和她走同一條路線,但當我從她身邊經過時,我仍然象犯了罪似地渾身顫抖。

    有時,為了不顯得過于主動。

    我勉強給她還禮,或者隻用眼睛看她,不同她打招呼,這樣一來,她就更加氣惱,而且開始認為我傲慢無禮,沒有教養。

     現在,她穿的裙子更薄了,至少顔色*更淺。

    她沿街而行。

    街上,在錯落不齊地摻雜在古老而寬敞的貴族宅第中間的狹窄店鋪前,在黃油店、果品店、蔬菜店女老闆的屋檐下,已經挂起了遮陽的卷簾,仿佛春天已經來臨。

    我心裡思量,我遠遠看見的這個沿街緩行、邊走邊打開小陽傘的女人,在行家們眼裡,是當代最偉大的藝術家,她這些動作優美動人,妙不可言。

    然而,她隻管朝前走:她那單薄而倔強的軀體并不知道人們私下對它的贊譽,毫不考慮别人對它的評價,自行其是,披着一條紫羅蘭色*的斜紋綢肩巾,拼命地挺起胸脯;那雙明亮而無精打采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着前方,可能已經看見我了;她咬着唇角;我看見她擡起暖手籠,給一個窮人施告,或向一個賣花女買了一束紫羅蘭,她那種好奇的樣子和我觀看一個大畫家揮毫作畫時的神情毫無二緻。

    當她走到我跟前時,朝我點點頭,有時還會賜給我一個淡淡的微笑,仿佛為我畫了一張水彩畫之後,還在這張傑作上親筆題詞似的。

    在我看來,她的每一件連衫裙都象是一個自然而必須的環境,象是她内心世界的一個側面。

    封齋期①的一個上午,她在外面吃飯,我遇見她時她穿着一件淡紅色*的天鵝絨連衫裙,領口微呈新月形。

    德·蓋爾芒特夫人金色*的秀發下露出一張沉思的臉孔。

    我不象往常那樣傷感了,因為她臉上的憂郁表情和連衫裙的鮮豔色*彩仿佛組成了一道高牆,把她同世界隔開,使她顯得可憐、孤獨,使我感到放心、寬慰。

    我覺得,這件連衫裙向周圍發出的鮮紅光輝象征着她那顆鮮紅的心,對這顆心我還不大了解,但我也許能給它安慰;德·蓋爾芒特夫人躲在微波蕩漾、神秘莫測的天鵝絨的紅光中,就象是早期的基督教女聖徒。

    于是,我感到不該用眼光折磨這個殉教者,我為自己的行為羞愧。

    ”可是,街道畢竟是屬于大家的呀!” “街道是屬于大家的”,我重複了一遍,但使這句話有了另一層意思。

    我由衷地欽佩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她走在這條常被雨水淋得透濕、變得和意大利古城的街道一樣寶貴的大街上,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讓自己隐秘的生活加入到公衆生活中,神秘地出現在大家面前,任人接觸,就象那些異乎尋常地免費供人欣賞的名畫一樣。

    每逢我徹夜不眠之後第二天上午又出去散步,到了下午,我父母總勸我上床躺一躺,想法子睡一會兒。

    要找到睡眠,隻要有習慣就行,用不着考慮許多,甚至不考慮更容易入睡。

    可我下午既沒有睡覺的習慣,也不可能不作考慮。

    入睡前,我老想着要睡着,結果反而睡不着;即使睡着了,還在想要睡着。

    這不過是朦胧的黑暗中出現的一抹微光,但足以把我睡不着的想法反射到睡眠中;繼而這反光又一次反射,使我感到我是在睡眠中産生睡不着的想法的;接着又一次新的反射,把我的覺醒……反射到一次新的睡眠中,我想對到我房間裡來的朋友們說,剛才我睡着了,但我卻以為沒有睡着。

    睡眠中的幻影模模糊糊,難以辨認,必須有極其敏銳和虛幻的感覺才能把它們抓住。

    後來在威尼斯我也有過同樣的感受:夕陽早已西下,天似乎全黑了,但由于視覺和聽覺一樣有持續作用,即使天黑了也看得見天黑前的形象,所以運河上空就象餘音萦繞一樣,久久回蕩着最後一線光亮;多虧這個餘音的看不見的回聲,我看見一座座披着黑天鵝絨的宮殿映照在灰蒙蒙的水面上,仿佛永遠不會消失似的。

    當我睡不着時,我經常想象一個海景;這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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