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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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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進飯店,我就發現羅貝露出了擔心的神色*,因為他一進門就發現–在巴爾貝克時,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領班埃梅站在他那幫平凡的同事中,顯得容光煥發,彬彬有禮,毫不做作地散發出一股大凡長有輕盈頭發和希臘式鼻子的人在好幾年中都會散發的浪漫氣息。

    正因為如此,他在那些侍者堆裡顯得與衆不同。

    而他的同事幾乎都上了年紀,猥猥瑣瑣,好似僞善的本堂神甫或假裝虔誠的忏悔人。

    他們更象舊時代的喜劇演員,有一個方糖般的腦門,一般隻有在觀衆很少的小劇院裡,在陳列着一幅幅有不勝今昔之感的古老劇照的休息廳内,才能看到這種喜劇演員扮演的侍仆或古羅馬大祭司長的劇照,隻有在這些劇照上才有這種腦門;而這個飯店仿佛經過了精心挑選,也可能是在保存傳統,把那些喜劇演員的莊重模式全都保留下來了。

    遺憾的是,偏偏是埃梅認出了我們,走過來給我們開票,而那些輕歌劇中的大祭司長們卻向其他餐桌走去。

    埃梅問我外祖母身體怎樣,我向他了解他妻兒的近況。

    他充滿感情地給我作了介紹,因為他是一個家庭觀念很重的男子。

    他看上去聰明,充滿活力,待人彬彬有禮。

    聖盧的情婦開始目不轉睛地端詳他了。

    但埃梅那雙凹陷的眼睛深藏在毫無表情的臉中間,沒有流露出任何反應,淺度近視使他的眸子看上去莫測高深,不露真情。

    他到巴爾貝克工作之前,曾在外省的一個飯店服務多年,那時他俊美的相貌–可現在臉色*枯黃,面帶倦容–沒有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年複一年,他總是站在同一個地方,就在幾乎沒人光顧的餐廳盡頭,宛如一幅歐仁①親王的銅版畫。

    因為沒有人識貨,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臉有很高的藝術價值。

    再說他生性*冷漠,不喜歡出頭露面。

    最多隻有一兩個過路的巴黎女郎,偶爾下榻在他的旅館,擡眼注意到他,在她乘火車離開之前把他請到她的房間裡。

    這樣,在這個好丈夫和外省仆役那若明若暗、單調而深沉的空虛生活中,深深埋進了一次逢場作戲的誰也不會到這裡來揭穿的隐私。

    然而,這位女演員那經久不移的目光,埃梅不可能沒有感覺到。

    羅貝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我看見羅貝的臉上積起了紅雲,但不象他突然激動時漲紅的臉,而是疏疏淡淡的微紅。

     ①歐仁(1663-1736),奧地利政治家、軍事家,人文主義者和繪畫愛好者。

    
“塞塞爾,這個領班很有趣味,是不是?”羅貝把埃梅粗暴地打發走後問他的情婦。

    ”好象你很想對他作一番研究似的。

    ” “你看,又來了!我早就猜到了!” “什麼又來了,我的寶貝?即使我錯了,我可什麼也沒說呀,算了,不說這個了。

    不過,我畢竟有權讓你當心這個奴才,我在巴爾貝克就認識他了(要不我才不在乎呢),他是地球上從沒有過的十足的大流氓。

    ” 她好象願意聽從羅貝的勸告,同我交談起文學來,羅貝跟着也參加進來了。

    同她交談文學我并不感到乏味,因為她對我推崇備至的那些作品很熟悉,對作品的評價也和我大緻相近。

    但我曾聽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說,拉謝爾才疏學淺,因此,我也就不太看重她這方面的修養了。

    她機智聰穎,談笑風生,若不是她老愛用文藝俱樂部和畫室的行話來刺激人的神經,她倒是一個讨人喜歡的女人。

    她不論談什麼都會用上行話。

    例如,她有一個習慣,當談到一幅印象派的畫或一部瓦格納①的歌劇時,她會說:”啊!這很棒”;有一天,一個小夥子吻她的耳朵,她假裝顫抖了一下,小夥子很受感動,裝出羞怯的樣子,她對他說:”不要這樣,作為感覺,我認為這很棒。

    ”但更叫我吃驚的是,羅貝慣用的表達方式(況且,很可能是從他情婦認識的文人那裡傳出來的),她在他面前使用,他也在她面前使用,仿佛這是一些必不可少的用語,豈知一個新穎的表達方式,一旦被濫用,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①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文學家。

    他主張歌劇應以神話為題材,音樂、歌詞與舞蹈等必須綜合成有機的整體,交響樂式的發展是戲劇表現的主要的手段。

    
她吃飯時,手很不靈活。

    這讓人想到,當她在舞台上表演時,也會象這樣笨手笨腳。

    她隻有在作愛時才顯得靈巧敏捷,有一種動人心弦的預知力,就象那些狂熱地愛着一個男人的女人,一上來就知道怎樣使他享受到最大的快感,然而他的肉體和她自己的又是那樣不同。

    北回歸線 當談話轉到戲劇時,我就閉口不言了,因為在這個問題上,拉謝爾太有點咄咄逼人。

    不錯,她在用一種憐憫的語氣為貝瑪辯護(她同聖盧針鋒相對,這證明她在他面前經常攻擊貝瑪)。

    她說:”啊!不,她是一個出色*的女人。

    當然,她的表演不如從前動人了,與我們的要求不完全合拍。

    不過,我們不應該拿現在的眼光去看她。

    她是有功之臣。

    她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情,你知道。

    再說,她非常正直,心靈高尚。

    當然,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她并不喜歡,但是她曾有過一張動人的臉孔,顯露過出色*的才華。

    ”(她在對藝術作評價時,不是千篇一律,隻做同一個手指動作。

    如果是一幅畫,為了表明這是幅好畫,色*彩濃重,隻要翹起大拇指就行了。

    可是”出色*的才華”要求更高。

    必須伸出兩個指頭,更确切地說,兩個指甲,仿佛要把一粒灰塵彈掉似的。

    )但是,除了這個特例,聖盧的情婦在談論最有名望的演員時,語氣中充滿了揶揄和優越感,這使我很生氣,因為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錯了–是她不如别人。

    她看得清清楚楚,我把她當成平庸的演員看待了,相反,對那些被她瞧不起的人,我卻非常尊敬。

    不過她沒有生氣,因為她縱然有出衆的才華,卻還沒有得到公認;即使她很自信,也難免帶點自卑。

    再說我們又總是按照我們現有的地位,而不是根據我們自身的才能、見識、見解去要求和衡量别人對我們的尊重。

    (一小時後,我将看到聖盧的情婦對她嚴肅批評過的演員表示出極大的尊敬。

    )因此,即使我的沉默使她多少起了疑心,但她仍然堅持晚上要和我一起吃飯,說是誰的講話也沒有我的講話使她開心。

    午飯後我們要去看戲。

    雖然我們現在還在飯店裡,還沒有去劇院,但我們仿佛已置身于一個挂滿舊劇照的”演員休息室”裡了,因為領班們的臉看上去很象傑出藝術家的臉;随着一代藝術家的消失,這種類型的臉似乎已不複存在。

    這些領班看上去也很象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其中一個站在一張桌子前研究梨子,他的臉,還有那漫不經心和好奇的神态,讓人聯想到德·絮西厄①先生;其他人站在他身邊,好奇而冷漠地望着餐廳,這種審視的目光使人想到法蘭西學院的院士,當他來到一個公共場所時,也會這樣好奇而冷漠地打量觀衆,一面還要悄聲交談幾句。

    這是教堂無職銜的神甫特有的臉譜。

    然而,人們發現來了一個新神甫,相貌與衆不同,鼻子上點綴着皺紋,嘴唇露出虛僞的虔誠,用拉謝爾的話來說,他是一個”假聖人”。

    顧客們都在興緻勃勃地打量這個新來的人。

    但是不一會兒,拉謝爾就向鄰桌一個正在同朋友吃飯的年輕大學生送遞秋波,也許她想用這個辦法把羅貝氣走,好同埃梅單獨呆一會兒。

     ①絮西厄(1797-1853),法國植物學家,法蘭西學院院士。

    
“塞塞爾,求求你,别這樣看那個年輕人,”聖盧說,他臉上的紅雲剛才隻是疏疏淡淡的,現在突然湧了上來,把我朋友松弛的線條脹得鼓鼓的,顔色*也越來越深。

    ”如果你一定要讓我們當場出醜,我甯願躲到一邊去吃飯,吃完後到劇院去等你。

    ” 這時,有人過來對埃梅說,有一位先生請他到他的車門口去說話。

    聖盧很不安,擔心有人給他情婦捎情書什麼的,便隔窗向外望去,看見有一輛轎式馬車,車裡坐着德·夏呂斯先生,戴着黑條紋白手套,西裝翻領的飾鈕孔上插着花。

     “你看,”他小聲對我說,”我家派人盯梢都盯到這裡來了。

    拜托你,我自己不能去,既然你同這個領班很熟,你去對他說别到車子那裡去,他肯定會把我們出賣的。

    無論如何,得讓一個不認識我的人去。

    如果他對我舅父說他不認識我,我知道我舅父,他決不會進咖啡館來找我的。

    他讨厭這些地方。

    象他這樣一個追逐女性*的老色*鬼,卻沒完沒了地教訓我,甚至跑到這裡來監視我,真叫人受不了。

    ” 埃梅得到我的指示,便派一個夥計去了,要他對德·夏呂斯先生說埃梅脫不開身,如果先生要找德·聖盧侯爵,就說不認識他。

    馬車很快開走了。

    但聖盧的情婦聽不見我們說什麼,以為我們在談那個年輕的大學生,因為聖盧剛才責備她向他暗送秋波了。

    她就勃然發作,破口大罵起來。

     “行啊!輪到這個年輕人了,是不是?你事先提醒我,這很好。

    啊!在這種條件下吃飯太愉快了!您别聽他胡說,他神經有點毛病,尤其是,”她把臉轉到我一邊,”他這樣說是因為他相信擺出嫉妒的樣子就顯得高雅,就有大老爺風度。

    ” 她又揮手,又跺足,顯得煩躁不安。

     “可是,塞塞爾,不愉快的應該是我。

    你當着那位先生的面出我們的洋相,他該相信你對他有好感了。

    而在我看來,他的長相要多糟有多糟。

    ” “恰恰相反,他很讨我喜歡。

    首先,他的眼睛很迷人,看女人時有一種特别的神采,讓人感到他可能很喜歡女人。

    ” “别說了,至少在我走之前别說。

    你是不是瘋啦?”羅貝嚷了起來。

    ”侍者,把我的衣服拿來。

    ”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走。

     “不,我需要一個人清靜一會兒,”他惡狠狠地對我說,就和他剛才跟他情婦說話時的語氣一樣,好象也在跟我生氣似的。

    他的憤怒就好比歌劇中的一個樂句,好幾段歌詞都用這同一個樂句。

    盡管在腳本中它們的意思和性*質各不相同,但是樂句把它們溶進了同一個感情中。

    羅貝走後,他情婦叫來埃梅,問了他許多情況。

    然後她想知道我對他的印象。

     “他的眼睛很有意思,是不是?您明白,我感興趣的,是想知道如果我要他常來侍候我,要他跟我去旅行,他會怎麼想。

    僅此而已。

    要是喜歡一個就愛一個,那就太可怕了。

    羅貝不該胡思亂想。

    我那些想法在我頭腦中會自生自滅。

    羅貝完全可以放心。

    (她一直看着埃梅。

    )您看他的黑眼睛,我想知道那裡面藏着什麼。

    ” 不一會兒,有人來對她說,羅貝叫她到一個單間去。

    剛才,他沒有穿過餐廳,而是從另一道門到那個單間去結束他的午飯的。

    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不多久,羅貝把我也叫了去。

    我看見他的情婦躺在長沙發上,滿面春風,笑逐顔開;聖盧在拼命地親她,撫摸她。

    他們在喝香槟酒。

    ”好呀,您!”她不時地對他說,因為她剛剛學會這個說法,她認為這最能表達柔情和幽默。

    我飯吃得很少,心裡很不自在,盡管勒格朗丹那番話對我沒起什麼作用,但當我想到這第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開始于飯店的一個單間,結束于劇院的後台,不免感到惋惜。

    拉謝爾看着表,怕耽誤演出時間,然後給我斟了一杯酒,遞給我一支東方煙,從衣服上取下一朵玫瑰花送給我。

    我心想:”我沒有必要過分抱怨浪費了這一天。

    我在這個年輕女人身邊度過的幾小時并不是毫無所獲,我有了一朵玫瑰花,一根香噴噴的煙,一杯香槟酒,這是她好意給我的,花多少錢你也買不來。

    ”我這樣想,是為了使這枯燥乏味的幾小時具有美學價值,從而使自己心安理得,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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