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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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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剛才還是那樣平滑潔淨的臉上,我看到的全是雀斑和高低不平。

     一群記者和社交人士象在社交場合那樣抽着煙,聊着天,不停地同人打招呼。

    他們是女演員的朋友。

    我高興地發現,在他們中間有一個年輕人,戴着黑絨無沿帽,穿着繡球花色*裙子,臉上塗得紅紅的,象是華托①畫冊中用紅鉛筆勾勒的肖像畫;他嘴邊漾出微笑,眼裡閃着藍光,用手掌做出各種優美的動作,輕盈地蹦來跳去,同他周圍那些身穿短上衣和禮服的有理智的人好象不屬于同一類;他象一個精神病人,如醉如癡地追蹤着自己的夢幻,他的夢同周圍人的憂慮毫不相幹,在周圍人的文明形成之前就久已存在,不受任何自然法則的束縛;他就象一隻塗脂施粉的迷途的蝴蝶,張着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空布景中間飛來飛去,在上面畫出一幅幅自然樸素的阿拉伯裝飾圖案。

    看到此番情景,人們會感到心境恬靜、爽快。

    可就在這時,聖盧想象他的情婦對這個正在作最後一次練習、準備登場表演的男舞蹈演員發生了興趣,他的臉刷地沉了下來。

     ①華托(1684�),法國畫家。

    多數作品描繪貴族的閑逸生活,他為後人留下大量素描。

    
“你眼睛可以看着别處嘛,”他-陰-沉地對她說,”你知道這些舞蹈演員還不如一根鋼絲繩值錢,他們最好還是去踩鋼絲,把腰摔斷算了。

    待一會兒,他們又要到處吹噓,說你注意他們了。

    再說你明明聽見叫你到化裝室去換裝了嘛。

    你又該遲到了。

    ” 這時,有三個先生–三個記者–被聖盧氣乎乎的樣子逗樂了,走過來想聽聽他在說什麼。

    因為另一邊正在安布景,我們被擠到他們身上了。

     “啊!可我認出他了呀,他是我的朋友,”聖盧的情婦眼睛看着舞蹈演員,嚷了起來。

    ”瞧他身材多好,你們看他那雙小手,舞得多來勁,一動全身都動了!” 舞蹈演員朝她轉過臉來。

    他雖然已化裝成空氣中的精靈,但還看得出人的形體。

    他的眸子猶如一條灰色*的霜帶,在染了色*的僵直的睫毛中間顫動、閃光,一縷微笑把他的嘴角咧向兩邊,延伸到他那塗了紅粉的臉蛋上。

    接着,為了讨好這個年輕的女人,他開始象小孩子一樣興緻勃勃、惟妙惟肖地把他剛才的手掌動作又做了一遍,就象一個歌唱演員,當我們贊揚他哪首歌唱得好時,他會讨好地把這首歌低聲地再給我們唱上一遍。

     “啊!太棒了,簡直和剛才一模一樣!”拉謝爾拍手叫好。

     “求求你,我的寶貝,”聖盧傷心地對她說,”别這樣出洋相了,我受不了。

    我向你發誓。

    如果你再說一句,我就不陪你到化裝室去了,我要離開這裡。

    行了别淘氣。

    喂,你不要再呆在騰騰的煙氣中,這對你不好,”他把臉轉向我又說,臉上流露出對我的關懷。

    自從我們在巴爾貝克相識以來,他總象這樣關心我。

     “啊!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告訴你,我再也不來了。

    ” “不敢有此奢望。

    ” “聽着,你知道,我答應過給你買項鍊的,隻要你乖一些,可是,既然你這樣對我……” “哈!你這樣做,我才不感到意外呢。

    你給我許了願,我早該料到你不會履行諾言的。

    你想炫耀你有錢,我可不象你那樣自私。

    我不稀罕你的項鍊。

    有人會給我的。

    ” “誰也給不了你,因為我讓布施龍替我留下了,他答應除我以外誰也不賣。

    ” “一點不錯,你想訛詐我,你事先把什麼都策劃好了。

    怪不得人家說馬桑特①的意思是MaterSemita②,這個名字散發出猶太人的臭氣!”拉謝爾在回答中錯用了一個詞源,把”羊腸小道”說成是”閃米特族”③了,民族主義者把這個詞源用于聖盧身上是因為他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件④。

    可是聖盧之所以成為重審派完全歸因于這個女演員(她最沒有資格把馬桑特夫人說成是猶太人了,再說,那些社會人種史學家除了發現聖盧的母親同猶太族的萊維·米爾布瓦家族沾親帶故之外,其他一無所獲)。

    ”不過,我會有辦法弄到那串項鍊的,請你相信。

    布施龍在那種情況下許下的諾言一錢不值。

    你背叛了我,布施龍會知道的,有人會出雙倍價錢買他的項鍊。

    你放心好了,很快你就會有我的消息。

    ” ①聖盧的母親是馬桑特伯爵夫人,她反對重審德雷福斯案。

    
②拉丁文,意即:閃米特人的母親。

    
③閃米特族在古代指巴比倫人、亞述人、希伯來人和腓尼基人;近代主要指阿拉伯人和猶太人。

    
④聖盧的情婦拉謝爾是猶太人。

    
羅貝有一百個理。

    但事情總是那樣錯綜複雜,亂七八糟,拿着一百個理的人也許會有一次沒有理。

    我不由得回想起羅貝在巴爾貝克海灘時說的那句令人不快但又是無辜的話:”這樣,我就可以控制她了。

    ” “關于項鍊,你誤解我的意思了。

    我不是瞎許願。

    既然你變着法兒要我離開你,我不給你項鍊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明白我怎麼背叛你了。

    我哪一點自私啦?怎麼能說我炫耀自己有錢呢?我一直對你說我是個窮光蛋,分文不名。

    你這樣認為就錯了,我的寶貝。

    我哪一點自私嘛?你明明知道,我唯一關心的就是你。

    ” “對,對,你盡管講下去,”她揶揄地對他說,同時做了個表示蔑視的動作,然後把臉轉向那個舞蹈演員: “啊!他那雙手太不可思議了。

    我是女人,但我做不出那樣優美的動作。

    ”她把臉對着他,用手指着羅貝那張抽搐的臉說:”你看,他受不了啦。

    ”她低聲對那位舞蹈演員說,一時的沖動使她變得和暴虐狂一樣殘酷,然而這并不是她對聖盧的真實感情。

     “聽着,最後一次,我向你發誓,一星期後你要後悔死的,你求我來我也不來了,酒杯已經滿啦,你當心點,沒有辦法再挽回了。

    你總有一天要後悔的,那時可就來不及羅。

    ” 也許這是他的心裡話。

    離開情婦他固然很痛苦,但在他後來,與其象這樣在她身邊受罪,倒不如早一點分手的好。

     “親愛的,”他又對我說,”别呆在那裡,我跟你說,你會咳嗽的。

    ” 我向他指了指我身邊的布景,意思是說我動不了。

    他輕輕摸了摸頭上的帽子,對身旁那個記者說: “先生,請您把香煙扔掉好不好,我朋友不能聞煙味。

    ” 他的情婦沒有等他,就朝她的化裝室走去了,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和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那雙小手也象這樣靈巧嗎?”她假裝天真,用做作的動聽的聲音向着舞台深處的那個男舞蹈演員喊道。

    ”你看上去真象個女人,我相信,我跟你就象跟我的一個女朋友一樣,會合作得很好。

    ” “據我所知,這裡并不禁止抽煙呀!有病就該呆在家裡嘛!”記者說。

    南回歸線 男舞蹈演員向女喜劇演員神秘地笑了笑。

     “啊!别說話,你讓我發瘋了,”她對他喊道,”我們以後再約會” “不管怎麼說,先生,您不太禮貌,”聖盧對記者說,他仍然心平氣和,彬彬有禮,仿佛隻是在确認一個事實,在對一次事故作出事後的裁決似的。

     就在這時,我看見聖盧把胳膊舉得高高的,仿佛在給一個我看不見的人打手勢,或者象一個樂隊指揮,因為他剛說完這幾句有禮貌的話,卻舉起手來在記者的臉上掴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就象在一組交響樂或芭蕾舞曲中一樣,隻根據琴弓的一個動作,優美的行闆樂曲即刻換成了狂暴的旋律。

     現在,戰争的狂怒接替了外交家溫文爾雅的談話,接替了和平時期的微笑策略,如果你打一記,我還一拳,雙方不打個頭破血流那才怪呢。

    但我不明白(我就象看到兩國之間本來可以通過調整邊界解決的矛盾竟然發展成為戰争,或者看到一個病人僅僅因患肝腫瘤就喪失了生命那樣,感到這極不公正),聖盧剛才說話還帶點兒客氣的意味,怎麼會突然做出同前面那些話毫無關聯的動作。

    這個舉手打人的動作不僅侵犯了人權,而且違背了因果關系的原則。

    然而,在容易沖動的一代人身上,是會exnibilo①做出這個動作來的。

    幸好記者沒有還手。

    這記猛烈的耳光打得他差點兒摔倒,他的臉刷地變白,他猶豫了一下,但沒有把手舉起來。

    至于他的朋友們,有一個很快别過腦袋,假裝專心在看後台一個顯然并不存在的人;第二個裝作眼睛裡掉進了一粒灰塵,使勁地合上眼皮,痛苦地做着怪相;第二個則喊着沖到台下: “我的上帝,我想演出就要開始了,去晚了會沒有位子的。

    ” ①拉丁文,意即:無緣無故。

    
我本想勸一勸聖盧,可我看見他對那個男舞蹈演員生那樣大的氣,怒火都要從他的眼睛裡冒出來了。

    這股怒火猶如骨架,把他的臉頰繃得緊緊的;他内心的激動完全凝固在臉上,他甚至無意使臉部肌肉放松。

    既然是這樣,他就根本不會聽我的話,也不會作出響應。

    記者的三個朋友看見事情已經結束,便回到他的身邊,但仍心有餘悸。

    可是,盡管他們為自己的行動感到慚愧,卻仍然堅持要他相信他們确實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

    因此,他們一個說眼睛裡掉進了灰塵,另一個說鬧了場虛驚,以為戲就要開始了,第三個則說看見有一個人走過去,長得和他兄弟象極了。

    他們甚至還抱怨,說他不了解他們的心情。

     “怎麼,你沒看見?你眼睛看不清了?” “那就是說,你們是一群膽小鬼,”被掴耳光的記者小聲嘀咕了一句。

     按照剛才虛構的事實,他們應該–但沒有想起來–裝出聽不懂的樣子,然而與邏輯相反,他們喊出了一句在這種場合人們習慣說的話:”啊,你的氣還不小哇,别小題大作了,好象你嘴裡咬着馬嚼子似的。

    ” 上午,我站在長滿白花的梨樹前,突然明白羅貝對”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的愛情是建立在幻夢之上的。

    同時,我也意識到這個愛情确實釀成了痛苦。

    一個鐘頭以來,他不停地受着痛苦的折磨,現在痛苦收縮了,縮回到他的身上,時顯時隐,若有若無地顯露在他的眼睛中。

    聖盧和我,我們離開劇院,在一起走了一程。

    我在加布裡埃爾大街的一個拐彎處稍稍停了一會兒。

    從前,我常見到希爾貝特從那條街上走來。

    我停了一會兒,試圖回顧那些往事。

    我正要”小跑步”去追聖盧,蓦然看見個衣冠不整的先生好象在同他說話,兩人離得相當近。

    我由此推斷,這是聖盧的朋友。

    可是,兩人好象還在繼續靠近。

    突然,我看見一些卵形物體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占領了聖盧面前的空間,形成一個變化無定的星座。

    這些卵形物體好象是用一隻彈弓打出來的,我看至少有七個。

    然而,這不是什麼彈弓射出的物體,而是聖盧的兩個拳頭。

    拳頭飛快地變換着位置,看起來象是好幾個拳頭做出了一整套完美無缺、煞是好看的動作。

    這陣拳頭的好鬥性*–而不是審美性*–我一上來就從那個衣冠不整的先生狼狽的樣子看出了幾分。

    他張皇失措,颔骨似乎脫開,流了許多血。

    一群人圍上來詢問情況,他撒了謊,沒有講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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