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當他看見聖盧頭也不回地朝我走來時,怨恨而沮喪地、但毫不氣惱地看着他離去。
相反,聖盧卻怒形于色*。
盡管他沒有挨打,但當他走到我跟前時,我看見他的眼睛還在冒火。
我認為這件事與劇院裡掴耳光事件毫無關系。
那人是一個有同性*戀癖的過路人,看見聖盧是一個漂亮英俊的軍人,就向他提出不正當的建議。
我的朋友驚魂未定。
這幫”惡棍”竟不等天黑就想冒險!當他給我講述那人的建議時,就象報紙在報道一起光天化日之下在巴黎市中心發生的持械搶劫事件那樣,情緒異常激憤。
然而,挨打的那個瘾君子也無可厚非,他順着斜坡滑下去,一心隻圖快點享受,以為長得漂亮就是允諾他了。
而聖盧長得确實漂亮,這一點是無可争議的。
對付剛才上來同他攀談的那号人,拳頭固然可以教他們認真思索一番,但時間必竟太短,不可能使他們改邪歸正,從而逃脫法律的制裁。
因此,盡管聖盧不假思索地給了對方一頓拳頭,但這種懲罰即使能幫法律的忙,卻不可能移風易俗。
接踵而來的這兩件事,尤其是他想得最多的那一件,當然會促使聖盧想單獨呆一會兒。
因為不久他就提出同我分手了,要我獨自去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他在那裡和我碰頭。
他說我們不一起進去,這樣他好裝出剛到巴黎的樣子,不讓人家猜到他和我一起已度過了下午的部分時間。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生活環境果然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環境不太相同,這一點,我在巴爾貝克海灘與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相識之前就料想到了。
侯爵夫人屬于這樣一類女人,出身名門望族,大家也同樣是高門顯貴,然而在社交界卻不享有崇高的地位。
除了幾個公爵夫人(都是她的侄女、外甥女或妯娌)和一、兩個王妃(是她家的故交)以外,到她沙龍來的人全都是二流人物:資産者、外省的或名聲不好的貴族。
由于這些人同她過從甚密,久而久之,那麼高雅之士和趕時髦的人也就對她敬而遠之。
再說他們同她非親非故,用不着到她的沙龍來盡義務。
固然,我沒有化多少時間,也沒有費任何氣力就弄明白,在巴爾貝克海灘,為什麼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消息比我們還要靈通,對我父親和德·諾布瓦先生正在西班牙進行的訪問了如指掌。
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也難以想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同大使先生二十餘年的暧昧關系會是侯爵夫人在社交界地位一落千丈的根本原因,因為那些最出風頭的貴婦們在社交界炫耀的情夫還不如諾布瓦先生有身份。
況且,他大概早就不再是她的情夫了,而僅僅是她的一個老朋友。
那麼,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從前是不是有過其他風流事呢?那時候,她的性*格比現在狂熱。
現在她人老珠黃,變得平靜和虔誠了,這也許得部分地歸功于她拼命享受生活的狂熱年代。
她在外省生活多年,就不會鬧出幾場醜聞?她這些浪漫史後人并不知道,隻是從她沙龍烏七八糟的成員看到了後果;倘若沒有這些醜聞,她的沙龍肯定會是純而又純的沙龍之一。
她的侄兒說她講話”尖酸刻薄”,那麼,她那張利嘴會不會使她在那個年代樹敵過多?會不會促使她利用自己對男人的某些成功向女人實施報複?這一切都是可能的。
盡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在談論廉恥和慈愛時,神态高雅,富有同情心,不僅用詞細膩入微,而且語調也時強時弱,時重時輕,但這些并不能使這種假設不成立。
因為那些奢談某些美德,并且感覺到它們的魅力,甚至深有體會的人(他們會在回憶錄中塑造一個具備這些美德的可敬形象),常常出生于,但并不屬于那個實踐着這些美德的默默無聞的、粗野而沒有藝術修養的一代。
那一代人在他們身上會有表現,但不會延續。
他們的性*格和那一代人的不同,他們敏感,有才智,但這種性*格卻不利于行動。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一生中有沒有醜聞,這無關痛癢。
即使有,也被她家姓氏的光輝遮蓋了。
肯定地說,她在社交界失勢的根本原因是她的出衆才智,一種與其說是上流社會女人的,不如說是二流作家的才智。
毫無疑問,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特别鼓吹穩健和節制,這種品質一般不會使人産生激*情。
說到節制,如果要說得完全恰當,我認為光有節制是不夠的,還必須兼備作家的某些素質,必須有不太節制的激*情。
我在巴爾貝克海灘就注意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并不理解某些大藝術家的才華,她隻知道用幽默的玩笑對他們冷嘲熱諷,使她的不理解披上一層诙諧而優雅的外衣。
但是,她這種诙諧和優雅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竟變成了–在另一個平面上,被用來貶低那些最傑出的作品–她真正的藝術素質。
然而,這種素質會對一個人的社交地位産生不良的影響,會導緻一種醫生們所說的挑挑揀揀的毛病。
這種毛病具有異常強大的瓦解力,即使你在社交界的地位十分牢固,不消幾年,也會被它動搖基礎。
藝術家們所說的才智,對上流社會說來似乎是純粹的奢望,而上流社會的人不可能象他們那樣僅以唯一的一個角度去看待一切,決不會理解他們對選詞或對比為什麼有那樣濃厚興趣,因此在他們身邊會覺得疲倦,感到惱火,會很快産生反感。
然而,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談吐隻顯示出一種完全是上流社會的高雅,這在她以後出版的回憶錄中也可以得到證實。
一些重大的事件,她隻是輕描淡寫、籠而統之地提一提;對于她過去的歲月,她幾乎隻談了一些輕薄的瑣事,不過,她的描寫卻繪聲繪色*、恰如其分。
但是,一部作品,即或涉及的題材是非精神性*的,也還是智力的産物;要在一本書或一場談話中(因為談話和寫書差别不大)使人得到一種輕薄已經登峰造極的印象,必須要有一定分量的嚴肅性*,那是一個十足輕薄的人所不具備的。
在某些由女人撰寫的被公認為傑作的回憶錄中,有的句子被人稱作高雅的輕浮,引為範例,但總使人想起要達到這種輕薄程度,作者想必早已精通一門比較沉悶的科學,一門讨厭的學問,她在少女時代,在她的女友眼裡,可能是一個令人讨厭的女學究。
某些文學素質會導緻社交生活的失敗,文學素質和社交生活之間的聯系是那樣必然,今天,當我們拜讀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回憶錄時,隻要讀到某個貼切的形容詞和某些前後連貫的比喻,就可以重新看到勒魯瓦夫人那樣的假上流人物在某大使館的樓梯上可能向老侯爵夫人冷冰冰地行禮的情景。
勒魯瓦夫人去蓋爾芒特府的時候,也許會順便送給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一張折了角的名片①,但決不會走進她的沙龍。
因為勒魯瓦夫人害怕同醫生或公證人的妻子混在一起會有失身分。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少女時代可能是一個女學究。
她自以為博古通今,顧盼自得,但很可能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得罪了上流社會中某些不及她聰明、又不如她有學問的人,而那些受到傷害的人卻對她耿耿于懷,記恨終生。
①在名片上折一隻角就表示親自來訪。
再說,才華不是一種附加物,可以随便加到那些能使人獲得成功的各種素質之中,從而造就上流人士所說的”完美的女人”。
才華是某種精神氣質的活的産物。
一般地說,在這種氣質中,有許多特點是不存在的,占主導地位的是敏感性*。
這種敏感性*的某些表現形式,在書中可能感覺不到,但在生活中卻會頑強地表現出來,例如好奇心,耽于幻想,突然想到這裡或那裡去走一走,是為了消遣,而不是為了擴大或維持社交關系,或者僅僅是為了發揮社交關系的作用。
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看見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把自己關在她的小圈子中,對坐在旅館大廳裡的人不屑一顧。
但我敏感到她并不是生性*冷漠才不和别人來往的,而且也不總是閉門謝客。
心血來潮時,她也想結識這個或那個沒有資格受她接待的無名人士,可能因為她覺得那人長得漂亮,或者僅僅因為聽人說他很讨人喜歡,或者認為他與她熟悉的人不一樣。
而她所熟悉的人全都是最純的聖日爾曼社交圈裡的人,在那個時代,她對他們很不以為然,因為在她看來,他們決不會抛棄她。
那個得到她賞識的生活放蕩的青年,沒有身分的小市民,對她的邀請不肯賞光,她就不得不一再發出邀請,久而久之,她在那些假上流人的眼裡漸漸威信掃地,因為他們評定一個沙龍好壞,往往根據女主人不接待什麼樣的人,而不是根據她接待什麼樣的人。
的确,如果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年輕時對自己是貴族的精華感到乏味,有意得罪她周圍的人,以作踐自己的地位自娛的話,那麼,當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一落千丈後,反倒眷戀起她失去的地位了。
從前,如果說她為了向公爵夫人們顯示自己比他們高明,她們不敢做的事她敢說敢做的話,那末現在,除了她的親屬之外,公爵夫人們都不願光臨她的沙龍,她覺得自己變得渺小了,她還希望能獨霸一方,但不再是用思想,而是用别的方法。
她想把過去她竭力排斥的貴婦都吸引到她的沙龍裡來。
不知有多少女人,一生就象這樣被分割成若幹個對比鮮明的階段!況且,對她們的生活,人們知道得很少(因為每個人按照不同的年齡,似乎有着不同的世界,老人們守口如瓶,使得年輕人對過去很難有明确的概念,很難了解人生的整個過程)。
當她們走到人生最後一個階段時,她們又會不遺餘力地去奪回她們在前一個階段心甘情願地抛棄的東西。
那麼是用怎樣的方式抛棄的呢?當今的青年是想象不到的。
更何況他們眼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一本正經的回憶錄作者,戴着白發套顯得那麼莊重,卻曾經是一個一宵千金的風流女人,使多少現在已長眠地下的男人喪魂失魄。
盡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曾巧妙而自然地、堅持不懈地作踐她高貴的出身給予她的地位,但這并不能說明,即使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她對她的地位毫不重視。
同樣,一個神經衰弱症患者可以整天為自己密謀一種清靜而懈怠的生活,但他仍然認為這種生活不堪忍受;當他趕緊在束縛他的網上再開一個洞眼時,很可能他隻夢想舞會、狩獵和旅行。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确立我們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們會身不由己地把我們現在的特征,而不是理想的人的特征作為臨摹的圖樣。
勒魯瓦夫人同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打招呼時表現出的輕蔑态度,在某種意義上可能反映了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本性*,卻絲毫也不符合她的願望。
毫無疑問,當勒魯瓦夫人同侯爵夫人”斷絕來往”(這是斯萬夫人心愛的用語)時,侯爵夫人為了自我安慰,可能會回想起瑪麗-阿梅莉王後從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我愛您就象愛女兒一樣。
”但是王後的這種恩寵是不公開的。
沒有人會知道,它就象藝術學院舊時頒發的頭等文憑,上面布滿了灰塵,它僅僅對侯爵夫人才具有存在的價值。
在上流社會中,唯有那些能創造生活,并且會随時消失的好處才是真正的好處,享有這些好處的人既不想保留,也不想到處張揚,因為在同一天中,還會有一百個好處接踵而來。
盡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必要時會回憶王後的話來作自我安慰,但她卻甯願用王後的話換取勒魯瓦夫人經常受到邀請的權力。
就象一個大藝術家走進一家飯店,誰也不認識他,他那件過時的舊上衣和臉上腼腆的神情也顯示不出他的才華,他甯願自己成為鄰桌那個年輕的場外經紀人,盡管這個人屬于社會最低層,卻有兩個女演員相陪,老闆、侍應部領班、侍者,穿制服的服務員,就連學廚的小徒弟,全都走出廚房,絡繹不絕地跑來向他大獻殷勤,就象童話劇中看到的那樣,而那個飲料總管手裡拿着滿是灰塵的酒瓶,渾身上下也都是灰塵,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睛,一瘸一拐地朝着經紀人走來,象是剛才從黑暗的酒窖上來時,半路上扭傷了腳似的。
然而,應該承認,勒魯瓦夫人沒有出席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龍盡管使女主人傷心,但卻沒有引起多少客人的注意。
他們根本不知道勒魯瓦夫人的特殊地位,因為她僅僅在上流社會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