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
他們毫不懷疑,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招待會是巴黎最出色*的招待會,正如今天她的回憶錄的讀者所确信的那樣。
離開聖盧後,我就去拜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
我第一次去她家裡,是德·諾布瓦先生向我父親提議的。
我在她的客廳裡找到了她。
客廳的牆壁裝飾着黃綢,沙發和令人贊歎不絕的安樂椅是用博韋的絨繡做面,玫瑰紅的幾乎可以說是紫羅蘭的顔色*,看上去就象成熟的覆盆子,與牆壁的黃綢相映生輝。
在蓋爾芒特和維爾巴裡西斯兩家人的肖像旁邊,還可以看到瑪麗·阿梅莉王後、比利時王後、德·儒安維爾親王和奧地利皇後的肖象,這是他們親自贈送的。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頭戴一頂舊時的鑲着黑色*花邊的軟帽(她以一種對地方色*彩或曆史色*彩先入為主的本能保留了這頂軟帽,就象從布列塔尼來的旅店老闆,盡管他的顧客全都換了巴黎人,他卻仍然認為應該讓他的女仆們戴帽子和穿大袖管衣服),坐在一張小書桌前,桌上放着畫筆、調色*闆和一張剛動筆的水彩畫,旁邊是玻璃杯、茶碟和茶杯,裡面放着苔薔薇、百日草和鐵線蕨。
客人紛至沓來,她這時已停止畫花,那些杯、碟中的花草似乎象一張十八世紀的銅闆畫上的花卉,花就放在一個賣花女的櫃台上。
客廳裡暖烘烘的,因為侯爵夫人在從城堡回來的路上受涼得了感冒,屋裡特意生了火。
我來到客廳時,已有幾個客人在了。
其中一個是檔案保管員。
今天上午,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和他一起,把曆史人物寫給她的親筆信歸了歸類。
這些真迹fac-similes①後,準備作為證明文件放進她正在撰寫的回憶錄中。
在這些客人裡,還有一個是曆史學家,看上去惶惶不安,不苟言談。
他得知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繼承了一張蒙莫朗西②公爵夫人的畫像,想複制一份,作為他那部關于投石黨③的著作的插圖,因此他來懇求得到她的同意。
我的老同學布洛克也來了。
他現在是個青年劇作家,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指望他能為她提供一些不要報酬的演員,參加她即将舉辦的日場演出。
誠然,社會的萬花筒正在轉動,德雷福斯案件就要把猶太人貶入社會最低層,但是,一方面,盡管為德雷福斯翻案的狂風四起,波濤在暴風雨的開始階段是不會達到高|潮的。
再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至今還置身于德雷福斯案件之外,不聞不問,漠不關心,聽到家裡有人怒斥猶太人,她也聽而不聞。
最後,象布洛克這樣的青年猶太人,還是個無名小卒,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而他們黨内有代表性*的知名猶太人卻正在受到威脅。
現在,他下巴上點綴着”山羊胡”,戴着夾鼻眼鏡,穿着緊腰長禮服,手裡拿着手套,猶如拿着一卷紙沙草紙。
①拉丁語,意即:複制。
②蒙莫朗西家族是法國最有影響的貴族家族之一。
③指1648年至1653年間法國反專制的政治運動。
羅馬人、埃及人和土耳其人會讨厭猶太人。
但是在一個法國沙龍裡,這些人民之間的差别微乎其微,很難感覺得到。
一個猶太人走進一個沙龍,就好象走出了大沙漠,象鬣狗那樣傾斜着身體,彎着頸背,口中不停地說着”薩拉姆①”,這副模樣和神情,恰好能滿足人們對東方風味的好奇心。
不過,這個猶太人必須不屬于”上流社會”,否則,他的外表很快就會象一個英國貴族,舉止風度會完全法國化,這樣一來,他那桀骜不馴的、象金蓮花那樣胡亂生長的鼻子會使人想到馬斯卡裡耶②,而不是所羅門③。
但是布洛克還沒有被”聖日耳曼區”的訓練軟化,也沒有因為同英國和西班牙接觸而變得高貴,盡管他一身歐洲裝束。
但對于那些愛好異國情調的人來說,他仍然是德剛④畫筆下的猶太人,奇特穎異,饒有趣味。
①”薩拉姆”是阿拉伯人表示問候的用語,意為”祝你一切如意”。
②馬斯卡裡耶是法國十七世紀喜劇作家莫裡哀的劇中人物,一個诙諧快活的仆人。
③所羅門(前972-932),以色*列王大衛的兒子,繼承王位後,以色*列達到鼎盛時期。
④德剛(1803-1860),法國畫家,是東方風格畫的傑出代表。
這個種族具有令人驚奇的生命力,世世代代,繁衍生息,把一個完整的手指一直伸到現代的巴黎,伸到我們劇院的走廊裡和銀行、郵局、商店的營業窗口後面,伸到葬禮中和大街上;它使現代的帽子猶太化,吞并了歐洲的裝束,使人忘記了舊式禮服,使之就範,總之,使和畫在大流士一世①宮門前一座絮斯②風格建築物中楣上的亞述謄寫人所穿的衣服十分相象。
(一小時後,德·夏呂斯先生向人打聽布洛克這個名字是否是猶太人的名字,布洛克就認為夏呂斯對猶太人懷有敵意,其實這純粹出于對藝術的好奇心和對地方色*彩的熱愛。
)但是,談種族的延續性*并不能确切地表達我們對猶太人、希臘人、波斯人,對所有這些人民的印象,最好還是讓他們各有各的特色*。
我們從古代畫中熟悉了古希臘人的面孔,在絮斯一個宮殿的三角楣上看到過亞述人。
然而,當我們在社交場合邂逅這個或那個種族的東方人時,仍然會感到他們是超自然的人,是靠招魂術的力量招來的幽靈。
我們僅有一個表面印象,現在這個印象有了深度,它在三維空間上伸展開來,它在動。
年輕的希臘婦女,一個銀行闊老闆的女兒,當今最時髦的女子,看上去就象在一出曆史芭蕾舞劇中扮演群衆角色*的女演員,活生生地代表着希臘藝術;但在戲劇中,導演使這些人物形象變得蒼白無力。
相反,當一個土耳其婦女、一個猶太人進入一個沙龍,我們會看到一幅動人的場面,人物形象會變得生動活潑,奇妙非凡,仿佛真是招魂術招來的亡靈。
是靈魂(更确切地說,至少是那些亡靈顯形說中一貫宣揚的靈魂)在我們面前做着這種令人不解的手勢和表情,是我們從前在獨一無二的博物館中模模糊糊地看到過的靈魂,從微不足道的先于經驗存在的生活中找出來的古希臘人和古猶太人的靈魂。
在那個年輕的希臘婦女身上我們想擁抱的–但這隻是妄想,因為我們靠近她,她就閃開–是畫在一隻花瓶上的曾得到人贊美的人物形象,如果我利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客廳的光線給布洛克照幾張相,我認為我們得到的以色*列的形象,正是那些亡靈的照片顯示的形象。
這形象是那樣撩撥人心,因為它不象人;可又那樣令人失望,因為它畢竟與人類太相象。
更廣義地說,在我們每天生活的可憐的世界上,連我們周圍人說的毫無意義的話,我們也會感到它們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在這個可憐的世界上,即使是一個有才華的人,盡管我們象圍着一張轉動的桌子圍在他的身邊,等待他道出無窮世界的奧秘,他也隻會說出布洛克剛才說的話:”但願他們注意我這頂大禮帽。
”
①大流士一世(約前558-486),古波斯帝國國王。
②古波斯城市名。
那裡有大流士一世王宮的廢墟。
“我的上帝,那些部長們,我親愛的先生,”我走進客廳時,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好象正在和我的老同學說話,我的闖入打斷了她的話頭,不過她立刻又接上了,”那些部長們,誰也不想見他們。
盡管我那時還小,但我清楚地記得,國王曾要我祖父邀請德卡茲先生參加一個舞會。
舞會上,我父親要同貝裡公爵夫人跳舞。
國王對我祖父說:’您會讓我高興的,弗洛裡蒙。
’我祖父耳朵有點背,聽成了德·加斯特裡先生,感到國王的請求很自然。
當他明白是要他邀請德卡茲先生時,他心裡一陣反感,但還是折腰應允,并且當晚就給德卡茲先生發出請柬,請他光臨他下周舉辦的舞會。
因為,先生,那時候的人都很講禮貌,女主人不可能隻滿足于在請柬上親筆寫:’清茶一杯’,’跳舞茶會’,或’音樂茶會’。
然而,他們既懂得禮貌,也會表現出無禮。
德卡茲先生接受邀請了,可是舞會前夕,人們得知我祖父因身體不爽而把舞會取消了。
他沒有違抗國王,但也沒有讓德卡茲先生參加他的舞會……是的,先生,我清楚地記得莫萊①先生,他很風趣,他在法蘭西學院接見德·維尼②先生時就證明了這一點。
但他十分拘泥虛禮,我仿佛還看見他手中拿着大禮帽回家吃晚飯的情景。
”
“啊!這很能使人想到受腓力斯人③影響相當深的一個時代,因為毫無疑問,回家時把帽子拿在手上是普遍的習慣,”布洛克說,他很想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向一個見證人了解昔日貴族的生活特點,而那位有時兼任侯爵夫人秘書的檔案保管員向侯爵夫人投去了溫柔的目光,仿佛在對我們說:”瞧!她多麼了不起!她什麼都知道,誰都認識。
你們可以随便問她。
她是一個非凡的女人。
”
①莫萊(1781-1855),法國政治人物,在第一帝國和波旁王朝複辟時期充任過要職。
②維尼(1797-1863),法國浪漫主義詩人、作家。
反對法國資産階級革命,所寫詩歌充滿悲觀情緒。
③腓力斯人是地中海東岸的古代居民,泛指沒有文藝修養和粗俗的人。
“不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答道,一面把浸着鐵線蕨的玻璃杯挪近一些,呆會兒她還要畫花,”這僅僅是莫萊的習慣。
我從沒見過我父親在家還拿着帽子。
除非國王駕臨,因為國王到哪兒都是家,而主人在自家的客廳裡反而成了客人。
”
“亞裡士多德對我們有過教導,在……”投石黨曆史學家比埃爾先生壯着膽子說道。
可他說話時畏首畏尾,怯生怯氣,結果誰也沒有注意他。
他患神經性*失眠症已有幾個星期了,吃什麼藥都不管用,天天睡不着覺,累得精疲力竭,因此除了工作需要外很少出門。
别人出門是家常便飯,可他就象從月球上下來一樣費勁。
正因為他不能經常出去走走,當他看到别人的生活不能随時發揮最大的效率以滿足他生活中勃發的沖動時,就會感到萬分驚訝。
他每次去圖書館總要奪緊腰禮服,盡量使自己挺直腰杆,站穩腳跟,就象威爾斯①筆下的人物,可他常常吃閉門羹。
值得慶幸的是,他去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卻沒有被拒之門外,他馬上就可以看見那張肖像了。
①威爾斯(1866-1946),英國作家。
作品大多諷刺資本主義社會的醜惡現象。
布洛克打斷了他的話頭。
飄
“真的,”他說,這是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所講的國王駕臨的禮節問題作出的反應,”您說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好象他不應該不知道似的)。
”
“說到國王駕臨,您知道昨天上午我侄兒巴贊同我開的愚蠢的玩笑嗎?”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問檔案保管員。
”他自己沒來,而是派人來告訴我,瑞典王後想見我。
”
“啊!他就這樣冷漠地派人來同您說一說就完了!這不是開玩笑嘛!”布洛克高聲說,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而那位曆史學家隻是羞怯而莊重地稍微笑了笑。
“我大吃一驚,因為我剛從鄉下回來不幾天,想清靜一下,我要求大家不要把我回來的消息告訴任何人。
我心裡納悶,瑞典王後怎麼會知道我在巴黎的,也不讓我歇兩天喘口氣。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這番話使她的客人無不感到驚訝:瑞典王後想登門拜訪,而女主人卻認為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