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9)

首頁
大衣去參加一個化裝舞會。

    因為他總是同一個風雅女人–常常是某公主殿下–并肩而坐,喁喁私語,久而久之,他也就赢得了他所喜愛的特殊待遇。

    比如,在晚會上,女主人們在前排的女賓席上專門給男爵留一張椅子,而其他男賓隻好擠在後面。

    再說,因為德·夏呂斯先生似乎正在大聲地、專心緻志地向那個心醉神迷的風雅女人娓娓動聽地講故事,他就不必再去向其他人問好,也就不必盡這個義務。

    在一個客廳裡,他躲在他選中的美人為他設置的芬香撲鼻的屏障後面,與别人隔開,就和他在一個劇院中躲在一個包廂裡一樣,有人過來向他問好時,由于他身旁坐着一個美人,他隻要稍微應酬一下就行了,不必中斷談話。

    當然,斯萬夫人不一定是他喜歡拿來炫耀的女人,但他仍然想讓人知道他對她的贊美和他同斯萬的友情。

    他知道,他對她熱情,會使她欣喜若狂,受寵若驚,而隻要能和在場最漂亮的女人混在一起,即使名譽會受損失,他也滿不在乎,甚至還覺得擡高了身價呢。

     再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對德·夏呂斯先生來探望她并不十分高興。

    德·夏呂斯先生盡管覺得他嬸母有不少缺點,但仍然很愛她。

    可是他經常會想象出一些牢騷,一氣之下,就會給她寫極其粗暴的信,把一些過去從沒有注意到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提出來。

    我可以舉一個例子,因為我在巴爾貝克海灘療養時聽說過。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想在海灘多呆一些日子,擔心帶去的錢不夠,但她又很吝啬,怕支付多餘的費用,不想從巴黎彙錢來,就向德·夏呂斯先生借了三千法郎。

    一個月後,德·夏呂斯先生因一件小事同他嬸母嘔氣,要她把借款電彙給他。

    他收到了二千九百九十幾個法郎。

    幾天後,他在巴黎看見他的嬸母,同她親切交談,和顔悅色*地向她指出,負責彙錢的銀行把錢弄錯了。

    ”沒有錯,”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回答道,”電彙費還要花六法郎七十五生丁嘛。

    ””啊,既然是有意的,那好極了,”德·夏呂斯先生反駁說,”我以為您不知道,所以給您說了,因為如果收款人不是我,而是一個同您關系不很密切的人,您可能會遇到麻煩的。

    ” “不,不,沒有錯。

    ””無論如何,您這樣做是完全有道理的,”德·夏呂斯先生愉快地作結論說,并且捧起嬸母的手吻了一下。

    的确,他并不怪她,隻是覺得她這樣小氣未免有點可笑。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認為他的嬸母在一件家事中想耍弄他,”對他策劃了一場-陰-謀”,當她愚蠢地讓一些恰恰被懷疑同她串通一氣坑害他的實業家作保護人時,他給她寫了一封言詞極其激烈、極其無禮的信。

    ”我不僅要複仇,”他在信末附言中寫道,”我還要讓您當衆丢醜。

    從明天起,我要給大家講電彙單的事,說您從我借給您的三千法郎中扣下了六法郎七十五生丁的彙費,我要讓您名譽掃地。

    ”第二天,他不僅沒有這樣做,反而去向他的維爾巴裡西斯嬸母賠禮道歉,說他不該寫那封言詞可怕的信。

    再說,他還能把電彙單的故事講給誰聽呢?因為他現在不想報複了,真心實意地想和解,就不想把這個故事講給人聽了。

    可是在這以前,他同他的嬸母不鬧矛盾時,他卻逢人便講,講的時候并無惡意,隻是想讓大家笑笑而已,因為他是最不會保守秘密的人。

    他到處講給人聽,唯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還蒙在鼓裡。

    因此,當她從信中知道他要把親口說她做得很對的事張揚出去,使她名譽掃地時,她認為他把她耍了,他裝出愛她,其實是在撒謊。

    雖然一切都平靜下來了,但他們兩人誰也摸不透對方對自己的看法。

    當然這不過是世界上經常發生的矛盾中的一個有點特别的例子罷了,這與布洛克和他朋友之間的矛盾性*性*質不同,也和德·夏呂斯先生同其他人之間的矛盾(下面我還要講)完全是兩碼事。

    盡管如此,我們應該記住,人與人互相之間的看法,一個人同另一個人的友誼以及我們的家庭關系,從表面上看是穩定的,其實象大海一樣變幻莫測。

    因此,多少對看起來情投意合的夫婦,一時間離婚的傳說滿天飛,可是不久,當妻子講起丈夫或丈夫談起妻子時,又變得那樣柔情似水;我們原以為是一對莫逆之交的朋友,其中一個會大講另一個的壞話,可是,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從驚訝中鎮定,就看見他們又和好如初了;人民之間結盟不久就推翻,這種事也是屢見不鮮的。

     “我的上帝,我舅舅和斯萬夫人打得火熱起來了,”聖盧對我說。

    ”可我媽媽卻毫無察覺,來打攪他們了。

    純潔的人看什麼都是純潔的!” 我凝視着德·夏呂斯先生。

    他那簇花白的頭發,那隻笑眯眯的眼睛和被單片眼鏡擡高了的眉毛,以及插着紅玫瑰花的飾紐孔,構成了三角形的三個角,抽搐着,變幻着,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沒敢同他打招呼,因為他沒有理睬我。

    然而,盡管他沒有把臉轉向我這邊,但我相信他看見我了。

    當夏呂斯男爵同斯萬夫人閑扯的時候(斯萬夫人那件絢麗的蝴蝶花色*的大衣不時在男爵的一條腿上飄拂),他象在大街上叫賣又怕警察突然出現的商人,目光遊移不定,肯定把客廳所有的角落都搜遍了,一個人也不會漏掉。

    德·夏特勒羅先生過來向他問好,可是,從他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他早已經看見了年輕公爵的痕迹。

    這一類聚會是很多的,而德·夏呂斯先生總是這樣,臉上挂着一種沒有固定方向和明确目标的微笑,人家上來同他打招呼之前他就在笑,走到他跟前時,他的微笑也就失去任何親切的意味了。

    然而,我必須去向斯萬夫人問好。

    但她不知道我認識德·馬桑特夫人和德·夏呂斯先生,因此待我冷冰冰的,可能怕我要她給引見。

    于是我向德·夏呂斯先生走去,但馬上後悔了,因為他盡管看見了我,卻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當我朝他鞠躬時,他伸出一隻胳膊不讓我靠近他的身子,仿佛要我吻他那隻沒戴戒指的指頭,就象一個主教讓人吻他神聖的戒指一樣。

    這樣,他好象故意要把責任推給我似的,讓我撬開他府上的門鎖,偷看到他那永遠挂在臉上的沒有固定方向和明确目标的微笑。

    斯萬夫人看見男爵對我如此冷淡,也就繼續對我冷冰冰的了。

     “你好象很累,心裡很煩似的,”德·馬桑特夫人對她兒子說。

    聖盧是來向德·夏呂斯先生問候的。

     的确,羅貝的目光似乎常常看到一個深淵,但是剛接觸就又離開了,猶如一個跳水運動員,碰到池底便立即返回水面。

    這個池底,就是羅貝同情婦關系的破裂,他一想起來就心如刀割,馬上就不去想它,但不一會兒又想了起來。

     “這沒關系,”他母親又說,一面溫柔地撫摸他的臉蛋,”沒關系的,能看到心愛的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 但是,德·烏桑特夫人感到這種愛撫似乎使羅貝不高興,就把他拉到客廳裡首。

    那裡,在一個挂着黃絲綢帷幔的窗口,有幾張博韋的安樂椅,上面鋪着厚厚的紫羅蘭色*的絨繡,宛若幾隻紫紅色*的蝴蝶,停在開滿黃燦燦毛莨花的田野中。

    斯萬夫人因為一個人呆着,同時又意識到我和聖盧的關系非同一般,就示意我到她身邊去。

    我有很長時間沒有看見她了,不知道該同她說什麼好。

    地毯上放着幾頂帽子,我的眼睛一直不離開我那頂,但心裡卻在好奇地捉摸:有一頂的帽裡上寫着G,并且畫着公爵的冠冕,但它分明不是蓋爾芒特公爵的,那可能是誰的呢?在場的客人叫什麼名字我都知道,可是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做這頂帽子的主人。

     “德·諾布瓦先生真好,”我指了指德·諾布瓦先生對斯萬夫人說。

    ”當然,羅貝·德·聖盧對我說過他是一個瘟神,可是……” “他講得很對,”她回答道。

     我從她的目光中看出,她想起了一件一直向我隐瞞着的事。

    我再三诘問她。

    大概是因為她在這個沙龍裡幾乎舉目無親,很高興有個人同她說話的緣故吧,她把我拉到了一個旮旯裡。

     “德·聖盧想跟您講的肯定是那件事,”她回答我,”不過,您可不要去對他說呵,他會怪我多嘴的,我很想得到他的尊重,我是非常’正派的女人’,您知道。

    最近,夏呂斯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裡吃過一次晚飯,我不知道人家是怎樣議論您的。

    德·諾布瓦先生可能對他們說–這是無稽之談,您不要為這煩惱,誰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誰不知道,狗嘴裡是吐不出象牙來的–說您簡直是一個愛奉承的瘋子。

    ” 我在前面已經談到,我父親的一個朋友諾布瓦先生可能說我是一個愛奉承人的瘋子,我聽後曾驚得目瞪口呆。

    現在,我又知道我從前同諾布瓦先生談起斯萬夫人和她女兒希爾貝特時對她們的癡情,已經傳到我認為是陌生人的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耳朵裡了,我就更加驚愕。

    我們的言行和态度,同”世界”之間,同沒有直接感覺到我們的言行和态度的人之間,相隔着一個具有無窮滲透力的、對我們說來是莫測高深的環境。

    我們誰都有過這種親身經曆:有些很重要的話,盡管我們渴望它們能廣為傳播(例如對于斯萬夫人,我曾說過許多贊美話,我逢人便講,也不分什麼場合,心想散播了那麼多良種,總有一顆會發芽生根,長出莖葉的),但很快就被掩蓋起來,而且往往是我們自己的意願,因此,我們就更難相信,一句無關緊要的、連我們自己也都忘卻了的話,一句甚至我們從沒說過,而是由另一句話不完全地折射出來的話,會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到遙遠的地方,甚至傳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耳朵裡,成為諸神在筵席上嘲諷我們的笑料!我們記得做過的事,連我們的近鄰都不知道;我們不記得說過的,甚至從沒有說過的話,卻會在另一個世界引起哄堂大笑!别人對我們言談舉止的印象同我們自己的看法相差那麼遠,還不如一張印壞了的、該白不白、該黑不黑的移印畫更象一張畫。

    再說,沒有印出來的線條很可能是不存在的、但我們渴望看見的東西,相反,我們認為是畫蛇添足的部分恰恰是我們自己的真正面目,但這是我們鼻子底下的東西,所以反而看不見了。

    因此,這張移印畫雖然在我們看來已經面目全非,有時卻具有一張X光照片的真實性*,盡管使人感到喪氣,但很深透,很有用處。

    這并不能使我們認出畫的是我們自己。

    一個習慣對着鏡子自我欣賞漂亮臉蛋和優美身段的人,如果把他的X光片拿給他看,告訴他這幾根肋骨是他的形象,他會懷疑别人搞錯了,就象一個人參觀畫展,在一張少婦的畫像前,看到說明上寫着”卧着的單峰駱駝”,會産生疑惑。

    在我們的自畫像和别人給我們畫的像之間存在着的這種差别,我後來在别人身上也有發現,他們怡然自得、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自|拍的像冊中,但他們周圍卻有許多看來可怕的像片在扮着怪相,他們通常看不見,如果偶然有人把那些怪模怪樣的像片拿給他們看,對他們說:”這就是您”,他們會驚得目瞪口呆。

     要是在幾年前,我可能會高興地告訴斯萬夫人,”為什麼”我對德·諾布瓦先生那樣親切,因為認識斯萬夫人是我的”心願”。

    可現在情況有了變化,我不再愛希爾貝特了。

    再說,我始終也沒能把斯萬夫人和我小時候看見的那個穿玫瑰紅衣服的女人統一起來。

    因此,我和她談起了此刻正萦繞我心頭的那個女人。

     “剛才您看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嗎?”我問斯萬夫人。

     但因為公爵夫人沒有同她打招呼,她就裝着把公爵夫人看作一個毫無趣味、毫不引人注目的人。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清,”她回答說,并且借用了一個英語詞,臉上的表情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可是,我不僅想了解德·蓋爾芒特夫人,而且還想了解所有同她有來往的人,此時此刻,我和布洛克一樣,和那些在談話中不想讨人喜歡,隻想把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弄清楚的自私者一樣,為了能正确地想象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生活,我不知輕重地向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打聽勒魯瓦夫人。

     “是的,我知道,”她裝出蔑視的樣子回答說,”她是那些傻頭傻腦的木柴商的女兒。

    我知道她現在同很多人有來往。

    但我可以告訴您,我已經老了,不想結識新朋友。

    我過去認識的人中,有許多人是很有趣,很可愛的,因此,我确實認為勒魯瓦夫人不會給我增添新的樂趣。

    ” 德·馬桑特夫人當起了侯爵夫人的伴婦,把我介紹給法芬海姆親王。

    她話還沒有說完,德·諾布瓦先生就跟着給我作起介紹來了,而且言詞非常熱情。

    他大概認為,既然有人給我介紹了,幹脆做個順水人情,向我表示一下禮貌,這絲毫不會損害他的聲譽;或者他認為一個外國人,即使是名流,對法國沙龍不可能了如指掌,他會認為給他介紹了一個上流社會的青年;或者他想行使自己的一個特權,給介紹增添一種大使親自推薦的成份;或者他有仿古嗜好,為了取悅于德國親王,想讓親王殿下重溫古代的禮節:誰要想認識親王殿下,必須有兩個教父當介紹人。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覺得應該讓德·諾布瓦先生親口對我說,她不認識勒魯瓦夫人并不遺憾,便大聲說: “大使先生,您說勒魯瓦夫人是不是一點趣味也沒有?是不是比到我這裡來的任何人都遜色*?我不引她來是不是完全正确的?” 或許是想表示獨立自主,或許是累了,德·諾布瓦先生隻是恭恭敬敬地還了個禮,看不出是贊成還是反對。

     “先生,”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笑容滿面地對他說:”有些人可笑極了。

    您信不信?今天有一位先生來看我,他硬說吻我的手比吻一個年輕女人的手還要有趣味。

    ” 我一聽就知道是勒格朗丹。

    德·諾布瓦先生眯縫着眼睛笑了笑,好象吻她的手是一種很自然的欲念似的,不應該責怪産生這種欲念的人,也可以說是一部小說的開場白,他準備用富瓦絲農①或小克雷比伊翁②對堕落的寬容,原諒甚至慫恿這個開場白。

     “年輕女人的手一般畫不出我在這裡看見的畫,”親王指着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沒有畫完的水彩畫說。

     他問她看沒看過方丹·拉都③的花卉畫,剛辦過他的畫展。

     ①富瓦絲農(1708-1775),法國作家,生活放蕩,徜徉于巴黎沙龍,著有色*情小說、詩歌和喜劇。

    
②小克雷比伊翁(1707-1777),法國作家,擅長心理分析,因寫色*情小說而坐牢多年。

    
③方丹·拉都(1836-1904),法國畫家,他的靜物畫和花束深受喜愛。

    
“那些畫是第一流的,正如現在有人說的,它們出自一位高手,一位繪畫能手,&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21103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