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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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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貝帶着那串光輝燦爛的項鍊到他的情婦家去了,可是按照他們的協議,他是不應該給她的。

    況且結果仍然一樣,因為她不要,甚至後來也一直沒有接受。

    羅貝的朋友認為,她不接受項鍊貌似無私,卻心懷叵測,是為了把他牢牢拴住。

    然而她不喜歡錢,除非能一擲千金。

    我曾見她慷慨無度地,簡直象失去了理智似地對那些她認為貧苦的人施舍。

    ”此刻,”羅貝的朋友為用讒言抵消拉謝爾的無私行為,對羅貝說,”此刻,她興許正在牧羊女遊樂場尋歡作樂呢。

    這個拉謝爾是個謎,是真正的斯芬克斯①。

    ”再說,在現實中,我們不是見過多少靠人供養的女人利欲熏心,在這種生活的影響下善于打算,大慷情夫之慨,要情夫為她們支付一筆筆款項嗎?” ①斯芬克斯是希臘神話中帶翼獅身女怪。

    傳說她常叫過路行人猜謎,猜不出就将行人殺害。

    今常用以隐喻”謎”一樣的人物。

    
羅貝對情婦的背叛行為幾乎一無所知,他絞盡腦汁,想象拉謝爾的生活,但盡圍繞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轉圈,怎麼也想象不出每天他隻要一離開她就開始的真實生活。

    他對這些背叛行為幾乎一無所知。

    你可以把這些都告訴他,卻不能動搖他對拉謝爾的信心,因為對心上人的行為一無所知是在最複雜的社會中表現出來的富有魅力的自然法則。

    在玻璃牆的這邊,癡情郎對自己說:”她是個天使,決不會委身于我,我隻有一死了之,可是她愛我;她愛我愛得那樣深,也許……不,這是不可能的!”當他控制不住欲|望,或等得心煩意亂時,他會把各種首飾放到這個女人腳邊,會跑去向人借錢來驅散她的憂愁!可是,在玻璃牆另一邊的觀衆說(象這類隔着玻璃牆的談話不會比遊人在水族館前的談話傳得更遠):”您不認識她?那我得祝賀您。

    她不知偷了和毀了多少男人!她是一個十足的騙子!滑頭!”這最後一個修飾語也許不無道理,因為即便是一個并不真心愛這個女人,隻不過對她感到興趣的多疑的男人,也會對他的朋友說:”不,親愛的,她決不是那種蕩婦。

    我不是說她在生活中一點也不輕浮,但她不是一個花錢就能買到的女人,除非出大價錢,要麼花五萬法郎,要麼一分錢也不花。

    ”然而,他為她花了五萬法郎,得過一次手,但她卻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個同謀,就是他的自尊心,她終于使他相信,他也象有些人那樣,不曾花一分錢就得到她了。

    因此,世上最厚顔無恥、最名聲狼藉的人,從來都是以賞心悅目、妙不可言的稀世珍品的面目被某個人認識的。

    在巴黎,有兩個老實人,聖盧現在每次見了都不再打招呼了,一講到他們,聲音就會顫抖,就會說他們是不擇手段地利用女人的人: 因為他們被拉謝爾搞得傾家蕩産。

    變形記 “我隻怪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德·馬桑特夫人低聲對我說,”我不該說他不近情理。

    他是我的愛子,獨生子,因為我沒有别的兒子,難得見一次面,就說他不近情理,我情願他剛才打我一棍子,因為我敢肯定,今晚上他不管玩什麼(他平時娛樂很少),都會被這句不公正的話搞得興緻索然的。

    噢,先生,既然您急着要走,我就不留您了。

    ” 德·馬桑特夫人前面的話都和羅貝有關,說得非常真誠。

     但她轉而改變态度,又成了一個貴婦人: “同您說話多麼有趣,多麼使我高興,愉快。

    謝謝!謝謝!” 她謙恭地用感激而愉悅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同我說話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快樂。

    這迷人的目光和花枝圖案白裙上的黑花相映生輝。

    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貴婦人的目光。

     “我現在還不能走,我得等德·夏呂斯先生一起走。

    ”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聽到了最後幾句話,流露出不悅的神情。

    要不是這件事和廉恥挂不上鈎,我就會認為這時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臉上顯示出來的不安就是廉恥心了。

    但是我壓根兒沒往這上面想。

    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對聖盧、德·馬桑特夫人、德·夏呂斯先生,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非常滿意,于是我信口開河,眉飛色*舞地亂說一通。

     “您要和我的侄子帕拉墨得斯一起走嗎?”她問我。

     我想,我和她所賞識的一個侄子有來往肯定能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是他要我跟他一起回去,”我得意忘形地回答。

     “我感到非常高興。

    再說,夫人,我和他之間的友誼遠比您想象的要深,而且,我決心盡一切努力增進我們的友誼。

    ”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似乎由不悅轉為憂慮:”别等他了,”她心神不安地對我說,”他在和德·法芬海姆談話呢。

    他已經忘記剛才對您說的話了。

    好吧,您走吧,乘他背朝着您,快走吧。

    ” 我倒并不着急去找羅貝和他的情婦。

    可是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似乎執意要我離開,我心想,她也許有重要的事要和她的侄兒說,我就向她告辭了。

    在她身邊,沉甸甸地坐着德·蓋爾芒特先生,高傲,威嚴,宛如奧林匹亞山①上的天神。

    他的财富填滿了他的四肢,仿佛在坩埚中化成了一個具有人形的金錠,使這個腰纏萬貫的富翁具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密度。

    當我同他告别時,他彬彬有禮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感覺到他那密集着三千萬法郎的懶洋洋的肉體兀立在我面前,是法國古老的教育驅使着他移動身子的。

    我仿佛看到了據說是菲迪阿斯②用純金雕刻的奧林匹亞的宙斯像。

    這就是耶稣會教士的教育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産生的威力,至少是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軀體,因為它對公爵的思想不起支配作用。

    德·蓋爾芒特先生自己說了俏皮話會放聲大笑,可對别人的幽默卻從不露出笑容。

     ①奧林匹亞山是希臘神話中諸神居住的地方。

    
②菲迪阿斯(主要活動時期公元前448-432),古希臘雕刻家,擅長神像雕刻,作品有建立在雅典衛城上的巨大的《雅典娜》銅像,有用象牙嵌金的奧林匹亞的《宙斯》像,這些作品已不存在。

    
在樓梯上,我聽見後面有一個聲音在吆喝我: “先生,您怎麼不等我就走了!” 是德·夏呂斯先生。

     “走幾步路這對您無所謂吧?”當我們到了院子裡時,他冷淡地對我說。

    ”一直走到我找到合适的出租馬車為止。

    ” “您有話要對我說,先生?” “嗳!不錯,嗯,我是有話要對您說,不過還不知道說不說。

    當然,我認為我要給您講的事會給您帶來說不出的好處。

    但我也有預感,這會浪費我許多時間,會打亂我的生活秩序,而我已到了渴望過平靜生活的年齡了。

    然而我心裡在想,您值不值得我為您操這份心,不過,我并不想等對您有了足夠了解後再作決定。

    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覺得您平淡無奇,即使把’沐浴者’本人和穿着那種繩底帆布鞋總免不了要有的那股子傻勁兒也考慮在内。

    況且,您大概也不大願意我為您效勞,既然如此,我也就沒有必要自找麻煩了,因為,先生,恕我直言,”他用力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說,”這隻會給我帶來麻煩。

    ” 我明确地表示,既然如此,那就不必麻煩了。

    談話就這樣中止,似乎不合他的胃口。

     “這樣客氣有什麼意思,”他用嚴厲的口吻對我說。

    ”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事莫過于為一個值得操心的人操心了。

    對于我們中的優秀分子而言,研究藝術,酷愛古物,收藏珍品,喜歡園藝,這一切都不過是代用品,替代物,不過是遁詞。

    我們和第歐根尼①一樣,呆在我們的木桶裡,在尋找一個人。

    萬不得已時,我們才栽種秋海棠,修剪紫杉,因為紫杉和秋海棠任人擺布。

    但我們更樂意把時間用在人這樣的灌木樹上,隻要我們确信這棵樹值得我們操心。

    關鍵就在這裡;您應該認識一下自己。

    您到底值不值得别人為您操心?” ①第歐根尼(約前404-323),古希臘犬儒學派哲學家,認為除了自然需要必須滿足外,其他任何東西,包括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都無足輕重。

    傳說他光着腳,隻穿一件大衣,住在一隻木桶裡,還傳說有一天中午,他提着一盞燈在雅典街頭漫步,當有人問他幹什麼時,他說:”我在找一個人。

    ”
“先生,我實在不敢讓您為我操心,”我對他說,”至于說我本人的心情,請您相信,不管您為我做什麼,都将是我最大的快樂。

    您這樣關心我,竭力想幫我的忙,使我非常受感動。

    ”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對我這番話感激涕零,幾乎動了真情。

    他親熱地挽起我的胳膊。

    這種突如其來的親熱在巴爾貝克時就給過我深刻的印象,但他說話的語氣卻依然是冷冰冰的,和這個親熱的舉動形成強烈的對比。

     “象您這樣年紀的人都是冒失鬼,”他對我說,”有時說出的話可能會在我們中間挖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可是您剛才的話卻反而會打動我的心,使我樂意為您效勞,甚至會做過頭。

    ” 德·夏呂斯先生和我臂挽臂、肩并肩地走着,一面對我說着這些傲慢而又真切的話。

    他時而把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臉上(這種冷酷而犀利的凝視,我在巴爾貝克海灘的一個上午,在遊樂場門口第一次遇見他時,甚至更早以前,在當松維爾花園的玫瑰花叢旁看見他同斯萬夫人–那時我以為她是他的情婦–在一起時,就曾給我留下過深刻而難忘的印象);時而又左顧右盼,審視過往的出租馬車。

    此刻正值出租馬車交接班,過往馬車很多,有幾輛停了下來,因為馬車夫看見他那固執的目光,以為他要乘車呢。

    可是德·夏呂斯先生馬上就打發他們走了。

     “沒有一輛合适的,”他對我說,”一看燈就知道了,他們都是回他們那個街區去的,先生,”他又說,”我馬上要給您提一個建議,希望您不要産生誤解,我沒有任何個人考慮,完全出于好心。

    ” 使我震驚的是,他的措詞和斯萬的多麼相似,甚至比在巴爾貝克時還要明顯。

     “我想您是很聰明的,不會認為我向您提建議是因為我’沒有朋友’,害怕孤獨和煩悶,關于我的家庭,我不說您也會知道的,因為我想,象您這樣年紀的小青年,又出身在中産階級家庭(他躊躇滿志地把”中産階級”說得很重),是不會不知道法國曆史的。

    恰恰是我那個世界裡的人不讀書,不看報,和仆人一樣孤陋寡聞。

    從前,國王的侍從都是從王公貴族中招募的,如今王公貴族和侍從已沒有什麼兩樣了。

    但是,象您這樣出身于資産階級家庭的青年,書讀得很多,一定知道米什萊①對我們家族所作的那段精彩的描述:’我看見他們,那些有權有勢的蓋爾芒特們,高大魁偉,頂天立地,和他們相比,幽居在巴黎王宮中的矮小而可憐的法國國王又算得了什麼呢?’至于我個人怎樣,先生,這個問題我不喜歡多談,但是,有一件事您也許聽說了,泰晤士報有一篇文章提起過,這篇曾轟動一時的文章說,奧地利皇帝(他一直待我很好,甚至想同我稱兄道弟)不久前在一次談話中宣稱(談話後來公布了),如果尚博爾②伯爵先生身邊有一個象我這樣了解歐洲政治内幕的人,那他今天說不定是法國國王了。

    我常想,先生,我身上有一個經驗寶庫,一種類似珍貴密件的東西。

    我這些經驗不是靠我淺薄的天分獲得的,而是靠機遇,您以後會知道是什麼的。

    我不認為我應該把我的經驗用于自身,但它對于一個涉世不久的青年可能是無價之寶。

    我要把我用三十多年的心血積累起來的、也許隻有我一個人擁有的經驗,用幾個月的時間全部傳授給這個青年。

    我不用講,當您知道某些秘密時精神上會有多大的享受,當代的基佐③要花幾年時間才能掌握這些秘密,一旦掌握了,他對有些事件的看法就會和過去截然不同。

    我不僅要講過去的事件,而且還要講情況的連貫性*(這是德·夏呂斯先生最心愛的表達方式之一,當他使用這個表達方式時,就象在做祈禱似的,常常把兩隻手合上,不過手指頭是直的,他似乎要用這種語言和動作相結合的方式,使人了解那些他沒有細說的情況和情況之間的連貫)。

    我要用一種标新立異、聞所未聞的觀點給您講過去,不僅過去,還有将來。

    ” ①米什萊(1798-1874),法國曆史學家和作家,著有《法國曆史》、《法國革命史》等。

    
②尚博爾(1820-1883),波旁王族長子支系的最後一個代表。

    1830年,查理第十棄位後,他是王位最後一個合法繼承人,但僅僅到1871年才提出繼承王位的權利。

    在正統派和奧爾良派談判之後,眼看就要登基,但因他拒絕廢白旗,緻使談判失敗,因為他無子女,奧爾良家族成為王位唯一繼承人。

    
③基佐(1787-1874),法國曆史學家和政治活動家。

    他從資産階級立場出發,試圖依據階級鬥争觀點解釋曆史。

    著有《英國革命史》、《歐洲文明史》和《法國文明史》等重要作品。

    
接着,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打聽布洛克的情況。

    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裡時,大家議論過布洛克,但他好象沒有聽見似的。

    他漫不經心地問我,我同學是不是年輕,是不是漂亮,等等。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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