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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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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于使講話的語氣顯得好象不是在存心打聽,好象他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情,僅僅出于禮貌才勉強應付幾句。

    布洛克要是聽見了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提的這些問題,準會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是重審派還是反重審派,甚至比想知道德·諾布瓦先生屬于哪一派的心情還要迫切,隻是理由完全不同罷了。

    ”您做得對,”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提了一堆問題後又對我說,”如果您想多學一些東西,朋友中就應該有幾個外國人。

    ”我回答他,布洛克是法國人。

    ”啊!”德·夏呂斯先生說,”我還以為他是猶太人呢。

    ”他這種與猶太人勢不兩立的表示,使我相信他是我所遇見的人中最堅定的反重審派。

    可他卻反對指控德雷福斯犯有叛國罪。

     “我想現在報界正在大談德雷福斯犯了叛國罪,我相信人家是這樣說的,我對報紙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看報就和我洗手一樣,我覺得這不值得我産生興趣。

    不管怎麼說,罪行是不存在的。

    要是您朋友的那位同胞背叛了猶太王國①,那倒可以說他犯了叛國罪,可是他和法國有什麼關系呢?”我反駁他說,一旦爆發戰争,猶太人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被動員入伍。

    ”可能吧,不過,不能肯定這不是一種輕率行為。

    如果把塞内加爾人或馬爾加什人招募來打仗,我想他們是不會真心誠意地保衛法國的。

    這很正常嘛。

    您的德雷福斯也許可以按違犯接待國法規而判罪。

    算了,不談這個。

    您能不能要求您的朋友帶我去參加一次寺院的盛會,看一看割禮儀式,聽一聽猶太人唱聖歌?說不定他可以租一個大廳,給我演出取材于《聖經》的戲劇,就象聖西爾寄宿學校②的女生為給路易十四③解悶,演出拉辛根據《聖經》的《詩篇》創作的戲劇一樣。

    您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哪怕演幾個滑稽戲讓我開開心也好。

    比方說,讓您的朋友和他父親格鬥,把父親刺傷,就象大衛④殺死歌利亞⑤一樣,這會是一出絕妙的笑劇。

    在演出中,他甚至可以把他下賤的(照我的老女傭人的說法是下作的)母親狠狠地揍一頓。

    若是能這樣,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們不會感到不愉快的,是不是,親愛的朋友?因為我們喜歡異國情調的戲劇,把這個非歐洲的女人揍一頓,就好比給一個老潑婦以應有的懲罰。

    ”德·夏呂斯先生一面說着可怕的瘋話,一面使勁夾住我的胳膊,把我都夾疼了。

    我想起德·夏呂斯先生家的人常說,男爵對他那位上了年紀的女傭人–剛才他引用了她的莫裡哀式的方言–關懷備至,可敬可佩,我心裡思忖,如果能對同一個人身上表現态來的善與惡做一個剖析(我看這個問題至今很少有人研究),這倒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盡管在不同人身上表現的形式各不相同。

     ①猶太王國是公元前935年以色*列-猶太王國分裂後在巴勒斯坦南部建立的國家。

    公元前586年被巴比倫滅亡。

    
②聖西爾寄宿學校是路易十四的情婦曼特農夫人于1686年為沒有财産的貴族小姐創辦的學校,校址設在凡爾塞區的聖西爾。

    拉辛曾為該學校寫了《愛斯苔爾》和《阿莉達》。

    
③路易十四(1638-1715),法國國王,大力資助文學和藝術事業,促進了當時法國文學和藝術的發展。

    
④大衛(前十一至十世紀),古以色*列國王。

    據《聖經》記載,大衛統一猶太各部族,建立王國,定都耶魯撒冷。

    童年時打死腓力斯勇士歌利亞,在位時,曾多次打敗強鄰,深受民衆愛戴。

    
⑤歌利亞,據《聖經》記載,他是腓力斯勇士,身材高大,頭戴鋼盔,身穿重甲,作戰時所向無故,後被大衛殺死。

    
我提醒他,不管怎麼說,布洛克的母親已經死了,至于布洛克本人,我懷疑他對一個完全可能使他眼睛變瞎的遊戲能有多大的興趣。

    德·夏呂斯先生好象生氣了。

    ”那個女人實在不該死,”他說,”至于眼睛變瞎,恰好猶太教是瞎眼教,看不見《新約》所說的真理。

    無論如何,您想一想,現在的猶太教徒哪一個不在基督教徒愚蠢的狂怒面前吓得失魂落魄,膽戰心驚呢,能看見一個象我這樣的人屈尊俯就,看他們的演出,他們一定會高興得忘乎所以!”這時,我看見老布洛克走過來了,他大概是來接兒子的。

    他沒有看見我們,但我問德·夏呂斯先生,要不要把老布洛克介紹給他。

    我料到我的同伴會大發雷霆:”把他介紹給我!您怎麼一點也沒有價值觀念!認識我就那麼容易!再說,介紹人是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夥子,被介紹人又不配受到介紹,這不就更不合适了嗎?要是哪天他們按照我拟訂的計劃給我演出一場亞洲風味的戲劇,我倒可以發發善心,同這個讨厭鬼說幾句話。

    最多也就是這樣。

    而且還有個條件,他得讓他的兒子狠狠地揍一頓。

    我甚至會向他表示滿意的。

    ” 況且,老布洛克根本沒有注意我們。

    他正在恭恭敬敬地向薩士拉夫人緻禮,薩士拉夫人欣然接受了。

    我感到很驚訝,因為從前在貢布雷,她對我父母接待小布洛克很不滿意,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猶分子。

    可是,重審運動猶如一股氣浪,幾天前把老布洛克沖到她的家裡。

    我朋友的父親覺得薩士拉夫人頗有魅力,尤其對她的反猶立場感到滿意,他覺得她這種立場證明她的信仰是真誠的,主張重審的觀點是真實的。

    同時,正是因為她反猶太人,準許他到她府上作客就更有價值了。

    當她冒失地在他面前說:”德·呂蒙先生不加區别地把重審派和新教徒、猶太人裝進同一隻口袋裡,這種大雜燴太有意思了”時,他甚至不感到恥辱。

    回到家裡,他自豪地對納西姆·貝爾納說:”貝爾納,你知道嗎,她有偏見!”可是,納西姆·貝爾納先生卻沒有吭聲,他用天使的眼神望了望天空。

    貝爾納先生為猶太人的不幸愁眉不展,懷念他同基督教徒的深厚友誼,再加上歲月消逝使他變得矯揉造作,裝模作樣(以後我們會知道是什麼原因),因此,他看上去活象拉斐爾前派①畫家畫的惡魔,頭發亂七八糟,好象浸于一片慘白色*中。

     ①拉斐爾前派是十九世紀中葉出現于英國的一個畫派。

    因認為真正的宗教藝術存在于拉斐爾(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畫家)之前,企圖發揚拉斐爾以前的藝術來挽救英國繪畫而得名。

    主張繪畫應起宗教道德教育,題材應以聖經故事及富有基督教思想的文學作品為主,忠實地反映主題,描繪對象。

    
“整個案子,”男爵又說,他一直沒有松開我的胳膊,”隻有一個麻煩,那就是它對社交界(我不說是好的社交界,它早就不配用這個贊語了)起着破壞作用,一群’公駱駝社’、’母駱駝派’、’牽駱駝隊’的男男女女湧進社交界,我甚至在表姐妹家中也發現有不認識的人,因為他們都是法蘭西祖國聯盟–一個反猶聯盟,誰知道是什麼–的成員,好象一種政治觀點能使人獲得進入社交界的資格似的。

    ” 德·夏呂斯先生的浮淺使他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更相象了。

    我把這個看法同他說了。

    他似乎不相信我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我叫他回想一下在歌劇院的那個晚上,他那天好象故意躲着我似的。

    他說他根本沒有看見我,我看他說得那樣認真,要不是緊接着發生的一件小事使我感到他也許太驕傲,不想讓人看見他同我在一起,我就會對他的話信以為真了。

     “還是談您吧,”他對我說,”談我對您的計劃。

    在某些人之間,先生,存在着一種類似共濟會的秘密組織,我不能給您細說,但可以告訴您,這個組織現在有四個歐洲君主。

    然而有一個君主,也就是德國皇帝,得了妄想症,他身邊的人想治好他的病。

    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戰争。

    是的,先生,完全可能。

    您一定聽到這個人的傳聞了,他以為中國的公主被他裝到一個瓶子裡了。

    這是瘋病。

    他們正在給他醫治。

    但是,當他不發瘋時,他就成了傻子。

    有的病是不該治好的,因為它可以使我們避免染上更嚴重的病。

    我有一個表兄,得了胃病,吃什麼都不消化。

    最有權威的胃病專家都給他看過,但毫無效果。

    我把他帶到某某醫生那裡(順便提一句,這又是一個怪人,他的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這位醫生立即推斷病人患有神經官能症,勸他不要害怕,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他的胃對吃下去的東西也能承受。

    可我這位表兄還有腎炎。

    胃消化了的東西到了腎,腎卻不能排洩出去。

    我這位表兄沒有讓一個想象出來的、但能迫使他控制飲食的胃病伴随到老,卻在四十歲時就一命嗚呼了。

    胃治好了,腎卻毀了。

    如果您能遠遠地走在生活前面,誰知道呢,說不定您可以做出曆史上某個傑出人物(如果有一個樂善好施的神靈在人類對蒸氣和電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向他透露蒸氣和電的規律的話)可能做的事來。

    不要犯傻了。

    不要因為不好意思就拒絕我的幫助。

    要知道,我幫您的大忙,我想您也會幫我大忙的。

    我對社交界的人早已不感興趣了,我現在隻有一個欲|望,那就是把我的知識奉獻給一個至今仍然純潔無瑕、能夠被道德點燃熱情的靈魂,以圖彌補我一生中所犯的錯誤。

    我經曆過巨大的憂傷,先生,有一天我也許會對您講的,我的妻子死了,她是人們夢寐以求的女性*,漂亮,高尚,完美無缺。

    我的親屬中年輕的還是有幾個,但他們不可能–我不是說不配–接受我給您講的精神遺産。

    說不定您就是那個可以繼承我遺産的人呢。

    說不定我可以指導并大大提高您的生活呢。

    再說,我自己的生活也會因此而改變。

    我把那些重大外交事件告訴您,也許我會由此而恢複自信心,最後可能着手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而您将和我共同擔負起責任。

    不過,在您知道這些事之前,我必須經常地、很經常地、甚至是天天都能見到您。

    ” 我想利用德·夏呂斯先生對我出乎意外的熱情,問問他能不能設法讓我和他的嫂子見一次面,但就在這時,我感到我的胳膊象觸了電一樣,猛地震動了一下。

    原來是德·夏呂斯先生出于某種原因–一個和他一秒鐘前還”深受啟迪”的”宇宙”法則背道而馳的原因–把他的手臂從我胳膊下抽走了。

    盡管他說話時眼睛一直前後左右四下張望,剛才他看見的也不過是德·阿讓古爾先生罷了,他從一條橫馬路上走出來。

    比利時外交部長看見我們,顯得很不高興,用不信任的目光睃了我一下,仿佛在看一個不同種簇的人,那目光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看布洛克時的目光一模一樣。

    他想避開我們。

    可是,德·夏呂斯先生似乎決意要向他表明他絲毫也不想躲着他,因為他招呼他了,僅僅是為了同他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能是怕德·阿讓古爾先生認不出我來吧,德·夏呂斯先生對他說,我是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羅貝·德·聖盧的好朋友,而他夏呂斯又是我外祖母的老朋友,能把對外祖母的好感轉移一部分給外孫,這是他的快樂。

    然而,盡管我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裡的時候隻是被介紹了一下名字,盡管德·夏呂斯先生剛才不厭其煩地談了我的家庭,可我注意到,德·阿讓古爾先生對我的态度比一小時前更加冷淡了,而且打這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每次見到我也總是這樣冷淡。

    他用一種敵視而好奇的神情審視我,甚至好象在克服一種強大的阻力,當他離開我們時,他遲疑地向我伸出一隻手,但很快就抽回去了。

     “我為這個意外情況深感遺憾,”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阿讓古爾出身高貴,但沒有教養,是一個平平庸庸的外交官,一個拈花惹草的壞丈夫,象劇中人那樣奸滑刁鑽。

    他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

    我希望我們的友誼–如果有一天能建立起友誼的話–萬古長青,希望您能和我一樣愛護它,使它免遭蠢驢的腳踢。

    那些蠢驢因為閑得發慌,或者笨手笨腳,或者一肚子壞水,看見什麼能維持長久,就把什麼踏扁踩平。

    不幸,社交界的多數人都是從這個模子裡鑄造成來的。

    ” “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樣子非常聰明。

    剛才我們談到了一場可能的戰争。

    她對這個問題似乎有專門的知識。

    ” “一點也沒有,”德·夏呂斯先生冷冷地回答我。

    ”女人,還有許多男人,對我剛才要同您講的事絲毫不感興趣。

    我嫂子這個人很有意思,她以為現在仍然是巴爾紮克小說中描寫的時代,女人要對政治施加影響。

    如果您現在同她來往,如同您和社交界的接觸一樣,對您有百弊而無一利。

    這正是我剛才要給您說的第一件事,沒想到那個蠢驢把我打斷了。

    我要您為我做的第一個犧牲–我給予您多少,就要求您犧牲多少–就是不要出入社交界。

    剛才我見您參加那個荒唐的集會,為您感到心疼。

    您會對我說,我不也去了嗎,可是對我說來,這不是一次社交集會,而是串親戚。

    等您将來有了名譽地位,如果有雅興去社交界玩一玩,我看這倒也無妨。

    如果是這樣,我對您的用處可就大了。

    我掌握着開門咒,可以讓蓋爾芒特府以及所有值得您出入的府邸為您敞開大門。

    我來當法官,希望您當好時間的主人。

    目前您羽毛未幹,在社交場所露面會引起種種議論。

    切莫做出不得體的事來呵。

    ” 既然德·夏呂斯先生提到他看望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這件事,我想問問他,他同侯爵夫人是什麼親戚關系,她的出身如何,誰知說出口的卻不是我要提的問題,而是關于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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