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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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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巴裡西斯家的情況。

     “我的上帝,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德·夏呂斯先生用一種好象在詞上打滑的聲音回答說,”就如同您要我對您講什麼叫微不足道一樣。

    我嬸母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一時心血來潮,再婚時嫁了一個地位低微的迪裡翁先生,使法國最高貴的姓氏變得毫無價值。

    那位迪裡翁心裡盤算,他也許可以象小說中叙述的那樣,不擔任何風險地換一個斷了嗣的貴族姓氏。

    他想沒想過用拉都·德·奧弗涅①?他在圖盧茲②和蒙莫朗西之間是不是猶豫過?這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麼說,他作了另一種選擇,搖身一變,成了德·維爾巴裡西斯先生。

    從1702年以來,已經沒有一個人再叫德·維爾巴裡西斯先生了,因此我心想,他改這個姓不過是為了謙卑地表明自己是巴黎附近一個叫維爾巴裡西斯的小地方的人,在那裡開了一家訴訟代理人事務所或一個理發店罷了。

    可我的嬸母對她丈夫的意圖卻不以為然–況且,她已到了聽不進任何意見的年紀。

    她打腫臉充胖子,硬說這個侯爵爵位是我們家祖傳的,她給我們每個人都寫了信,想把事情做得冠冕堂皇,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既然你自封了一個沒有權利得到的名字,最好就不要制造那麼多麻煩了,不如仿效我們那位傑出的朋友,所謂的德·M·伯爵夫人,她不聽阿爾豐斯·羅特希爾德夫人的勸告,拒絕用增加給教會捐助的辦法來換取一個徒有虛名的爵号。

    可笑的是,我嬸母把凡是與真正的維爾巴裡西斯家族有關的畫全部壟斷了,盡管她的亡夫迪裡翁與這個家族毫無血緣關系。

    嬸母的城堡變成了囤積維爾巴裡西斯畫像的地方。

    畫像有真也有假,而且源源而來,越積越多,最後把蓋爾芒特家族和孔代家族③的某些并不是微不足道的畫像擠走了。

    畫商每年都要為她制作畫像。

    更不應該的是,她竟然把一張聖西門的畫像挂在城堡的餐廳裡,聲稱聖西門公爵侄女的第一個丈夫是德·維爾巴裡西斯先生。

    其實,即使《回憶錄》的作者④不是迪裡翁先生前妻的曾祖父,也還有其他身分足以引起來賓的興趣嘛。

    ” ①拉都·德·奧弗涅家族是法國奧弗涅地區的古老家族,于十二世紀因拉都·德·奧弗涅城堡得名。

    
②圖盧茲家族是法國古老家族,于九世紀建立圖盧茲伯爵領地,十三世紀末,伯爵領地被王族吞并。

    
③孔代家族是波旁王族的一個支系。

    
④《回憶錄》作者指聖西門公爵(1675-1755)。

    這部書追憶了路易十四統治末期法國的情況。

    
本來,當我看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龍不過是一個大雜燴時,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就開始降低了,現在又聽說她不過是迪裡翁夫人,我就更對她嗤之以鼻。

    我認為,一個女人,如果不久前才獲得她的爵号和姓氏,就不應該拿王族的友情招搖撞騙,欺蒙同時代人,欺蒙後代。

    她又變成了我小時候心目中的那個毫無貴族氣派的女人。

    這樣一來,她周圍的那些貴族親戚在我看來就與她毫不相幹了。

    後來,她對我們仍然具有吸引力。

    我有時也去看她,她也不時地贈給我一些紀念品。

    但我再也不把她看成聖日耳曼區的人了。

    假如我想了解聖日耳曼區的情況,她恐怕是我要請教的最後一個人。

     “假如您現在就涉足社交場所,”德·夏呂斯先生繼續說,”就有可能影響您的前程,使您的才智和性*格變形。

    此外,交朋友要格外小心。

    您可以有情婦,隻要您家裡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這我不管,我甚至隻會鼓勵您,小下作坯,一個很快就需要修臉的小下作坯!”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撫摸我的下巴。

     “但在男人中交朋友就非同小可了。

    現在的青年,十之八九是個流氓,小混蛋,他們會給您帶來永遠無法彌補的損失。

    噢,必要時,我的外甥聖盧倒可以做您的好朋友。

    他對您的前途是幫不了什麼忙的;不過,隻要有我在,您就不愁沒有前途。

    總之,當您對我感到厭煩時,您和他一道出門玩玩,我看這似乎不會有什麼壞處。

    至少,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不是那種女性*化的男人,如今這種人到處都是,看上去就象小癟三,也許明天他們就會把無辜的犧牲品送上斷頭台。

    (我不知道,”小癟三”是什麼意思。

    誰要是聽見這個俚語,也會和我一樣大吃一驚。

    上流社會的人總喜歡用俚語,而那些做了某些事情又明知會招緻譴責的人,總喜歡公開談論這些事。

    他們認為這是純樸的标志,但他們昏頭昏腦,沒有掌握分寸,不知道玩笑開過了頭會變得可笑,會使人反感,會成為傷風敗俗而不是純樸的标志。

    )聖盧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很可愛,很嚴肅。

    ” 聽到德·夏呂斯先生說聖盧”嚴肅”,我不禁笑了。

    他說這個詞時,聲調非常特别,仿佛要賦予它”貞潔”、”品行端正”的意思,就象在說一個青年女工生活”嚴肅”一樣。

    這時一輛出租馬車歪歪斜斜地開過來了;一個年輕的馬車夫,坐在車内的軟墊子上,而不是在自己的座位上駕車,看起來有三分醉意。

    德·夏呂斯先生連忙叫車停下。

    馬車夫同他讨價還價。

     “您上哪?” “您要去的那個方向(我很吃驚,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已經拒絕過好幾輛挂着同樣顔色*車燈的馬車了)。

    ” “我不想回到我的座位上去。

    我還在裡面呆着。

    您不會介意吧?” “可以,不過得把車篷放下。

    好了,别忘了我同您說的話,”德·夏呂斯先生離開我時又對我說,”我給您幾天時間,您把考慮的結果寫信告訴我。

    我再說一遍,我必須每天見到您,我要您保證做到誠實,守口如瓶,況且,應該說,您似乎已經做過保證了。

    可是,我一生中上當受騙的次數太多,也就不再相信表面現象。

    他媽的!最起碼也得讓我在放棄一個寶庫之前,知道把它交給誰呀!好吧,記住我提的建議,您和赫丘利①一樣,走到了十字路口,不幸的是,您沒有那樣強健的肌肉。

    千萬不要放棄選擇通往道德的路,否則您會後悔一輩子的。

    怎麼,”他對馬車夫說,”您還沒把車篷放下哪?我隻好親自動手了。

    再說,既然您醉成這個樣子,我相信這車也得由我來趕了。

    ” ①赫丘利是羅馬神話中的英雄,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

    
他跳上車,坐到馬車夫身邊。

    馬車飛快跑了。

     且說我這邊回到蓋爾芒特府,正碰上我們家的膳食總管在同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談話,一個是重審派,一個是反重審派,談話内容和剛才布洛克同德·諾布瓦先生的談話相同,但從形式上看,兩個膳食總管的談話簡單幹脆、-陰-陽怪氣、毫不容情:實際上成了一場争吵。

    的确,在法蘭西祖國聯盟和人權聯盟的上層知識分子中針鋒相對的真理和謊言已廣泛傳播到下層人民中間了。

    雷納克先生施展策略,利用了那些和他從沒有見過面的人的感情。

    德雷福斯案在他的理智面前不過是一個無可辯駁的定理,他确實以一種希奇古怪、聞所未聞的合乎理性*的政治紙牌戲(有人說是針對法國的)”論證”了這個定理。

    他用兩年時間,終于使克雷孟梭①内閣代替了比約②内閣,徹底改變了輿論,把比卡爾救出監牢,并且徒勞無益地讓他當上了陸軍部長。

    也許這個操縱群衆的唯理主義者自己也受到他祖先的操縱。

    既然包容最多真理的哲學體系歸根結底是由一種感情強加給這個體系的創始人的,那麼怎能假設,在象德雷福斯案那樣簡單的政治事件中,這種感情不會在推理人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把握推理人的理智呢?布洛克自以為是按照邏輯選擇重審派的,然而他明明知道他的鼻子、膚色*和頭發卻是猶太人種強加給他的。

    理智可能更自由一些;但它卻服從于某些并不是由它自己規定的法則。

    兩位膳食總管之間的争論情況比較特殊。

    重審派和反重審派自上而下把法國分成兩部分,這兩股波濤發出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寥寥可數的回聲卻很真誠。

    在一次大家避而不談這一案件的談話中,當我們聽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報告一個通常是不真實的,但卻受人歡迎的政治消息時,我們可以從報告人預言的目标推斷出他的傾向。

    于是在某些問題上就有了沖突,一邊是遮遮掩掩的傳教熱忱,另一邊是道貌岸然的憤慨。

    我進屋時聽到正在争論不休的兩個膳食總管當然是例外。

    我們家的那位說德雷福斯有罪,蓋爾芒特家的說他無罪。

    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隐瞞各自的信仰,而是别有用心,賭紅了眼。

    我們家的那位對案子能不能重審心中沒有把握,他想先發制人,這樣倘若重審派失敗,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也就不敢為正義事業的失敗而幸災樂禍了。

    而蓋爾芒特家的心想,假如zheng府拒絕重審,我們家的膳食總管會因為看到一個無辜者仍被囚禁在魔鬼島上而增加煩惱。

    門房看着他們争吵。

    我似乎覺得這次在蓋爾芒特府的傭人中出現的分裂不是由他挑起來的。

     ①克雷孟梭(1841-1929),法國政治家。

    第二帝國時屬左翼共和派,後為激進派領袖。

    1906年和1920年間曾兩度任内閣總理。

    
②比約(1828-1907),法國将軍和政治家,1882年到1883年和1898年曾兩次任陸軍部長。

    
我上樓回到家裡,發現外祖母病得更厲害了。

    一些日子以來,她常叫身體不舒服,但不知道得了什麼病。

    我們隻有在生病的時候才意識到我們的生命不僅僅屬于我們自己,而是和我們的軀體–一個不同界的存在物緊緊地聯系在一起,萬丈深淵把我們同軀體隔開,它不認識我們,我們也無法讓它理解我們。

    如果我們在路上遇到強盜,不管是什麼樣的強盜,即使不能讓他們同情我們,至少,也可以用利益打動他們。

    可是要軀體憐憫我們,這就如同對牛彈琴,徒費口舌。

    對軀體而言,我們的話不會比水聲更有意義,而我們卻要和它一起生活,不免惶恐不安。

    我外祖母常常覺察不到身體有什麼不适,因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我們身上。

    當她覺得很難受的時候,為了治好病,她總想弄清楚得的是什麼病,但卻枉費心思。

    如果說她身體表現出來的種種病症,在她的思想上仍然是模糊不清,難以理解的話,那麼這些病症對于和它們屬于同一界的創造物①來說卻是清清楚楚,很好理解。

    人的思想要弄清楚軀體對它說了什麼,最後總要求助于這些創造物,正如要知道一個外國人回答什麼,必須找他的一個同胞來當翻譯一樣。

    它們能和我們的軀體交談,告訴我們軀體在大發雷霆,還是即将息怒。

    我們把戈達爾大夫請來給我外祖母看病。

    他一聽到我們說外祖母病了,臉上就露出莫測高深的微笑,問我們:”病了?不至于是外交病②吧?”這使我們又氣又惱。

    為了解除病人的焦躁不安,他叫她試用以牛奶為主的食譜。

    外祖母每餐都吃牛奶做的濃湯,可是并不見效,因為她在湯裡面放了許多鹽。

    那時候,大家還不知道鹽對人體有害處(維達③還沒有研究出來)。

    醫學是醫生一個接一個犯下的互相矛盾的錯誤之綜合;你把最好的醫生請來看病,你有幸求助于一個真理,可是幾年後,這個真理很可能被認為是謬誤。

    因此,要不是不相信醫學比相信醫學更荒唐(因為從錯誤的積累中逐漸産生了一些真理),否則的話,相信醫學很可能是天下最大的荒唐了。

    戈達爾吩咐我們給外祖母試體溫。

    有人拿來了體溫表。

    體溫表的玻璃管幾乎是空的,看不見水銀,勉強能看見銀色*的蝾螈卧在它的小槽裡。

    它仿佛死了。

    我們把玻璃管塞進外祖母的口腔(玻璃管在外祖母的嘴裡不用呆很久),不一會兒,小巫婆就給她算好了命。

    我們發現小巫婆停在塔樓的半中央,靜止不動,準确地向我們顯示出我們要她顯示的,我外祖母反複捉摸也沒有得到的數字:38度3。

    我們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我們使勁地甩動體溫表,想把這個決定命運的符号甩掉,仿佛這樣甩,不僅能使體溫表指示的溫度下降,而且也能使外祖母的體溫下降似的。

    唉!失去理智的小巫婆顯然不願意滿足我們的願望,因為第二天,體溫表剛插進外祖母的嘴裡,女預言家縱身一跳就跳到同一個度數上,毫不留情地停下來,用她閃閃發光的魔棍給我們指出了同一個數字:38度3,堅定的信念和能憑直覺感到我們感不到的事實使她變成了一個美人。

    對我們的願望和期望,我們的要求,她都充耳不聞,毫不退讓,好象這是她最後的警告和威脅似的。

    為了使女巫婆改變反應,我們求助于另一個和體溫表屬于同一界的,但比體溫表更有威力,不僅能詢問,而且能指揮身體的創造物:退燒藥。

    這種退燒藥和阿斯匹林同屬一類,但尚沒有應用于臨床。

    我們沒有把體溫表降到37度5以下。

    希望它不要再往上升。

    我們讓外祖母服了退燒藥,然後又把體溫表放到她嘴裡。

    那位警覺的女巫婆這次一動也不動,宛若鐵面無情的衛兵,當有人把通過關系搞到的上級機關的通行證拿給她看時,她認為通行證符合規定,便答道:”好,我沒意見,既然如此,那就過去吧。

    ”可她卻悶悶不樂,沒精打采,仿佛在說:”這對你有什麼好處?既然你認識奎甯,他可以命令我不動。

    一次,十次,二十次。

    可是,他會厭煩的,我了解它,走着瞧吧。

    好日子長不了,到那時你就會病得更厲害了。

    ” ①創造物此處指下面要說的體溫表和藥物之類物體。

    
②假托有病作為不履行職責或不在公開場合露面的借口。

    
③維達(1862-1929),法國醫生。

    他的許多醫學研究,尤其是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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