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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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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占有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幾天來,我的欲|望在一刻不停地想象着占有她的快樂。

    我頭腦中隻想象這個快樂,不可能是别的(占有另一個女人的)快樂,因為快樂僅僅是一種事前欲|望的實現,這種欲|望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随夢幻的無數組合、記憶的偶然性*、性*欲的狀态和滿足性*欲的前後次序而千變萬化,最後的欲|望滿足了,也就平靜了,直到欲|望滿足後産生的失望多少有點被人遺忘了,才會産生新的欲|望。

    我已經離開了一般欲|望的大道,走上一條特殊欲|望的小路;如果我想同另一個女人約會,必須從遙遠的地方回到大路上,然後走另一條小路。

    在布洛尼林園的小島上占有德·斯代馬裡亞夫人(我已約她在那裡共進晚餐),這就是我時刻遐想的快樂。

    我在島上吃飯,如果沒有德·斯代馬裡亞夫人陪伴,快樂自然也就成了泡影;但在别的地方吃飯,即使有她作伴,快樂也會大大減弱。

    況且,以什麼樣的态度想象快樂,是選擇女人,選擇合适的女人的先決條件。

    态度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女人,也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地方;正因為如此,在我們變化無常的思想中,會交替出現這樣的女人,這樣的風景區,這樣的房間,而在其他幾個星期中,對這些我們又會不屑一顧。

    女人是我們态度的産物。

    有一種女人,沒有合适的大床決不會應約,有了大床,我們躺在她們身邊就得到安甯;另一種女人,如果你懷有不可告人的意圖;要撫摩她,那就要在一個樹葉随風飄舞,水面黑夜環抱的地方,因為她們自己也象樹葉一樣輕飄,象水一樣不可捉摸。

     當然,在我收到聖盧信之前很久,當我還沒有向德·斯代馬裡亞夫人發出邀請的時候,我就認為,布洛尼林園的小島是尋樂的好地方:我去過小島,但從沒有想到帶我渴望的女人去那裡,為此我嘗到了憂愁的樂趣。

    夏天的最後幾個星期,那些流連忘返的巴黎女郎在湖邊漫步。

    我們徘徊在這通往小島的湖岸上,希望能再次遇見在最後一次舞會上邂逅相遇、一見鐘情的少女。

    我們不知道在何處能找到她的芳蹤,甚至不知道她離沒離開巴黎。

    我們感到心愛的人昨天已經離開,或者明天就要離開,就在湖水蕩漾的岸邊,沿着秀色*可餐的小徑踯躅。

    小徑上已出現第一片紅葉,宛如最後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仔細觀察天邊,視線直接從人造的公園落到具有自然風光的默東①高地和瓦勒裡昂山②上,不知道該在哪裡劃分界線,真正的原野加入到了人造公園中,而人造公園那巧奪天工的美境向原野的縱深伸延(眼睛的這種錯覺恰好與回轉畫③引起的錯覺方向相逆,在回轉畫的圓頂下,處于前景的蠟人賦予後景的畫布以以假亂真的深度和廣度);因此,就有那些珍貴的飛禽自由自在地飼養在一個植物園裡,每天飛來飛去,甚至把異國色*彩帶到了鄰近的樹林裡。

    從夏天的最後一次舞會到冬天消逝這段時間内,我們憂心忡忡,走遍了這個彌漫着浪漫色*彩的王國,毫無把握地尋找着心愛的女人,心裡充滿了愛情的惆怅;如果有人告訴我們,這個王國位于地球之外,我們絲毫不會感到驚訝,就象在凡爾賽宮,當我們站在高高的平台上,觀摩四周,看見彩雲環繞,與具有默倫④風格的藍天相接時,我們也會覺得恍若仙境,如果有人對我們說,在大運河的盡頭,大自然恢複真貌的地方,在象海面一樣絢爛奪目的天邊,那些看不見的村莊叫弗勒呂斯或尼梅格,我們絲毫不會感到吃驚。

     ①默東是法國城市名,位于巴黎西南,有廣袤的森林。

    
②瓦勒裡昂山位于巴黎西邊。

    
③回轉畫是一種置于圓形建築物内壁上的畫,能使坐在屋子中央的觀衆産生周圍是真實事物的幻覺。

    
④默倫(1632-1690),法國畫家、雕刻家。

    擅長畫馬和風景,他畫的天空都很高。

    
最後一批散步者過去了,我們痛苦地感到,心愛的女人不會再來,于是就到島上去吃飯。

    楊樹沙沙顫動,這與其說和神秘的黃昏相呼應,不如說使人不斷想起黃昏的神秘。

    一片玫瑰色*的雲彩把最後一個富有生命力的色*彩鋪在楊樹上方那甯靜的天空中,幾滴雨水無聲地落在古老的湖面上,但湖水在神奇的童年時代,從來都是天藍色*,從不把雲彩和花兒的形象放在心上。

    天竺葵與灰蒙蒙的黃昏奮力搏鬥,想用自身的紅光照亮湖面,但白費氣力,薄霧已開始把昏昏欲睡的小島包圍。

    我們沿着湖岸,在潮濕的黑暗中散步,最多當一隻天鵝無聲地掠過湖面時,我們會感到驚異,就象夜裡當一個我們以為仍在睡夢中的孩子在床上猛然睜開眼睛朝我們微笑時我們會感到驚異一樣。

    因此,我們越感到孤獨,越覺得自己離群索居,就越希望有一個戀人與我們相伴。

    大衛·科波菲爾 這個島嶼即使在夏天也常常灰霧籠罩,何況,現在秋天已經結束,冬天業已來臨,我若能在這樣的季節把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帶到島上,那該多麼幸福!雖然星期天以來的天氣沒能使我想象的地方變得灰霧籠罩,具有海洋特征(正如在其他季節,那裡滿園馨香,五彩斑斓,具有意大利風光),但因為我渴望幾天後能占有德·斯代馬裡亞夫人,這種渴望足以使霧幕在我無窮的懷舊想象中每小時升降二十次。

    從昨天起,連巴黎也下起了霧,不管怎樣,濃霧不僅時刻使我想起我剛剛相約的那位少婦的故鄉,而且因為島上的霧比城裡更濃,晚上很可能蔓延到樹林,尤其可能蔓延到湖邊,我想,霧會把天鵝島變得有點和布列塔尼島相似,在我看來,布列塔尼島彌漫着濃霧的海洋總是象一件衣服包圍着德·斯代馬裡亞夫人蒼白的身影。

    當然,人在年輕的時候,比如在我到梅塞格裡斯教堂附近散步的那個年齡,欲|望和信仰會賦予一個女人的衣服以一種與衆不同的特色*,一種不可減少的本質。

    我們追求真實,但又不經意而讓真實溜走了,最終我們會發現,經過無數次徒勞的嘗試,一種結實的東西,也就是我們尋找的東西卻留存下來了。

    我們開始知道并了解到,我們喜歡的東西,哪怕用人為的手段也要得到它。

    信仰消失了,于是衣服也就人為地代替了信仰。

    我清楚地知道,我在離家半小時遠的地方是找不到布列塔尼島的。

    但是當我摟着德·斯代馬裡亞夫人的纖腰,在黑暗籠罩的小島上,沿着湖岸散步的時候,我會象有些人那樣,即使進不了修道院,至少,在占有一個女人之前,可以讓她穿上修女的衣裳。

     我甚至有希望和那位少婦一道谛聽波浪的拍擊聲,因為約會的前一天下了場暴風雨。

    我開始修臉刮胡,以便去島上為第二天的晚餐預訂雅座(盡管每年這個時候島上遊人稀少,飯館生意清淡)和确定菜單,這時,弗朗索瓦絲通報阿爾貝蒂娜來了。

    我立即讓她進來,不怕讓她看見由于黑糊糊的下巴而變得十分難看的模樣。

    可是,在巴爾貝克,為了她,我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使我不安和痛苦,就象現在德·斯代馬裡亞夫人使我不安和痛苦一樣。

    我一心想讓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對明天的晚餐産生美好的印象,因此,我請求阿爾貝蒂娜立即陪我去島上,幫我拟訂菜單。

    我們為一個女人獻出了一切,但她很快又被另一個女人取而代之,就連我們自己也感到吃驚,不明白為什麼每小時都要有新的毫無前途的追求。

    阿爾蒂娜頭戴一頂無邊小帽,帽子壓得很低,差點兒遮住眼睛。

    她聽到我的建議後,那露在帽子外的玫瑰花般的笑臉似乎閃出一絲猶豫。

    她可能另有安排,但是不管怎樣,她還是痛快地為我放棄了她的計劃,這使我感到心滿意足,因為我的确需要有一個年輕的家庭主婦和我在一起,她訂菜也許比我内行。

     當然,在巴爾貝克海灘,阿爾貝蒂娜對于我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但是,和一個我們鐘情的女人親密相處,即使我們當時感到還不夠親密,也會在她和我們之間創造一種社會關系(盡管還有一些缺憾使我們深感痛苦),即使愛情消失了,甚至被遺忘,但這種社會關系卻依然存在。

    因此,當一個女人最後成為我們通往其他女人的工具和途徑的時候,每當我們想起她的名字曾使我們感到十分新奇,我們會覺得驚訝和好笑,就象我們要去方濟各會修女大街或渡船街時可能産生的感覺一樣,我們把地址扔給馬車夫後,心裡隻惦記着将要看望的女人,但當我們突然想到這些街道叫這樣的名字,一個是因為街上曾有一座方濟各會修道院,另一個是因為曾有渡船渡行人過塞納河,我們會感到驚訝和好笑。

     當然,我對巴爾貝克海灘的欲|望已使阿爾貝蒂娜的軀體變得那樣成熟,在她身上積聚了那樣清新、那樣甘美的滋味,當我和她在布洛尼林園裡奔跑時,我看到秋風象一個辛勤的園丁搖曳着樹木,刮掉了果子,卷走了枯葉,我心裡思忖,要是聖盧弄錯了,或者我誤解了他信上的意思,要是我和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共進晚餐一無所獲,那我當夜就約阿爾貝蒂娜來和我幽會,這樣,我可以在銷魂的一小時中,摟着她那曾被我的好奇心估量和掂量過的,現在越發迷人的玉體,暫時忘卻我對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初生的愛情帶給我的激動和憂愁。

    當然,要是我能預料到在第一次約會時,德·斯代馬裡亞夫人不可能給我任何溫存的話,我就能想象到将和她度過的這個夜晚一定是令人失望的。

    我有切身的體會。

    我清楚地知道,當我們對一個渴望已久的但并不認識的女人萌生愛情時(與其說愛這個幾乎還不認識的女人,毋甯說愛她的與衆不同的生活),我們自身産生的兩個發展階段是怎樣奇怪地反映在事實中的,也就是說,它們不會在我們身上再顯示出來,而是反映在我們同這個女人的約會中。

    可事實并非如此。

    好象物質生活也應該有它的第一發展階段似的,盡管我們已經愛上她了,但卻盡對她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我請您到這個島上來吃飯,是因為我想這裡的環境會使您感到賞心悅目。

    我沒有什麼特别的話要對您說。

    但我怕這裡空氣潮濕,您可能會着涼。

    ””不會的。

    ””您這樣說是客氣。

    為了不讓您為難,夫人,我允許您與寒冷再搏鬥一刻鐘,但一刻鐘後,我一定得讓您回去。

    我不想讓您得感冒。

    ”于是,我們什麼也沒有同她說,就把她帶回來了,對她毫無印象,最多隻記住了她的一個眼神,但我們卻老想着和她再相見。

    然而,第二次約會時,第一階段已經過去,這一次連上一次留下記憶的眼神也沒有了,盡管如此,我們仍然隻想同她約會,而且欲|望變得更加強烈。

    其間什麼事也沒發生。

    然而,這次我不再同她談飯店是不是舒适,卻對她說(我們的話并沒讓這個陌生女人吃驚;我們覺得她很難看,但卻希望别人每時每刻都同她談起我們):”我們要作很多努力,才能克服堆積在我們兩顆心中間的種種障礙。

    您相信我們能成功嗎?您認為我們能戰勝我們的敵人,憧憬幸福的未來嗎?”不過,這些對比鮮明的、先是毫無意義爾後又暗示愛情的談話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聖盧的信是絕對可以相信的。

    德·斯代馬裡亞夫人第一晚上就會委身于我,因此,我無需作最壞的打算,把阿爾貝蒂娜叫來幫我度過這後半夜。

    這毫無必要,羅貝從來不會瞎說,他的信寫得清清楚楚。

     阿爾貝蒂娜很少和我說話,因為她覺得我心事重重。

    我們在宛如海底岩洞的高大而茂密的綠樹叢下走了一會兒,聽見樹頂上狂風呼嘯,雨水四濺。

    我踩踏着地上的樹葉,枯葉象貝殼那樣陷進土壤中,我用手杖撥拉帶刺的栗子,就象在撥拉海膽一樣。

     枝頭上殘存的幾片葉子抽搐着,追逐着風兒,但葉梗有多長,它們才能追多遠,有時葉和枝的連接處斷了,葉子掉在地上,又奔跑着去追趕風兒。

    我欣喜地想,如果這種天氣繼續下去,明天小島将會變得離巴黎更遠,無論如何,會變得人迹稀少。

    我們又上了馬車,阿爾貝蒂娜見狂風消停下來,就要我繼續帶她到聖克魯公園去遊玩。

    天上的雲彩也和地上的樹葉一樣追趕着風兒。

    天空中出現了一層層疊合的玫瑰紅和藍綠色*的雲彩,夜晚猶如候鳥,向着美好的氣候遷徙。

    在一個小山丘上,屹立着一尊大理石女神像。

    女神孤孤單單,呆在一個似乎已成為她的聖地的大樹林裡,用她半神半獸的暴跳,使這片樹林彌漫着神話般的恐怖。

    為了從近處瞻仰女神,阿爾貝蒂娜爬上山丘,我在路上等她。

    從底下往上看,阿爾貝蒂娜不再象那天我在床上所見的那樣又粗又圓了(那天離她很近,連她脖子上的疙瘩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是苗條纖細,象是用刻刀雕刻成的一尊小像,在巴爾貝克幸福地度過的每一分鐘給她鍍上了一層古色*光澤。

    當我獨自回到家裡時,想起下午我和阿爾貝蒂娜奔跑半天的情景,兩天後要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去吃晚飯,還要給希爾貝特回一封信–想起這三個我曾愛過的女人,我思忖,社交生活很象雕刻家的工作室,堆滿了曾一度寄托着我們狂熱的愛而現已廢棄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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