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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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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坯。

    但我沒有想到,如果毛坯的年代不算太久,有可能被重新撿起來,雕成一個與原先構思完全不同的、更有價值的藝術品。

     第二天很冷,但是個晴天:這使人感到冬天來臨(事實上,冬天早已來臨,前一天我們在一片蕭索景象的布洛尼林園裡,能夠看見由半綠半枯的樹葉交織而成的穹隆,這不能不說是奇迹)。

    醒來時,我看見不透明的單調的白霧歡快地懸挂在太陽上,象棉花糖一般稠厚、輕柔,和我以前從東錫埃爾兵營的窗口看見的情景如出一轍。

    接着,太陽躲了起來,到下午霧變得更濃。

    太陽早早地下了山,我開始梳洗打扮,但現在動身尚嫌太早,我決定去給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叫一輛馬車。

    我不想強迫她和我同行,所以沒敢随車前往,但我托馬車夫捎去一張便條,問她是否同意我去接她。

    我躺在床上等待回話,閉了一會兒眼睛,後又睜開。

    從窗簾上方隻透進一線亮光,而且漸漸消失。

    我仿佛又回到了我在巴爾貝克海灘時經曆過的那個時刻,它象一條幽深而多餘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能找到快樂。

    我在巴爾貝克就學會了體味這種昏暗而令人快樂的空閑時光,就和現在一樣,我獨自一人呆在房間裡,其他人都去吃晚飯了,我看見窗簾上方露出的亮光逐漸消失,但我一點也不覺到悲傷,因為我知道,黑暗象北極的黑夜一樣的短暫,黑夜之後太陽又會複活,以更加明亮的光芒照亮裡夫貝爾。

    我跳下床,系上黑領帶,用梳子理了理頭發,把早該做的這幾個動作做完。

    在巴爾貝克,我做這幾個動作時,想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将要在裡夫貝爾看見的那幾個少女,我從卧室内那面斜挂着的鏡子裡提前向她們微笑,因此,這幾個動作預示着一種充滿陽光和音樂的歡娛。

    它們就象巫師,能召喚歡娛,不惟如此,已開始付諸實現;多虧它們,我對歡娛的真實性*有了明确的概念,對它那輕浮而令人陶醉的魅力有了充分的感受,就象我從前在貢布雷那樣,在炎熱的七月,當我躲在不透光的-陰-涼的房間裡,聽見包裝工敲敲打打的聲音時,我真正認識了高溫和太陽,并且感受到了它們的魅力。

     因此,我渴望看見的,已不完全是德·斯代馬裡亞夫人了。

    現在,我沒有退路,隻好和她度過一個晚上。

    但因為這是我父母回來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我甯願她不來,這樣我就可以設法去看望裡夫貝爾的姑娘們了。

    我洗了最後一遍手,心情愉快地穿過屋子,走到黑暗的飯廳裡把手擦幹。

    我覺得飯廳通向候見室的門開着,裡面似乎亮着燈,可是門卻是關着的,我誤認為從門縫裡透進的亮光其實是我的毛巾在一面鏡子裡的白色*反光。

    鏡子靠牆放着,等人把它挂起來,以迎接我母親歸來。

    我重溫了一遍我在我們這套房間裡先後發現的種種幻景。

    幻景并不都是由視覺引起的,因為我們剛搬進這套房子時,聽見持續不斷的、和人的叫聲有點相似的狗吠聲,就以為我們的女鄰居養着一條狗,其實是廚房裡水管發出的聲音,一開水龍頭,水管就象狗一樣吠叫。

    樓梯平台上的門也一樣,穿堂風吹過時,門慢慢地合上,伴随着如訴如泣的情意綿綿的歌唱,很象《湯豪舍》①序曲結束時的朝聖者的合唱,再說,我剛把毛巾放回原處,就有幸再一次聆聽到這段美妙的交響樂,因為門鈴響了,我跑去給捎回話來的馬車夫開門,候見室的那道門發出了交響樂般的聲音。

    我想回話應該是:”那位夫人在樓下”,或者”那位夫人在等您”。

    可是,他手裡卻拿着一封信。

    我遲遲不敢拆看德·斯代馬裡亞寫來的信。

    隻要筆還握在她手中,她就可能寫出别的内容,但她現在已經停筆,寫好的信就成了一種命運,它将獨自繼續趕路,德·斯代馬裡亞夫人不可能再作任何改動。

    我請馬車夫先下去等我一會兒,盡管他低聲埋怨霧太大。

    他剛走,我就拆開信封。

    我的客人阿裡克斯·德·斯代馬裡亞子爵夫人在名片上寫道:”很抱歉,湊巧今晚我有事,不能和您到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

    這幾天,我一直在盼望這個時刻。

    我回斯代馬裡亞後會給您寫一封更長的信。

    實在抱歉。

    請接受我的友誼。

    ”突然的打擊使我茫然不知所措,我泥塑木雕般地呆立着。

    名片和信封掉在我腳下,就象槍的填彈塞,子彈一射出,填彈塞就掉在地上了。

    我拾起信封和名片,開始琢磨信上的那句話。

    ”她對我說,她不能和我在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就是說,可以和我在别的地方吃飯。

    我當然不會冒冒失失地去找她,但總可以這樣解釋吧。

    ”四天來,我的思想早已提前和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到了那個島上,現在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我的欲|望不由自主地繼續沿着幾天來日夜遵循的斜坡滑下去,盡管有這張便條,但因為剛收到,它不可能制約我的欲|望,我本能地繼續做着動身的準備,就象一個考試不及格的學生希望多回答一個問題一樣。

    我終于決定去找弗朗索瓦絲,讓她下去給馬車夫付錢。

    我穿過走廊,沒有找到她,就拐進飯廳;突然,我的腳踩在地闆上不再發出剛才那樣的響聲了,幾乎聽不見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甚至在我弄清原因之前,就給我以一種窒息和與世隔絕的感覺。

    這是地毯的緣故。

    我父母就要回來,傭人們開始釘地毯了。

    這些地毯在愉快的上午,該是多麼美麗啊!太陽猶如一位來帶你到鄉下去吃飯的朋友,在亂糟糟的地毯中等候你,把充滿森林氣息的日光投在地毯上;可是現在完全相反,地毯是冬牢的第一件陳設,我就要被迫生活在這個牢房裡,和家人一起吃飯,再也不能自由地進出。

     ①《湯豪舍》是德國音樂家瓦格納(1813-1883)的歌劇。

    作品的序曲概括了全劇的中心思想;情|欲和禁欲建立在犧牲的基礎上。

    在劇終,朝聖者的合唱表達了想使這兩種道德和解的企圖。

    
“先生留神,别摔倒了,地毯還沒有釘好,”弗朗索瓦絲對我大聲嚷道,”我早點打開燈就好了。

    現在已是’九月’底,美好的季節已經結束。

    ” 冬天即将來臨。

    窗角上已出現一道冰痕,猶如一塊加萊①玻璃上的條紋。

    甚至在香榭麗舍大街上,也見不到妙齡少女的蹤迹,隻有麻雀在顧影自憐。

     ①加萊(1846-1904),法國的玻璃制造匠和細木工。

    
我失望不僅是因為不能看見德·斯代馬裡亞夫人,而且還因為她的回信讓我感到她似乎一次也沒有想到這頓晚飯,可我從星期天以來一直隻為它而活着。

    後來,我知道她荒唐地愛上了一個青年,并且和他結了婚。

    可能那時候她和他就有來往了,也許為了他,才把我的邀請忘得一幹二淨。

    因為,如果她沒有忘記,就肯定不會等我派車去後–況且事先并沒有約好–才通知我她沒有空。

    我和一個青年貴族女子在一個薄霧籠罩的島上共進晚餐的美夢,為一個尚未存在的愛情開辟了道路。

    現在,我失望,憤怒,我想不顧一切地重新抓住這個拒絕我的女人,這一切把我的感情也調動起來了,這樣,就能使這個至今一直是我的想象力在孤軍奮戰(但卻用比較溫和的方式)為我提供的可能的愛情維持了下去。

     在我們記憶中留下了多少這樣的愛情啊!被我們遺忘的少女和少婦的面孔就更多了!這些面孔各不相同,就因為它們在最後一分鐘躲開了,我們才覺得它們更迷人,朝思暮想地想再見到它們。

    我對德·斯代馬裡亞夫人更是如此。

    現在,要我愛她,隻須讓我再見到她一次,使她留給我的強烈而短暫的印象變得更加深刻,否則,她不在我身邊時,我就想不起她的面容。

    情況作出了相反的決定,我沒有再見到她。

    我愛上的不是她,但本來可能是她。

    我很快就狂熱地愛上了另一個女人,當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心裡思忖,如果情況稍微有些變化,我會把狂熱的愛給予德·斯代馬裡亞夫人,這個想法使得我對另一個女人的愛變成了最殘酷的愛。

    沒過多久,我對另一個女人産生了愛情,因此,愛情不是絕對不可缺少的,也不是命中注定的,盡管我很願意,也很需要這樣認為。

     弗朗索瓦絲把我一個人留在飯廳裡了,她對我說,我不該在她生着火之前就呆在裡面。

    她去準備晚飯了,因為即使我父母還沒回來,從今天晚上起,我也要開始關禁閉。

    我發現碗櫥旁有一大捆地毯還沒有打開。

    我把頭埋進地毯,歔歔欷欷地哭起來,地毯上的灰塵和臉上的淚水咽進肚子裡,就象服喪的猶太人,用灰燼覆蓋自己的腦袋。

    我渾身哆嗦,不隻是因為飯廳裡冷,還因為從眼睛裡一滴滴落下的淚水,象能穿透衣服的、沒完沒了的、冰冷的綿綿細雨,使我的體溫大大降低(這可以抵抗我們不想抵抗的危險,應該說是微小的誘惑)。

    蓦然,我聽見一個聲音: “可以進來嗎?弗朗索瓦絲對我說,你可能在飯廳裡。

    我來看看,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找個地方吃晚飯,如果這對你不妨礙的話,外面霧濃得可以用刀割了。

    ”是羅貝·德·聖盧。

    他今天上午就到巴黎了,可我以為他還在摩洛哥或在海上哩。

     我曾談過我對友誼的看法(而且,正是羅貝·德·聖盧在巴爾貝克海灘無意中教會我這樣認識的)。

    我認為友誼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我很不理解某些天才人物,例如尼采,竟會幼稚地認為友誼具有一種精神價值,因而拒絕接受某些缺少精神價值的友誼。

    是的,當我看見有些人為了表示真誠,免除良心不安,竟會不再喜歡瓦格納的音樂,看到他們認為真實可以用行動,尤其可以用友誼這個本質上模糊的和不恰當的方式表達出來,認為在聽到盧浮宮失火的假消息時,可以擅離職守去會一個朋友,和他一起為這場火災哭泣,每當我看到這些,總會感到無比吃驚。

    在巴爾貝克時,我就發現,和妙齡少女一起玩耍對精神生活的有害影響比友誼的影響要小,至少前者和精神生活無關,而友誼卻竭力要我們犧牲–不是通過和藝術一樣的手段–我們自己唯一真實的和不能與别人溝通的部分,要我們服從表面的”我”。

    真實的”我”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快樂,但表面的”我”卻隻能感到自己得到了外部的支持,受到了一個具有個性*的外人的關照,從而找到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同情,它為得到保護而喜不自勝,感到心安理得,舒适安逸,為發現自己的一些品質–他會把它們叫做缺點–而驚歎不已,并且努力改正。

    此外,蔑視友誼的人可以成為上流社會最好的朋友,但他們不抱任何幻想,而且會受到良心責備。

    這種藝術家是一個道理。

    藝術家是構思傑作的,他感到活着就應該工作,但盡管如此,為了不顯得或可能顯得自私,他和自己的生命獻給一個無益的事業,而且,他不想為這個事業獻身的理由越無私,就越勇敢地為它獻出生命。

    但是,不管我對友誼有怎樣的看法,即使認為它帶給我的快樂不倫不類,介乎疲勞和厭煩之間,然而,再有害的飲料有時也能變成興奮精神的寶物,給我們以必要的刺激,使我們得到自身得不到的熱量。

     當然,我不會要求聖盧帶我去見裡夫貝爾的姑娘,盡管一小時以前我很想再見到她們。

    德·斯代馬裡亞夫人沒有赴約在我身上留下的遺憾不願意那麼快就消失,但就在我感到心灰意懶,毫無趣味的時候,聖盧進來了,給我帶來了慈愛、歡樂和生命,雖然現在它們還不屬于我,但它們想把自己奉獻給我,隻求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可是聖盧卻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發出感激的驚呼聲,為什麼感動得掉眼淚。

    此外,在我們的朋友中,有誰會比那些當外交家、探險家、飛行家,或者和聖盧一樣當軍人的朋友更令人難以置信地重感情呢?他們第二天就要動身去鄉下,不知道還要上哪裡,卻把晚上奉獻給我們,似乎想對這個晚上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我們驚奇地看到,正因為這個印象難得而又短暫,就格外使他們感到甜蜜,但我們不明白,既然他們那樣喜歡,為什麼不讓這個印象延長或者重複呢?同我們一起吃頓飯,這本來是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可這些旅行家們卻會産生一種奇妙的快感,就和一個亞洲人看見我們的林蔭大道時産生的感覺一樣。

    我和聖盧一同出去吃晚飯。

    下樓時,我想起了東錫埃爾,每天晚上我都去那家飯店找羅貝,那些被我遺忘了的小餐室現在又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想起了一間小餐室,以前我從沒有想起過,它不在聖盧包飯的那家旅館裡,而是在一家更簡陋的客棧,有點象鄉村旅館,也有點象膳食公寓,女老闆和她的一位女仆負責端飯上菜,侍候顧客。

    大雪把我困在那裡了。

    再說,那天羅貝不去他的旅館吃晚飯,我也就不想挪地方。

    我在樓上一間全木結構的小餐室裡,人們給我端來了飯菜。

    晚飯時電燈滅了,女仆給我點上了兩支蠟燭。

    我把盤子伸給她,假裝看不清楚,在她往盤子裡放土豆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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