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5)

首頁
現在繼續來談洛姆親王夫人(不久,等她的公公去世後,她就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

    年輕的親王夫人隻是在口頭上奢談她那套理論,卻不用來指導她的行動,這無疑給古弗瓦西埃家帶來了新的煩惱。

    因為這套哲學(如果可以稱為哲學的話)絲毫無損于蓋爾芒特沙龍高雅的貴族氣派。

    毫無疑問,那些沒有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待的人,都以為這是因為自己沒有才學。

    例如,有一位非常有錢的美國女子,她除了有一本巴尼①的舊詩集外,其他書一本也沒有,即使這本書她也從沒打開過,隻是把它–因為眼下很”時髦”–放在她家客廳的一個家具上做擺設,可是,當她看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走進歌劇院時,卻向她投去羨慕的目光,表明她十分看重才智。

    同樣,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因為看中某人的才智而給予接待時,也肯定是出于真心。

    她在談到一個女人時會說:”她似乎很有魅力”,或在談到一個男人時會說:”他非常聰明”,這說明她認為聰明和魅力是她接待這些人的唯一理由,家族守護神此刻沒有幹預:這位警惕性*很高的守護神隐蔽在深處,把守着蓋爾芒特家族判斷是非的黑暗的大腦區,不讓他們發現–隻要在現在和将來沒有社交價值–有才智的男人或有魅力的女人。

    男人一旦被宣布為學者,他在衆人眼裡,要麼象一本辭典,隻會賣弄學問,要麼相反,象一個推銷員,才智平庸;漂亮的女人不是矯揉造作,就是喋喋不休。

    至于那些沒有地位的人,那就太可怕了,都是些冒充高雅的勢利人。

    德·布雷奧代先生(其城堡和蓋爾芒特城堡毗鄰)隻和殿下們交往,但卻瞧不起他們,隻想生活在文藝殿堂中。

    因此,當有人說他勢利時,德·蓋爾芒特夫人會憤憤不平。

    ”拔拔爾勢利?您是不是瘋了,我可憐的朋友,正相反,他最讨厭有地位的人,誰也别想讓他結交他們。

    在我家裡也不行。

    如果我邀請他同時還邀請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他來時總要咕哝幾句。

    ” ①巴尼(1753-1814),法國詩人,浪漫主義抒情詩的先驅。

    
這并不是因為蓋爾芒特家和古弗瓦西埃家對智慧的重視有什麼大的分歧。

    從正面看,兩家的分歧已結出了美麗的果實。

    那位籠罩着一層神秘色*彩、激起許多詩人無窮遐想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就曾舉辦了上面提到的那次晚會,在晚會上,英王享受到了在其他任何地方享受不到的快樂,因為公爵夫人除了邀請我們上面已提到的那些知名人士外,還别出心裁、膽大包天地請了音樂家加斯東·勒梅爾和戲劇家夏爾·格朗穆香。

    這是古弗瓦西埃家連想也不敢想的,更不用說有膽量付諸實現了。

    但是,智慧的高低尤其可以從反面感覺出來。

    如果說渴望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見的人地位越高,所需的智力和魅力系數就越低,倘若國王或女王,系數可能會接近零,那麼相反,地位越是在這條王族水平線以下,所需的系數就越高。

    例如,在帕爾馬公主接待的人中,有許多人長相很難看,而且令人讨厭或十分愚蠢,她接待他們,是因為從小就認識他們,或者他們同某公爵夫人是姻親,要不然就和某國君關系密切。

    然而,在西弗瓦西埃家看來,隻要是”帕爾馬公主喜愛的人”,或是”阿巴雄公爵夫人的姨媽”,或者”每年在西班牙王後宮中生活三個月”,就完全有理由受到邀請。

    但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卻不這樣認為。

    十年來,她一直在帕爾馬公主府上彬彬有禮地接受他們的緻敬,卻從沒有讓他們跨進她家的門檻,她認為一個沙龍的社會意義和物質意義是一樣的,如果把一些并不顯得漂亮的家具作為一種顯示财富的填料裝進沙龍,将會使沙龍變得十分可怕,這樣的沙龍很象是一本華而不實的著作,舍不得放棄能顯示學識、才氣和智慧的東西。

    ”一個’沙龍’,也和一本書、一座房屋那樣,”德·蓋爾芒特夫人不無道理地想,”必須用犧牲作基石。

    ” 帕爾馬公主的許多女友在公主面前小心翼翼地抱怨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因為多年來公爵夫人隻滿足于合乎禮儀的問候,或者給她們送名片,卻從不邀請她們,也不去參加她們的聚會。

    公主利用德·蓋爾芒特先生單獨來看她的機會,向她提起了這件事。

    但是,狡猾的領主回答說(他雖然不是公爵夫人的好丈夫,因為他有好幾個情婦,但是,一旦涉及到奧麗阿娜沙龍的正常運轉,涉及到奧麗阿娜思想–沙龍的魅力所在,他就是經得住考驗的夥伴了):”我妻子認識她嗎?啊!那倒是應該請的。

    不過,我要把真實情況告訴夫人,奧麗阿娜不喜歡和女人交談。

    在她周圍,都是些才華超群的人–我不是她的丈夫,僅僅是她的一名貼身奴仆。

    女人使她感到厭煩,隻有少數幾個例外,但她們都很有才華。

    哦,殿下,您耳聰目明,見微知著,總不會對我說,蘇夫雷侯爵夫人是一個才智出衆的女性*吧。

    是的,我明白,公主接待她是出于善心。

    再說您認識她。

    您說奧麗阿娜見過她,這很可能,但次數不會多,我向您保證。

    我要對公主說,這裡面也有我的錯。

    我妻子很累,她是那樣喜歡和人來往,如果我不加以限制,她就會忙得不可開交。

    就說昨天晚上吧,她發着高燒,可要是不去波旁公爵夫人家,又怕人家不高興。

    我隻好擡高嗓門數落她,不許馬車夫套車。

    噢,夫人,您知道,我甚至不想把您剛才講的事告訴奧麗阿娜。

    奧麗阿娜很愛殿下,她肯定會立即去邀請蘇夫雷夫人的,這不又多了一次拜訪,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得不和她的姐妹來往,因為我同她姐妹的丈夫很熟。

    我想,如果公主允許的話,我什麼也不對奧麗阿娜說。

    這樣,我們就可以使她少受一些勞累和激動。

    我向您保證,這對德·蘇夫雷夫人不會有什麼影響。

    她去的地方很多,都是最有光彩的地方。

    我家的晚飯規模很小,甚至不請客人,德·蘇夫雷夫人會厭煩死的。

    ”帕爾馬公主天真地相信蓋爾芒特公爵不會把她的要求轉告給公爵夫人,她為沒能使德·蘇夫雷夫人如願以償而感到抱歉,更為自己是這個很少接待女人的沙龍裡的常客而感到心滿意足。

    當然,這種滿足不是沒有煩惱的。

    每當帕爾馬公主請德·蓋爾芒特夫人吃飯時,總要費盡腦汁,避免邀請可能會引起公爵夫人反感從而緻使公爵夫人拒絕再來的人。

    德伯家的苔絲 在帕爾馬公主會客的日子,總有幾個賓客和她共進晚餐,遵照舊時的習慣,晚飯早早就開始了。

    飯後,她的沙龍向常客們,一般說來,向法國和外國所有的大貴族開放。

    接待的過程是這樣的:公主走出飯廳,在一張大圓桌前的長沙發椅上就座,和同她共進晚餐的兩個最有地位的夫人聊天,或者浏覽一本”畫報”,打打撲克(或假裝打牌,這是德國宮廷的一個慣例),有時打通關,有時讓一個顯貴做真的或假的搭檔。

    時近九點,大廳的門不停地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賓客紛至沓來。

    為了屈從于公主的時間表,他們都是匆匆吃完晚飯就趕來了(如果他們在别人家裡吃晚飯,不喝咖啡就得告退,說是一會兒再回來,他們的确打算”從一個門進去,而從另一個門出來”)。

    可是,公主全神貫注于打牌或閑聊,假裝沒有看見有客人來,隻是當這些女賓走近時,她才儀态優雅地站起來,和藹可親地向她們微笑。

    但是,女賓向站着的公主殿下行屈膝禮,一直到近乎跪拜的程度,以便吻公主那隻低垂的美麗纖手。

    盡管公主對這一禮節習已為常,但每到這時,總要裝出感到意外的樣子,用力地、但又是親切而溫和地把跪拜的女賓扶起來,在她們臉頰上吻一下。

    有人會說,公主的親切和溫和是以來賓的卑恭為條件的。

    也許是這樣。

    禮節在一個平等社會中消失,似乎不象人們所認為的那樣,是由于缺少教育的緣故,而是因為有些人對威望不再看重(想象中的威望才有作用),尤其是另一些人不再認為施行禮節對接受者來說是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因而也就不施行禮節了。

    在一個以平等為基礎的世界裡,禮節就和一切隻有使用價值的事物一樣,會驟然間變得一文不值。

    但是,禮節在一個新社會中消失不是絕對的。

    我們有時候太容易相信一種事物的現狀是它唯一可能的狀态。

    許多優秀人物認為,共和國不可能有外交,不可能結盟,農民階層不可能容忍政教分離。

    總之,即使在平等社會中出現禮節是一個奇迹,那它也比不過鐵路和軍用飛機。

    再說,即使禮節消失,也沒有什麼能證明這是災難。

    還有,一個社會會不會因為事實上的越來越民主而漸漸地分成等級呢?這是很有可能的。

    教皇不再掌管國家和軍隊以來,他的權力有了很大的提高;二十世紀,教堂對無神論者的影響遠比十七世紀對宗教信徒的影響大;如果帕爾馬公主是一國之君,我就可能象談論共和國總統那樣談論她,也就是說,我根本不想談論她。

     公主把那位求見的夫人攙扶起來,擁抱過後,又坐下來繼續玩牌,如果來者是一位顯要人物,她會請她坐到一張安樂椅上,先同她聊一會兒。

     如果賓客太多,客廳容納不下,負責接待的公主的伴婦就另辟場所,把賓客帶到與客廳相通的一間大廳裡,廳内擺滿了波旁家族的肖像和古玩。

    于是,那些常客便自願擔任”導遊”,介紹些有趣的事兒,可年輕人卻沒那份耐心聽他們唠叨,甯願注視那些有血有肉的殿下(必要時,還讓宮廷貴婦或宮女給她們作介紹),而對已故女君主的遺物卻不感興趣。

    他們忙于和那些公主殿下認識,捉摸着怎樣才能得到她們的邀請,所以,他們和這個珍貴的檔案室打了幾年交道,竟對裡面的陳列物一無所知,隻隐約記得廳内裝飾着大仙人掌和大棕榈樹,使這個珍品中心酷似布洛尼林園培植棕榈樹的溫室。

     當然,在帕爾馬公主會客的日子,為了促使食物消化,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時也會屈尊俯就,晚飯後到公主府上進行拜訪,公主自始至終把她留在身邊,一面和公爵說着笑話。

    但是,如果公爵夫人來吃晚飯,公主離開餐桌就關上大門,不讓她的常客前來打擾,生怕沒經過嚴格挑選的客人會給苛刻的公爵夫人帶來不快。

    有些常客事先沒得到通知,仍然前來拜訪殿下,門房答複說:”殿下今晚不會客,”他們就走了。

    況且,公主的許多朋友事先就知道這一天公主不可能邀請他們。

    這是一個特别的群體,一個封閉的小圈子,渴望加入的人大多被拒之門外。

    被排斥在外的人幾乎能肯定無疑地說出入選者的姓名,他們氣惱地私下裡說:”你們當然知道,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走到哪裡,她的智囊團都要傾巢而出。

    ”帕爾馬公主借助這個智囊團,在公爵夫人周圍築起一堵護牆,不讓那些尚未博得公爵夫人歡心的人靠近。

    但是,在公爵夫人最心愛的朋友中,在這個引人矚目的”智囊團”成員中,有些人對帕爾馬公主很不熱情,因此,公主也不便向他們表示親熱。

    當然,帕爾馬公主真心誠意地承認,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社交圈裡可能得到的快樂要比她自己的社交圈裡得到的快樂多一些。

    她不得不承認,公爵夫人會客的日子,公爵府門庭若市,賓客滿堂,她在那裡也常常遇見三、四個殿下,她們隻給她送名片,卻從不登門拜訪。

    她模仿奧麗阿娜說話,穿奧麗阿娜式樣的裙子,茶會上端出相同的草莓餡餅,但這一切都無濟于事。

    有幾次,一整天隻有一個宮廷貴婦和一個外國使館參贊與她作伴。

    因此,既然有的人(就象從前斯萬那樣)每天必到公爵夫人家呆兩個鐘頭,而對帕爾馬公主兩年才拜訪一次,公主也就不會有興緻–哪怕是為了取悅奧麗阿娜–“主動”邀請這個斯萬式人物吃晚飯了。

    總之,帕爾馬公主宴請公爵夫人總感到誠惶誠恐,不知所措,因為她怕奧麗阿娜看什麼都不順眼。

    同樣,當帕爾馬公主到蓋爾芒特府吃晚飯時,她确信這裡的一切都将是妙趣橫生,擔心自己聽不懂,記不住,不讨人喜歡,不善于領會和吸收别人的思想。

    于是,我的存在,和用水果組成花環裝飾餐桌的新做法一樣,引起了她的注意和興趣。

    但她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更有魅力,更能成為奧麗阿娜招待會成功的一個秘訣,是餐桌上的裝飾,還是我的存在。

    既然不清楚,她決定下次宴請客人時,幹脆設法把兩者都用上。

    此外,帕爾馬公主對公爵夫人家的一切都有濃厚興趣,是有其充分理由的,因為蓋爾芒特府有一種滑稽和危險的、能令人振奮的東西,那就是蓋爾芒特精神。

    帕爾馬公主帶着一種膽怯、激動和興奮的心情,浸入蓋爾芒特精神,就象跳入海中洗”浪浴”一般,認為救生員指出浪浴有危險,是因為他們中間沒有人會遊泳,當她浮出水面時,感到精神振奮,心情舒暢,青春煥發。

    蓋爾芒特精神–按公爵夫人的話來說,這和化圓為方一樣,是一種不存在的實體,她認為自己是唯一掌握這一精神的蓋爾芒特–就象圖盧的熟肉醬或蘭斯的餅幹,隻是徒有虛名。

    然而(因為智力上的一種特征不是采用和頭發顔色*或膚色*同樣的方式傳給後代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一些摯友,雖然和她血統不同,卻掌握了蓋爾芒特精神,相反,在蓋爾芒特家族中,有些人卻沒有掌握家族精神,因為他們對任何思想都采取拒不接受的态度。

    那些和公爵夫人無血緣關系,但卻掌握蓋爾芒特精神的人,過去大多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具有從事某種職業的天賦,或有藝術家的素質,或有外交官的才能,或有議員的口才,或有軍人的天賦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20293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