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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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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您為什麼這樣。

    ” “你們都讓我們坐不住了。

    到底是什麼?” “嘿!沒什麼大事!”德·蓋爾芒特公爵說。

    ”你們大概聽說了吧,我弟弟想把布雷塞,他妻子的城堡,送給他妹妹馬桑特。

    ” “聽說了呀。

    可是,有人對我們說,她不想要,她不喜歡城堡的所在地,氣候對她不合适。

    ” “咳!可不是嘛!有人把這一切都對我妻子說了,說我弟弟把這座城堡送給我們的妹妹,不是想讨她喜歡,而是想戲弄她。

    那人說,夏呂斯很愛戲弄人。

    可是,你們知道,布雷塞城堡是王室采邑,值好幾百萬法郎哪,從前是國王的地産,那裡有法國最美麗的森林。

    願意受這種戲弄的人多着哩。

    因此,當奧麗阿娜聽到夏呂斯因為把這座漂亮的城堡送人而得了個”愛戲弄人”的評語時,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我得承認,她并無惡意,因為這是脫口而出的:’塔幹①……塔幹……那就叫他傑出的塔幹②吧!’你們知道,”公爵又換上了不高興的語氣,一面用目光把全場掃了個遍,看大家對他妻子的幽默有何反應,接着,他怕德·埃比内夫人對古代曆史不大了解,又說道:”你們知道,古羅馬有一個國王叫傑出的塔爾幹。

    開這樣的玩笑很愚蠢,這是在玩拙劣的文字遊戲,奧麗阿娜不應該說出這種話。

    我雖然不如我妻子風趣,但考慮問題卻比她周到,我想到了後果,如果這話不幸傳到我弟弟耳朵裡,那就有好看的了。

    尤其是,”他進而又說,”應該承認,即使沒有城堡的事,說帕拉墨得斯是傑出的塔幹也很合适,因為他很高傲,愛吹毛求疵愛說長道短。

    這就減輕了夫人這句話的罪過,因為即使她願意降低身份,玩一些庸俗的文字遊戲,她仍不失幽默,她對人的描繪相當準确。

    ” ①”塔幹”是法文taquin(愛戲弄人者)的音譯。

    
②”傑出的塔幹”是”傑出的塔爾幹”的同音異義諧話。

    ”傑出的塔爾幹”(公元前534-509)是羅馬最後一個國王,靠謀殺嶽父登上王位。

    
就這樣,這一次多虧”傑出的塔幹”,下一次多虧另一個詞,公爵和公爵夫人去看望親戚時,每次都要更換話題,拜訪引起的興奮在幽默的妻子和她的經理人離開後很久都不能平息下來。

    女主人首先和那些享有特權參加聚會的人,也就是和那些留下來沒有走的人一起盡情品味奧麗阿娜諧語的滋味。

    ”您以前也沒聽說傑出的塔幹吧?”埃比内親王夫人問。

     “聽說過,”巴佛諾侯爵夫人紅着臉回答,”薩西納-拉羅什富科親王夫人同我談起過,有些出入。

    不過,能象這樣當着我表姐的面聽人講這句話,那當然就更有一番趣味了,”她又說,就好象在說”聽到作者陪同這句話”似的。

    ”奧麗阿娜剛才來了,我們正在談她最近說的諧語呢,”女主人對一位來訪的夫人說,這位女賓露出遺憾的神态,後悔自己晚來了一小時。

     “什麼,奧麗阿娜剛來過?” “是啊,您早來一會兒就好了……”埃比内親王夫人回答道,并無責備之意,但卻讓人明白那位愚蠢的夫人錯過了什麼:她沒有看到上帝創造世界或加法洛夫人①最後一次演唱,那是她自己的錯。

    ”你們覺得奧麗阿娜最近說的那個諧語怎麼樣?我承認,我對’傑出的塔幹’評價很高。

    ”第二天,她又這樣問餐桌上的客人。

    為了議論”傑出的塔幹”,她專門請了幾個知己吃午飯,這個諧語成了一道涼菜供大家品味,整整一星期,它被加進各種調料,多次出現在餐桌上。

    埃比内親王夫人甚至還在這個星期對帕爾馬公主進行了一年一度的拜訪,借機問公主殿下聽沒聽說這個諧語,爾後向她進行了描述。

    ”啊!傑出的塔幹!”帕爾馬親王夫人說,一種先驗的欽佩使她睜大了眼睛,懇求作進一步解釋。

    埃比内親王夫人沒有拒絕。

    ”我承認,我對’傑出的塔幹’很感興趣,它就象是編寫出來的,”埃比内親王夫人總結說。

    其實,”編寫”一詞對”傑出的塔幹”這個諧語根本是牛頭不對馬嘴,但是,親王夫人自以為掌握蓋爾芒特精神,記得奧麗阿娜曾用過”編寫的、編寫”等表達方式,不加區分地死搬硬套,亂用一氣。

    帕爾馬公主不很喜歡德·埃比内夫人,覺得她長相醜陋,知道她為人小氣,認為她心眼不好,但出于對古弗瓦西埃家族的信任,就承認”編寫”了,她曾聽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過這個詞,但卻不會獨立運用。

    她仿佛覺得”編寫”是”傑出的塔幹”之魅力所在。

    雖然她并沒有完全忘記她對這個醜陋而吝啬的女人不抱好感,但看到她能自如地運用蓋爾芒特精神,禁不住産生敬佩之心,想請她看歌劇,隻是想到也許該先聽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意見,才沒有向埃比内親王夫人發出邀請。

    至于德·埃比内夫人,她雖然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其他成員有很大不同,喜歡奧麗阿娜,對她百般殷勤,但卻十分妒嫉奧麗阿娜的關系,對公爵夫人常在衆人面前譏笑她吝啬有點耿耿于懷,因此,她回家後,就向人講帕爾馬公主如何不懂”傑出的塔幹”,奧麗阿娜竟把這等蠢女人當成知己,實在是太勢利。

    ”即使我願意,我也決不可能和帕爾馬公主經常來往,因為德·埃比内先生不會同意,他看不慣她的放蕩行為”,她對來她家吃飯的朋友說道。

    影射純粹是她想象出來的帕爾馬公主的某些越軌行為。

    ”就是我丈夫不象這樣嚴肅,我承認,我也不可能和她經常來往。

    我真不明白,奧麗阿娜為什麼經常去看她。

    我一年才去一次,每次都難以堅持到底。

    ” ①加法洛夫人(1827-1895),法國女歌唱家,是十九世紀最著名的抒情歌手之一。

    
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到維克迪尼埃納府拜訪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一般看見她來就會趕緊躲開,因為他們無法忍受大家對奧麗阿娜”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态度。

    在奧麗阿娜抛出”傑出的塔幹”那天,古弗瓦西埃家隻有一人留下沒走。

    他對這個玩笑沒有全懂。

    但畢竟聽懂了一半,因為他還有些學問。

    于是,這家人到處說,奧麗阿娜管帕拉墨得斯小叔子叫”傑出的塔爾幹”,他們認為,這個雅号對帕拉墨得斯很合适。

    ”可是,幹嗎老談論奧麗阿娜?”他們又說。

    ”就是對一個王後也不過如此。

    說到底,奧麗阿娜算什麼?我不是否認蓋爾芒特家族有悠久的曆史,可是,古弗瓦西埃家族也不比他們遜色*,同樣也是聲譽赫然,源遠流長,與各王室都有聯姻。

    可别忘了,當年在金錦營①,英王問弗朗索瓦一世,在場的領主中誰最高貴:’陛下,’法王回答說,’古弗瓦西埃’。

    ”再說,即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全都留下不走,他們對奧麗阿娜的趣話也隻會無動于衷,因為對于引起奧麗阿娜開玩笑的那些事,他們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

    例如,一位古弗瓦西埃家族出身的夫人舉行招待會時,如果椅子不夠,或者沒有認出一個女賓,同她攀談時搞錯了名字,或者她的一個仆人對她講了一句可笑的話,她會滿臉绯紅,坐立不安,緊張得身子微微發抖,對出現這類意外情況感到遺憾。

    如果奧麗阿娜要上她家來作客,而家裡已經有了一位客人,她會用一種焦慮而急切的語氣問這位先生:”您認識她嗎?”她怕他不認識奧麗阿娜,他的存在會給奧麗阿娜造成不好的印象。

    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卻相反,她會利用這類意外事件,把它當作笑話講給蓋爾芒特家的人聽,讓他們笑出淚花,使大家不得不羨慕她少擺了幾張椅子,幹了或聽憑仆人幹了蠢事,請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人到家裡作客,正如當我們看到大作家被男人們疏遠,遭女人們背叛後,所受的淩辱和痛苦即便不能刺激他們的才能,至少能為他們的作品提供素材時,我們會為他們的遭遇高興一樣。

     ①”金錦營”是1520年6月7日至24日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和英王亨利八世會晤之地,兩王都大事鋪張,尤其是法王,搭起了金錦帳篷,希望給英王強烈印象,使他同意英法兩國結盟,共同對付奧地利王,以圖達到法國稱霸歐洲的目的。

    
同樣,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也不可能學會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運用到社交生活中去的創新精神。

    這種創新精神憑借着可靠的本能,使社交生活随機應變,把社交生活變成了一件藝術品。

    相反,如果純粹按照推理應用死闆的規則,效果恐怕會很糟,正如一個想在愛情和政治上一舉成功的人,如果在生活中機械模仿比西·德·安布瓦斯人①,會适得其反。

    古弗瓦西埃家的人舉行家庭宴會,或宴請一位王子,決不會讓他們兒子的朋友參加,也不會邀請有才智的人,認為這樣做是不正常的,會産生最惡劣的影響。

    一位古弗瓦西埃女士(其父在皇帝手下當過部長)要舉辦日場演出,招待馬蒂爾德公主②,根據幾何原理推論,認為隻能邀請波拿巴王朝的擁護者。

    可是,這些人她幾乎一個也不認識。

    平時同她來往的高雅的女人和讨人喜歡的男人,一個也沒有邀請,因為他們不是持正統派③觀點,就是和正統派聯系密切,按照古弗瓦西埃家的邏輯,他們會使公主殿下感到厭煩。

    馬蒂爾德公主常在家中款待聖日耳曼區的精英,當她在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那裡隻看見一個赫赫有名的女食客–帝國時代一位省長的遺孀、郵電部長的未亡人的幾個以愚蠢和乏味著稱的拿破侖三世的忠實信徒時,不禁大吃一驚。

    盡管如此,馬蒂爾德公主仍把皇家恩澤慷慨而親切地灑在這些多災多難的醜婦身上。

    輪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招待馬蒂爾德公主時,盡管她對波拿巴主義并無先入之見,但她盡量不邀請這些人,而代之以最美麗、最珍貴、最有聲望的人,憑着她的嗅覺、觸覺和手法,她感覺到這一五彩缤紛的花束,即使源自波旁王朝,也肯定能博得皇帝侄女的歡心。

    甚至連奧爾良公爵也邀請了。

    公主告退時,德·蓋爾芒特夫人向她行屈膝禮,想吻她的手,她把公爵夫人扶起來,在她的兩頰上吻了吻,真誠地向公爵夫人保證,她從沒有度過比這更美好的一天,也沒有參加過比這更成功的招待會。

    帕爾馬公主在社交生活中缺乏創新,從這一點說,她是名副其實的古弗瓦西埃,但她和别的古弗瓦西埃不同,盡管她對蓋爾芒特夫人的行為常常感到意外,但卻從不反感,而是驚歎萬分。

    這種驚歎因為公主才疏學淺,知識貧乏而有增無已。

    德·蓋爾芒特夫人并不象她認為的那樣博學,但隻要比德·帕爾馬公主多一些知識,就能使公主驚得目瞪口呆;任何一代批評家總是否定前輩承認的真理,因此,德·蓋爾芒特夫人隻消說福樓拜枉為資産階級的敵人,他自己首先是資産階級,或者說在瓦格納的作品中意大利音樂味兒很濃,就能使帕爾馬公主–就象使在暴風雨中遊泳的人那樣–大開眼界,看到朦朦胧胧的天邊,哪怕每一次都要付出新的代價,累得她精疲力竭。

    此外,不僅是文藝作品方面的奇談怪論,就是有關她們的熟人和社交活動方面的奇談怪論,也會使帕爾馬公主驚得張口結舌。

    固然,德·帕爾馬夫人不能識别什麼是真正的蓋爾芒特精神,什麼是這一精神的初步習得形式,這是她每次聽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對人發表評論時大吃一驚的原因之一(她認為有些蓋爾芒特,尤其是某些女性*蓋爾芒特才華出衆,知識精深,但當她聽到公爵夫人笑眯眯地對她說,這些人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瓜時,她會驚的說不出話來)。

    但是,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那時候,我看的書比見過的人多,對文學的了解比對上流社會的了解更深,因此,我知道這個原因。

    我認為,公爵夫人過着一種無聊貧乏的社交生活,這種無聊貧乏能象文藝批評促進創作那樣,有利于創造一種真正的社交活動。

    因此,公爵夫人就象一個愛争辯的人,為使自己閑極無聊的思想變得活躍,隻要有一點新意的奇談怪論,都會搜尋出來議論一番,毫無顧忌地發表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

    比如,她說,最成功的《伊菲姬尼》是比契尼④的,而不是格魯克⑤的作品,甚至還說,真正的《費德爾》應該是普拉東⑥的悲劇。

    她這種變化無常的觀點和不健康的渴求新奇的欲|望直接影響到她周圍的人。

     ①比西·德·安布瓦斯(1549-1579),法國武将,骁勇剽悍,以決鬥著稱,但因勾引他人之妻而遭暗害。

    
②馬蒂爾德公主(1820-1904),拿破侖第一的侄女,與文學家和藝術家來往密切。

    
③正統派指法國曆史上波旁王朝長系的擁護者。

    
④比契尼(1728-1800),意大利作曲家,墨守那不勒斯東派陳規。

    他以希臘神話為題材創作的歌劇《伊菲姬尼在奧利德》在音樂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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