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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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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特先生别有用心地說。

    ”您難道忘記那次晚宴了嗎?德·博尼埃先生就坐在您身邊。

    ” “巴贊,”公爵夫人打斷他說,”如果您想對我說我認識德·博尼埃先生,那是肯定的,他甚至來看過我好幾次。

    但我一直沒能下決心邀請他,因為他來一次我得用福爾馬林消毒一次。

    至于那次晚會,我記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在塞納伊德家,她一生中從沒見過他。

    如果同她談《羅朗的女兒》①,她會以為主人公是一位波拿巴公主,是所謂希臘王子的未婚妻。

    不,我是在奧地利大使府上見到他的。

    那位頗有點魅力的霍約斯先生認為,把這個臭氣熏天的法蘭西學院院士安排在我身邊,我會感到高興。

    我卻認為身邊坐了一隊憲兵。

    吃飯時,我不得不盡量捂住鼻子,隻是在吃瑞士幹酪時才敢呼吸。

    ” 德·蓋爾芒特先生見已達到目的,偷偷觀察賓客,看公爵夫人的話在他們臉上引起什麼反應。

     “此外,我發現那些信件有一種特别的魅力,”那位家中收藏着珍奇信件、頗有文學修養的夫人,不顧中間隔着阿格裡讓特親王的臉孔,繼續對我說,”您注意到了嗎?一個作家寫的信往往比他的其他作品更精采。

    您知道《薩朗波》②的作者是誰嗎?” ①《羅朗的女兒》是博尼埃的詩劇,發表于1875年。

    曾榮獲法蘭西學院獎。

    
②《薩朗波》是法國作家福樓拜于1867年發表的曆史小說,以古代非洲奴隸國家雇傭軍隊起義為背景,描寫起義軍首領馬多和迦太基姑娘薩朗波的愛情。

    
我本來不想回答,因為我不願把談話繼續下去了。

    但我感到這樣會使阿格裡讓特親王難堪:他根本不知道《薩朗波》的作者是誰,但卻裝出很知道的樣子,隻是有礙于禮貌,才把說的機會讓給我,我要是不說,他會很尴尬的。

     “福樓拜。

    ”我最後還是說了。

    親王颔首贊同。

    但這個點頭動作減弱了我的聲音,使我的談話人聽不清我說的是保爾·貝,還是福勒貝,感到不盡滿意。

     “無論如何,”她接着說,”他的信十分珍貴,比他的書更高級。

    此外,他的信可以讓人了解他,因為有人說他寫一本書很費力,從而認為他不是真正的作家,不是天才。

    ” “你們在談書信,我覺得甘必大①的信值得贊美,”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為了顯示自己不怕對一個無産階級式激進黨人感興趣,說道。

    德·布雷奧代先生對她的大膽精神心領神會,用略帶醉意、充滿柔情的目光環視四周,爾後擦了擦單片眼鏡。

     “我的上帝,《羅朗的女兒》,這本書太乏味了?”德·蓋爾芒特先生在想着德·博尼埃先生,說道。

    他躊躇滿志,顯得讨厭一本書,也就意味着他比這本書高明;他Suavemarimagno②,覺得自己不用去讀那本書,受那份罪,正如我們吃着豐盛的晚餐,回憶起那些可怕的夜晚,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一樣。

     ①甘必大(1838�),法國政治活動家。

    第二帝國時期共和派左翼領袖。

    曾領導共和派反對保皇黨恢複帝制,捍衛了第三共和國。

    
②拉丁語,意思是:自己沒有象别人那樣遭罪而高興。

    引自古羅馬詩人盧克萊修的詩作《物性*論》。

    
我委婉地表示,我對德·博尼埃先生一點也不欽佩。

     “啊!您有什麼要責備他嗎?”公爵興緻勃勃地問我。

    他一向認為,說一個男人的壞話,意味着有個人怨仇,說一個女人的好話,意味着一場輕浮的愛情即将開始。

    ”我發現您恨他。

    他做了什麼對不住您的事了嗎?講給我們聽聽!你們肯定一起做了什麼壞事,不然您要诽謗他幹什麼。

    《羅朗的女兒》是長了點,但很有味兒。

    ” “‘很有味兒’用在一個散發臭氣的作者身上是最貼切不過的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揶揄地插話道,”這個可憐的孩子如果和他一起呆過,那麼不難理解他的鼻孔裡還殘留着他那股味兒了。

    ” “此外,我要向夫人承認,”公爵又對帕爾馬公主說,”如果撇開《羅朗的女兒》,我隻喜歡過時的文學和音樂。

    沒有一樣過時的東西不令我快樂。

    您大概不會相信我的話。

    但是,晚上,如果我妻子彈琴的話,我會請求她彈一首奧柏和布瓦爾迪歐①,甚至貝多芬的曲子!我就愛這個。

    然而,瓦格納的曲子我一聽就想睡覺。

    ” ①布瓦爾迪歐(1755�),法國作曲家。

    擅長鋼琴曲,寫過四十來部喜歌劇和歌劇。

    
“您錯了,”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瓦格納的作品是長得令人難以忍受,但這卻顯示了他的才華。

    《羅恩格林》是一部傑作。

    甚至在《特裡斯坦》中,也不乏奇妙的段落。

    在《漂泊的荷蘭人》中,缫絲女工的合唱令人陶醉。

    ” “是吧,巴巴爾,”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德·布雷奧代先生說,”我們更喜歡: 高尚的情侶們幽會 在這迷人的地方。

     這句詩美極了。

    《魔鬼兄弟》①,《魔笛》②,《農舍》③,《費加羅的婚姻》④,《皇冠上的鑽石》⑤,這才叫音樂!文學也一樣。

    因此,我崇拜巴爾紮克。

    我喜歡他的《索地的舞會》和《巴黎的莫伊岡人》。

    ” ①《魔鬼兄弟》是一部喜歌劇,法國通俗喜劇作家斯克裡布作詞,奧柏作曲,發表于1830年。

    
②《魔笛》是奧地利作曲家莫紮特的代表作,發表于1791年。

    
③《農舍》是法國通俗喜劇家斯克裡布的喜歌劇,阿道夫·亞當作曲,發表于1834年。

    
④《費加羅的婚姻》是奧地利作曲家莫紮特的代表作,發表于1785年。

    
⑤《皇冠上的鑽石》是一部喜歌劇,斯克裡布作詞,奧柏作曲。

    
“啊!親愛的,如果您要争論巴爾紮克,我們就不會有完了。

    還是把這留到墨墨來的那天吧。

    他更神,巴爾紮克的作品都能背出來。

    ” 公爵見妻子打斷他的話頭,非常生氣,默默地、充滿着威脅地瞪了她幾秒鐘,那雙獵人的眼睛猶如兩管上了子彈的手|槍。

    其間,阿巴雄夫人和帕爾馬公主就悲劇詩和其他問題交換了看法,她們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很不清楚。

    忽然,我聽見德·阿巴雄夫人說:”啊!夫人高見。

    我同意您的看法,他讓我們看到的世界是醜惡的,因為他不善于區分醜與美。

    更确切地說,他的虛榮心太強,總認為自己說的都是美的。

    我和殿下的看法一緻,承認在那首詩中,有些詩句十分可笑,晦澀難懂,在審美觀上也有不少錯誤,讀起來很費勁,象是用俄語或漢語寫的,顯然法語中不會有那些東西。

    但是一旦費了勁讀下去,就會得到報償,會感到詩中充滿了想象。

    ”她們談話的開頭我沒有聽到,但我最終還是搞清楚了,他們說的那個不善于區分美與醜的詩人是維克多·雨果,那首和俄語或漢語一樣難懂的詩就是: 孩子出現的時候,家裡人圍成一圈, 又是鼓掌,又是歡呼…… 這是詩人的早期作品,它的風格與其說接近《曆代傳說》的作者維克托·雨果,毋甯說更接近戴烏裡埃夫人①。

    我不僅不覺得德·阿巴雄夫人滑稽可笑,相反,我從那雙聰慧的眸子,那頂鑲有花邊的軟帽和從軟帽中垂下的一縷縷卷發看到了她的價值(在這張極其真實、極其平常的餐桌上,她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我是帶着何等失望的心情在這張餐桌上就座的呀)。

    德·雷米薩夫人、德布洛伊夫人、德·聖多萊爾夫人以及所有傑出的女性*都戴這樣的軟帽。

    她們在令人陶醉的書簡中,那樣學說淵博地、那樣恰到好處地引證索福克勒斯、席勒和《模仿耶稣》②,可是,浪漫主義作家的第一批詩問世時,她們都感到恐懼和厭倦,正如我外祖母對斯泰法爾·馬拉美③的後期詩作感到恐懼和厭倦一樣。

     ①戴烏裡埃夫人(1637�),法國女詩人。

    
②《模仿耶稣》是用拉丁文為基督教徒寫的書,作者不詳。

    
③馬拉美(1842�),法國詩人。

    初期屬于巴那斯派,後來成為象征派的代表,作品充滿神秘主義色*彩。

    
“德·阿巴雄夫人很喜歡詩,”帕爾馬公主被德·阿巴雄夫人說話的熱烈語氣所打動,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不,她對詩一竅不通,”德·蓋爾芒特夫人利用德·阿巴雄夫人忙于反駁德·博特雷耶将軍,聽不見别人說話的機會,悄聲地回答帕爾馬公主,”她被遺棄後,變得對文學感興趣了。

    我要告訴殿下,我是替罪羊,隻要哪天巴贊不去看她,也就是說幾乎每天都要跑到我這裡向我訴苦。

    巴贊對她厭煩,這畢竟不是我的錯。

    我總不能強迫他去看她呀,我倒情願他對她忠實一些,因為我就可以少看見她幾回了。

    但是她讓他感到厭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人并不壞,但您很難想象她有多讨厭。

    她每天都把我搞得頭痛難忍,我隻好天天服一片匹拉米洞。

    這一切都是巴贊不好,胡亂和她睡了一年覺。

    再加上我還有那麼一位男仆,迷上了一個小婊子,隻要我不請這個小蕩婦離開她拉客的街道,來和我一起喝茶,他就要給我臉色*看!啊!生活真讓人感到厭煩!”公爵夫人無精打采地作結論說。

     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德·阿巴雄夫人感到厭倦,主要是因為他又有了新歡。

    聽說是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

    那位被剝奪了假日的男仆恰好正在上菜。

    我想他此刻仍然是悶悶不樂,心煩意亂,因為我注意到,他在給德·夏特勒羅先生上菜時,動作很不利落,胳膊肘多次和夏特勒羅公爵的胳膊肘相碰。

    男仆滿臉通紅,但年輕的公爵沒有對他發火,相反,他用淡藍色*的笑眼看着他。

    我感到,客人不發脾氣,是仁慈的表現。

    可他笑個沒完,我不由得認為,他看到仆人神情沮喪,也許感到幸災樂禍。

     “親愛的,您同我們談維克托·雨果,可您知道,這又不是什麼新發現,公爵夫人看見德·阿巴雄夫人神色*憂慮地轉過臉來,便對她說道。

    ”您别指望當這個年輕人的保護人了,他的才華早已盡人皆知。

    雨果的後期作品《曆代傳說》(我記不清書名了)是很乏味。

    但是,《秋葉集》和《暮歌集》卻常使人感到他是一個詩人,一個真正的詩人。

    甚至在《沉思集》中,”公爵夫人接着說,自然,她的交談者誰也不敢反駁,”也不乏優美的東西。

    但我承認,《暮歌集》以後的作品,我不敢妄加評論。

    再說,在維克多·雨果的好詩–是有一些好詩–中,經常可以看到有見解的詩句,甚至有精辟的見解。

    ” 接着,公爵夫人以一種恰如其分的感情,緩慢地朗誦雨果的詩句,憂郁的思緒從她的語調,而不是從她的聲音中流瀉出來,沉思而迷人的目光凝視着前方: 你們聽: 痛苦是個果實,上帝不會讓它生長在 吊不起苦果的脆弱的樹枝上, 還有: 死人不會長久留在世上…… 哎!不等他們在棺木中灰飛煙滅, 我們的心就已把他們遺忘! 公爵夫人的臉上露出了幻滅的微笑,痛苦的嘴角出現了妩媚的笑紋,明亮而迷人的、愛幻想的雙眸凝視着德·阿巴雄夫人。

    我開始熟悉這雙眼睛了,還有她的聲音,無精打采地拖着長音,那樣沙啞,可又那樣悅耳動聽。

    從她這雙眼睛和這個聲音中,我又領略到貢布雷的許多自然風光。

    當然,她的聲音常常故意帶點粗犷的泥土味兒,但卻包含着深刻的内容。

    首先是出生。

    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祖輩是外省人,是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個分支,長久呆在外省,說話更加大膽,更加野蠻,更具有挑釁性*。

    其次是習慣。

    這是真正高雅的和有才智的人具有的習慣,知道高雅不等于說話不直率;同時也是貴族的習慣,更樂意同農民而不是同市民親善。

    還有其他各種特征。

    作為社交界的女王,德·蓋爾芒特夫人比任何人更容易炫耀這些特征,而她也竭盡全力讓它們顯露出來。

    據說,她的姐妹也有同樣聲音。

    她不喜歡她們。

    她們不如她聰明,幾乎是按照資産階級方式結的婚(如果可以用這個副詞的話,也就是說她們嫁給了名不經傳、無聲無息的貴族,住在外省,或在巴黎,在毫無光彩的聖日耳曼區)。

    她們也有同樣的聲音,但盡量加以抑制和糾正,使它變得柔和,正如在我們中間,敢于标新立異的人鳳毛麟角,一般都是努力模仿被人交口稱贊的典範。

    但是奧麗阿娜比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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