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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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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得多,富裕得多,尤其是比她們時髦得多。

    當她還是洛姆親王夫人時,就曾成功地使威爾士王子①跪倒在她腳下。

    她深深懂得,這個不協和的聲音是一種魅力,她用敢于标新立異、敢于成功的魄力,在社交方面施展聲音的魅力,就象女演員雷雅内②或雅娜·格拉尼埃③(當然,這裡不是在比較她們的價值和才華)在戲劇方面施展她們聲音的魅力一樣–這是富有特性*的令人贊美的聲音,但她們的姐妹(誰也未曾見過)也許會把這個特點當作缺點掩飾起來。

     德·蓋爾芒特夫人喜歡表現鄉土特色*,除了上述種種理由外,還應歸功于她最心愛的作家梅裡美、梅拉克和阿萊維。

    她喜歡”自然”的本色*,喜歡平淡無奇的散文腔和單調乏味的社會風氣,卻把散文寫得詩意盎然,把社會風氣寫得栩栩如生。

    此外,公爵夫人還字斟句酌,裝腔作勢,大部分詞彙都要選擇她自認為最具有法蘭西島④和香槟省的發音特點,因為她使用的語彙如果比不上她丈夫的妹妹馬桑特夫人,至少也得有幾分象一位舊時代的作家才行,我們聽膩了雜七雜八、混亂不堪的現代語言,若能聽一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閑談,無疑–盡管知道沒有什麼新鮮東西–這是一種很好的休息;如果和她單獨在一起,而她故意放慢說話節奏,使話語變得更加純淨,我們就會象聽一首古老的民謠那樣,感到輕松愉快。

    此刻,我疑視着德·蓋爾芒特夫人,聆聽着她的談話,我看見法蘭西島或者香槟省的一塊天空禁锢在她那永遠象下午般甯靜的眸子中。

    這淡藍色*的天空,傾斜成一個角度,就象聖盧的眸子中呈現的天空一樣。

     ①威爾士王子是對英國國王長子的統稱。

    
②雷雅内(1856-1920),法國女喜劇演員,才華出衆,扮演過各種角色*。

    
③格拉尼埃(1852-1938),法國女喜劇演員,儀容秀美,性*格活潑、熱情,演技高超,深得觀衆喜愛。

    
④法蘭西島為法國舊地區名,位于巴黎盆地中部。

    法蘭西島的方言後來成了法國國語。

    
就這樣,通過上述各種特點,德·蓋爾芒特夫人不僅表現了法國最古老的貴族社會,而且,還讓人看到了不久以前布洛伊夫人在欣賞和抨擊七月王朝下的維克多·雨果時可能采用的方式,此外,還顯示出對梅裡美和梅拉克文學的濃郁興趣。

    第一個特點和第二個相比,我更喜歡第一個,它更有助于我彌補我來到這個聖日耳曼區,看到它同我想象中的聖日曼區有天壤之别時産生的失望情緒。

    但是,拿第二個和第三個相比,我就更喜歡第二個了。

    然而,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夫人表現蓋爾芒特精神是無意識的,那麼,她對巴耶龍①和小仲馬的興趣卻是審慎的,有意識的。

    她這個興趣同我的恰恰相反,所以,當她同我談聖日耳曼區時,就象在同我談文學,并且,隻有在她同我談文學時,我才覺得她比任何時候更愚蠢,更帶有聖日耳曼區的特征。

     ①巴耶龍(1834�),法國劇作家,他的作品以巧妙的情節和靈活的思想取勝。

    
德·阿巴雄夫人聽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朗誦的詩,非常激動,大聲嚷道: 心頭的聖物也會變成塵埃! “先生,您得把這句詩給我寫在扇子上,”她對德·蓋爾芒特先生說。

     “可憐的女人,我為她感到難過!”帕爾馬公主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不,夫人不必為她難過,她隻配這樣。

    ” “不過……恕我直言……她确實很愛她。

    ” “她根本不愛他,她不可能愛她,卻以為愛他,正如剛才她以為在引用維克多·雨果的詩,其實那是缪塞的詩。

    您瞧,”公爵夫人用一種憂郁的口吻說,”誰也不會比我更能被真實的感情打動。

    但是,我要給您舉個例子。

    昨天,她對巴贊大發脾氣,殿下也許會認為,那是因為巴贊有了新歡,不再愛她的緣故。

    根本不是。

    是因為他不願意把她的兒子介紹給賽馬俱樂部!夫人,您覺得得她太愛巴贊了,是吧?才不是呢!我要告訴您,”德·蓋爾芒特夫人明确地說,”她是世上少有的無情人。

    ” 但是,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即席”談論維克多·雨果和朗誦他的詩時,德·蓋爾芒特先生雙眸閃出了得意的光輝。

    盡管公爵夫人常使她惱火,但是,每逢這種時刻,他總是為她感到自豪。

    ”奧麗阿娜真了不起。

    什麼她都能談,什麼書她都看過。

    她事先不可能猜到今天會談維克多·雨果。

    不管大家談什麼,她都應付自如,最有學問的人也不是她的對手。

    這個年輕人大概被她迷住了。

    ” “換個話題吧,”德·蓋爾芒特夫人又說,”她這人愛疑神疑鬼。

    您大概覺得我很迂腐吧,”她對我說,”我知道,喜歡用詩表達思想,喜歡有思想的詩,在當今是被看作缺點的。

    ” “迂腐?”帕爾馬公主說道。

    她意想不到會有這個新浪潮,微微感到震驚,盡管她知道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談話會不斷地給予她這種美妙的沖擊,讓她緊張得透不過氣,使她感受到這種有益于健康的疲勞,之後,她會本能地想到必須去浴室洗洗腳,以便輕腳上陣,趕快”作出反應”。

     “我不這樣看,奧麗阿娜,”德·布裡薩克夫人說,”我并不怪維克多·雨果有思想,正相反。

    但他不該在醜惡中尋找思想。

    事實上,是他使我們在文學作品中看到了醜惡的東西。

    生活中的醜惡已經夠多的了。

    為什麼還要在書中再見到它們呢?我們在生活中不敢正視的痛苦,對維克多·雨果卻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 “維克多·雨果畢竟不象左拉那樣現實主義吧?”帕爾馬公主問。

    悲慘世界 左拉的名字沒有在德·博特雷耶先生臉上引起絲毫反應。

    将軍的反德雷福斯立場太根深蒂固了,不屑在臉上顯露出來。

    聽到有人談及這些問題,他大發慈悲,保持沉默,以示對世俗者的關懷和體貼,正如神甫盡量不同你談宗教義務,金融家盡量不向你推薦他領導的企業,大力士盡量顯得溫文爾雅,不向你伸出拳頭一樣。

     “我知道,您是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将的親戚,”德·法朗邦夫人說。

    她是帕爾馬公主的伴婦,是公爵的母親替她物色*的,心地善良,但愚昧無知。

    她還沒有同我說過話。

    後來,無論帕爾馬公主怎樣申斥,我怎樣抗議,她終究也未能消除我和那位海軍上将有親戚關系的看法。

    可是,我壓根兒不認識這位法蘭西學院院士。

    帕爾馬公主的伴婦堅持把我看作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将的侄兒,這确實庸俗可笑。

    但是,她的錯誤不過是千千萬萬有意無意犯下的微不足道、大同小異的錯誤中的一個标本似的極端例子罷了。

    在社交界為我們建立的”卡片”中,我們的名字伴随有無數這樣的錯誤。

    我記得,蓋爾芒特家的一位朋友,在急切地表達了想同我認識的願望後,随即辯解似地說我認識她的表姐妹德·肖斯格羅夫人,”她非常迷人,非常愛您。

    ”我猶豫地強調說,他弄錯了,我不認識德·肖斯格羅夫人,但白費口舌。

    ”那麼,您認識的是她的姐妹。

    這是一回事兒。

    她在蘇格蘭遇見您的。

    ”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我的交談者,我從沒去過蘇格蘭,但仍然是白費力氣。

    是德·肖斯格羅夫人親口對他說認識我的。

    第一次搞錯了,以後也就真的相信認識我了,因為每次見到我,她總是主動和我握手。

    既然我經常出入的圈子總的說來是德·肖斯格羅夫人的圈子,因此我大可不必自卑自賤。

    說我同肖斯格羅家關系密切,嚴格地說,這是個錯誤,但從社會角度看,卻等于是我的地位,如果對于象我這樣的青年可以談地位的話。

    因此,盡管蓋爾芒特家的那位朋友關于我所說的事都是錯誤的,但(從社交觀點看)他對我的看法依然不變,這既不會貶低我,也不會提高我。

    不管怎樣,對于我們這些不會演喜劇的人來說,當别人對我們有了錯誤看法,認為我們同一位夫人有來往(其實我們不認識她),非說我們是在一次趣味盎然的旅行中和她認識的(其實我們根本沒有進行這次旅行),這時,我們仿佛也登上了舞台,那種一輩子扮演同一個角色*的煩惱暫時會煙消雲散。

    這些錯誤層出不窮,隻要不象帕爾馬公主的伴婦所犯的錯誤那樣一成不變,應該說是可愛的。

    這位蠢婦不管我一再否認,堅持認為我是令人讨厭的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将的親戚。

    ”她沒什麼了不起,”公爵對我說,”況且,她不應該狂飲,我覺得巴克科斯①對她有點起作用了。

    ”其實,德·法朗邦夫人隻是喝了點水,但公爵喜歡在講話中插進心愛的熟語。

     “夫人,左拉不是現實主義者!他是一位詩人!”德·蓋爾芒特夫人從近幾年讀的評論文章中受到啟發,并盡個人才能進行改編,發表了這個看法。

    晚上,帕爾馬公主不停地受到思想的沐浴,情緒振奮而緊張。

    她認為這種思想浴對她的身心健康大有裨益,聽憑接踵而來的奇談怪論弄得暈頭轉向。

    這次,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又發表了一個特大怪論,她怕被這股浪潮推翻,就驚跳起來。

    她斷斷續續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左拉是一位詩人!” “那當然,”公爵夫人滿面笑容地回答道。

    帕爾馬公主驚呆的樣子使她很開心。

     “殿下應該注意到,他把他寫的一切都變成了高尚的東西。

    您會對我說,他盡寫……給人帶來好運的事。

    但他把這些事當作大事來寫。

    他把糞堆變成了詩史!他是掏糞工荷馬! 他沒有足夠的大寫字母書寫康布洛内②。

    ” ①傳說英國人勸降時,他回答說:”康布洛内決不投降。

    ”此處暗示左拉隻寫低層人,不寫大人物。

    
②康布洛内(1770�)是法國将軍,曾随拿破侖一世流放到厄爾巴島。

    
盡管帕爾馬公主已經疲憊不堪,但卻心醉神迷,樂不可支,感覺空前的好。

    蓋爾芒特府的晚宴,真是妙趣橫生,令巴克科斯是羅馬神話中的酒神。

     人精神振奮,她決不肯放棄這超凡脫俗的晚宴,而到申布魯恩城堡①呆一天,盡管這是她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①申布魯恩城堡位于維也納市郊。

    曾是哈普斯堡王族的避暑地。

    
“他寫這個字用了一個大寫C,”德·阿巴雄夫人大聲喊道。

     “我想可能是大寫M,親愛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道,并且和丈夫交換了一個愉快的眼神,仿佛在說:”瞧她有多蠢!””喂,”德·蓋爾芒特夫人用溫柔的微笑的目光看着我,對我說,因為作為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主人,她想把話題引到她最感興趣的畫家身上,一來可以炫耀她的學問,必要的話,還可以讓我露一手,”喂,”她一面說,一面輕搖羽毛扇,因為此時此刻,她意識到她在盡地主之誼,為了照顧周到,她還示意仆人再給我添一些拌有荷蘭調味汁的蘆筍,”喂,我想,正好左拉寫了一篇關于埃爾斯蒂爾的論文,您剛才看了這個畫家的幾幅畫–再說,他的畫我就喜歡這幾幅,”她補充了一句。

    事實上,她并不喜歡埃爾斯蒂爾的畫,但她認為,她家的一切都是獨一無二、無與倫比的。

    我問德·蓋爾芒特先生知不知道那張民俗畫上戴禮帽的先生叫什麼名字,我認出這人和旁邊那張華麗的畫像上的人是同一個。

    埃爾斯蒂爾畫這幅肖像的時候,個性*尚未完全形成,有點受馬奈的影響。

     “上帝,”德·蓋爾芒特先生回答道,”我知道,這個人在他那一行不是個無名之輩,也不是個笨蛋,但我總記不住人名。

    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嘴邊。

    叫……叫什麼來着?算了,我想不起來了。

    斯萬也許能告訴您。

    是他鼓動德·蓋爾芒特夫人買這些畫的。

    我妻子太好說話,怕拒絕人家,人家會不高興。

    我是私底下對您說,我認為,他把一些蹩腳畫讓我們買下來了。

    我能告訴您的是,此人對于埃爾斯蒂爾先生就好比是米西納斯①。

    他使他成名,經常買他的畫,幫他擺脫困境。

    出于感激–如果您把這叫作感激的話,這要看各人的愛好–埃爾斯蒂爾把他畫進了那幅畫中。

    他穿着節日盛裝,一副矯揉造作樣,與整幅畫面很不協調。

    也許他是什麼權威,學識淵博,但他顯然不知道什麼場合才能戴禮帽。

    他周圍的姑娘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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