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7)

首頁
人會怎麼想。

    他在鄉間散步時,總是傻乎乎地用拐杖叫農民讓路,嘴裡說着:’讓開,鄉下人!’說真的,當他同我說話時,就好象是古代哥特式墳墓中的’死者卧像’在同我說話,我會非常驚訝。

    這個活卧像盡管是我的堂兄弟,但卻使我膽顫心驚,我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讓他留在他的中世紀。

    除此之外,我承認,他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人。

    ” ①勇夫菲利浦(1342-1404),法國曆史上的攝政王。

    
②大胖子路易(1081-1137),法國國王。

    
“剛才,我恰好和他一起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吃晚飯了,”将軍說,但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不贊成公爵夫人開這樣的玩笑。

     “德·諾布瓦先生在嗎?”馮親王問。

    他念念不忘加入倫理政治學院。

     “在,”将軍說,”他還談到了你們的皇帝呢。

    ” “據說威廉皇帝很聰明,但他不喜歡埃爾斯蒂爾的畫。

    不過,我不是說他做得不對,”公爵夫人說,”我是同意他的看法的。

    盡管埃爾斯蒂爾給我畫過一張漂亮的像。

    呀!您不知道有這張像?畫得并不象,但很妙。

    他讓人擺姿勢時很有意思。

    他讓我擺成老太婆的姿勢。

    這是在模仿哈爾斯①的《醫院的女攝政》。

    我想,您一定知道這些,正如我侄兒說的,’至高無上’的作品吧,”公爵夫人輕搖着黑羽毛扇,轉臉對我說。

    她端坐在椅子上,高雅地仰着頭,因為盡管她從來就是貴婦,但還要裝一裝貴婦的派頭。

    我說,我從前去過阿姆斯特丹和海牙,但沒有去哈勒姆,因為時間緊,隻好突出重點。

     “啊!海牙,那可是個大博物館!”德·蓋爾芒特先生喊道。

    我對他說,他在那裡一定看到弗美爾②的《代爾夫特風景》了。

    可是,公爵弧陋寡聞,卻傲氣十足。

    他裝出自命不凡的樣子,隻限于回答我的問題,就象每次有大同他談起某博物館或某畫展的一幅畫,他又記不起來的時候所做的那樣: “如果值得一看,那我一定看過!” ①哈爾斯(約1580-1666),荷蘭肖像畫家和風俗畫家。

    
②弗美爾(1632-1675),荷蘭風俗畫家,也畫肖像和風景。

    
“怎麼!您去荷蘭旅行,連哈勒姆都沒去?”公爵夫人大聲說。

    ”哪怕您隻有一刻鐘的空暇,去看一看哈爾斯的畫,也是了不起的事。

    我敢說,如果把他的畫放在露天展覽,即使隻能從飛速前進的電車頂層看它們,也會驚得目瞪口呆。

    ”這句話似乎想說明我們的眼睛不過是一架快速攝影機,不承認藝術作品會使我們産生印象,因此,我聽了感到有些不舒服。

     德·蓋爾芒特先生見她如此内行地同我談論我感興趣的問題,高興之極。

    他凝睇妻子赫赫有名的風采,聆聽她對于弗蘭茨·哈爾斯發表的高見,暗暗思忖:”她通今博古,曉暢一切。

    我這位年輕的客人可能認為他面前的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舊時代的貴婦人,當今找不出第二個。

    ”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他們同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已完全脫離了關系。

    從前,我根據他們的名字,想象他們過着一種異乎尋常的生活,現在我覺得他們和别的男人或别的女人沒有兩樣,隻是比他們同時代人稍微落後一些,不過,兩人落後的程度不等,就和聖日耳曼區的許多夫婦一樣,妻子神通廣大,能夠停留在黃金時代,丈夫卻運氣不佳,隻能回到曆史的青年時代,當丈夫已進入奢靡的路易-菲利浦時代,妻子卻還停留在路易十五時代。

    當我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和其他女人沒有兩樣時,起初頗感失望,但由于反作用力,再加上喝了幾杯美酒,我開始感到這是令人贊歎的事。

    如果我們根據名字,想象一個名叫唐璜·德·奧地利的男人或一個名叫伊莎貝爾·德·埃斯特的女人,我們會看到他們同真實曆史毫無聯系,就象梅塞格裡絲這一邊和蓋爾芒特城堡那一邊毫不相幹一樣。

    無疑,在現實中,伊莎貝爾·德·埃斯特是一個小小的公主,她和在路易十四宮内沒有取得特殊地位的公主大同小異。

    但當我們把她想象為獨一無二的,因而是無與倫比的人時,就會把她看得和路易十四一樣偉大,以緻我們把和路易十四共進晚餐隻看作一件有意義的事,卻鬼使神差般地把伊莎貝爾·德·埃斯特,耐心地把她從這個神話世界移到真實的曆史中,覺察到她的思想和生活一點也不具有她的名字使我們想象出來的那種秘性*時,我們會感到失望,但繼而會由衷地感謝這位公主,因為她對曼坦納①的畫了如指掌,她在這方面的知識可與拉弗内斯特②先生相提并論,我們至今尚未重視拉弗内斯特先生的知識,拿弗朗索瓦絲的話來說,我們把它看得比大地還要低。

    我爬上了高不可攀的蓋爾芒特這個名字的高峰,沿着公爵夫人的生活足迹下坡,發現了一些熟悉的名字:維克多·雨果、弗蘭茨·哈爾斯,可惜還有維貝爾,我不禁感到萬分驚異,就象一個旅行者,在中美或北非一個荒野山谷中,由于地理位置遙遠,花木名稱奇異,覺得到處是奇風異俗,但當他穿過高大的蘆荟樹林或芒齊涅拉樹林之後,發現居民–有時居然在一個古羅馬劇場和一根雕刻着維納斯女神的柱子的遺迹面前–正在閱讀伏爾泰的《梅羅普》或《阿勒齊爾》,會感到多麼驚訝。

    德·蓋爾芒特夫人不為名,不為利,努力通過相似文化了解她永遠不可能了解的文化,而這種相似文化對于我所認識的有文化的資産階級婦女來說是那樣遙遠,那樣高不可攀,就象一個政治家或醫生對于腓尼基文化所擁有的淵博知識那樣值得贊揚,但由于派不上用場而讓人感到可悲可憐。

     ①曼坦納(1431-1506),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巴杜亞派畫家,曾為伊莎貝爾·德·埃斯特的丈夫岡查加大公的宮殿作過壁畫。

    
①拉弗内斯特(1837-1919),法國詩人和文藝評論家。

    曾是盧浮宮博物館館長。

    
“我本來可以給您看一幅很漂亮的畫的,”德·蓋爾芒特夫人親切地同我談着哈爾斯,”據有些人說,這是最漂亮的一幅畫。

    我是從一個德國表親那裡繼承過來的。

    可惜它在城堡裡是一塊’采邑’。

    您不知道這個詞?我也是才知道,”她繼而又說,她喜歡拿舊習俗開玩笑,以為這樣就顯得時髦,但她卻不自覺地、苦苦地眷戀着舊習俗。

    ”您看了我那幾幅埃爾現出反感,那就不用懷疑了,這肯定是一幅傑作。

    ”斯蒂爾的畫,我很高興,但我承認,如果我能讓您看哈爾斯的那幅作為’采邑’的畫,我會更高興。

    ” “我看過那幅畫,”馮親王說,”是赫斯大公爵的肖像。

    ” “正是,他兄弟娶了我的姐妹,”德·蓋爾芒特先生說,”而且,他母親是奧麗阿娜母親的堂姐妹。

    ” “至于埃爾斯蒂爾先生,”馮親王又說,”我冒昧地說一句,盡管我沒有看過他的畫,因而談不出任何意見,但我并不認為威廉皇帝應該克制對他的一貫仇恨,威廉皇帝是絕頂聰明的人。

    ” “是的,我和他一起吃過兩次飯,一次是在薩岡姑媽家,一次是在拉吉維爾姑媽家。

    應該說,我覺得他非同尋常。

    我沒覺得他頭腦簡單!但他身上有一種象染綠的石竹那樣’人為’的有趣的東西(她一闆一眼,說得格外清楚),也就是一種使我驚奇,但不怎麼讨我喜歡的東西。

    人工造出這種東西來固然令人感到吃驚,但我認為不造出來也未嘗不可。

    我希望我的話不會使您感到不高興。

    ””威廉皇帝絕頂聰明,”馮親王又說,”他酷愛藝術,對藝術作品的鑒賞力可以說是萬無一失,從來不會搞錯:如果一件作品很美,他一眼就能識别,并且立即恨之入骨;如果他對一件作品表大家都樂了。

     “您的話讓我放心了,”公爵夫人說。

    高老頭 “我非常樂意拿皇帝和我們柏林的一位老考古學家作比較。

    ”親王發音不準,把考古學家的”考”讀成了”搞”,但他從不放過使用這個字的機會。

    ”老考古學家在亞述古建築物前會恸哭不止。

    但遇到假文物和赝品,他就不會流淚。

    因此,當你想知道一件文物是真貨還是赝品,你就拿去給老考古學家鑒定,他哭了,你就替博物館把它買下來,如果他的眼睛是幹的,你就把它退回給商人,還可對商人起訴。

    嗳!每當我在波茨坦宮吃飯,隻要聽到德皇說:’親王,您應該看一看,真是天才之作’,我就把有關作品記下來,以後決不問津,如果聽到他對一個畫展嚴辭譴責,我一有可能,就跑去觀看。

    ” “諾布瓦是不是不贊成英法言和?”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這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對英國人恨之入骨的馮親王憤怒而-陰-險地發問,”他們遇(愚)蠢透了。

    我知道,他們不會以軍人身份幫助你們。

    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根據他們将領的遇蠢對他們作出評價。

    最近,我的一個朋友同布達①談過一次話。

    您知道嗎?他是布爾人②的首領。

    布達對我朋友說:’軍隊搞成這個樣子,那真是太可怕了。

    其實,我還是挺喜歡英國人的,但您想想,我不過是一個能(農)民,但每一仗我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就說最後這一仗吧,敵人的兵力比我大二十倍,我頂不住了,不得不投降,但我還是抓了他二千名俘虜!這夠不錯的了。

    因為我不過是能民出身的将領。

    如果這些笨蛋和一支真正的歐洲軍隊較量,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此外,您隻要看一看他們的國王,他是怎樣一個人,大家都知道,但在英國卻成了偉人。

    ” ①布達(1862-1919),南非将領,英勇反抗過英國侵略者。

    
②布爾人是南非的殖民者。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馮親王的絮叨。

    他講的故事和德·諾布瓦先生給我父親講的大同小異,它們不能為我的夢幻提供精神食糧。

    即使它們有引起我幻想的東西,那也得有很強的刺激性*,方能使我的内心生活在這種社交時刻恢複活力,因為此刻我隻注意我的表皮、頭發和襯衣,也就是說,平時生活中的樂趣,這時我絲毫也感受不到。

     “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德·蓋爾芒特夫人覺得馮親王講話不知輕重,反駁道。

    ”我覺得愛德華七世①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