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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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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用懇求的語氣提醒後來的人:”簽上名字,親愛的朋友,不要寫思想!”然而,德·蓋爾芒特夫人恰恰喜歡雨果早期詩作中的這些”思想”,這在他的《曆代傳說》詩集中幾乎是沒有的,正如瓦格納的第二期作品中缺少”樂曲”和”旋律”一樣。

    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這種愛好不是絕無道理的。

    雨果的思想确實沁人心脾,盡管形式暫時還缺乏力度,但在思想周圍,已經兇湧澎湃着無數的詞彙和豐富的韻腳,這使它們獨具一格,和别人的詩,例如和高乃依的詩迥然不同。

    别人的詩不時地閃爍着樸素的浪漫主義思想,更能激動人心,但卻沒有深入生命的物質根源,沒有改變思想賴以存在的無意識的可籠統化的機體。

    因此,我從前那種隻讀雨果後期詩集的做法是錯誤的。

    誠然,德·蓋爾芒特夫人隻用了雨果前期詩作中的很少幾句詩來點綴她的談話。

    但是,正因為她孤立地引用一句詩,才使這句詩的吸引力大大增加。

    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餐桌上初次聽到或再次聽到的詩句,使那些琳琅滿目地鑲嵌着詩句的詩篇也變成了磁鐵,産生了巨大的吸引力,把我的手拉向《東方集》和《暮歌集》。

    我的心變得焦慮不安,非要在兩天之内得到這本書不可。

    我詛咒弗朗索瓦絲的聽差不該把我那本《秋葉集》贈送給他的家鄉。

    我立即叫他去給我買了一本。

    我把這些詩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隻有當我突然發現德·蓋爾芒特夫人引用過的、沐浴在她所給予的光輝中的那些詩句時,我才得到安甯。

    和公爵夫人閑談,就好比從一個古城堡的藏書室裡汲取知識,雖然都是些古書,殘缺不全,沒有我們喜歡的書,也不能使人增長才智,但有時能為我們提供寶貴資料,甚至能讓我們看到一段我們聞所未聞的優美文章,以後,每當我們想起多虧那座美麗的城堡,我們才能知道這段文章時,會感到高興。

    我們會因為在那裡發現了巴爾紮克為《巴馬修道院》作的序言或未曾發表過的儒貝①的書信,而誇大我們在那裡度過的那種生活的價值,會由于一個晚上的意外收獲,而忘記那是輕薄無聊的生活。

     從這個觀點來看,即使這個貴族沙龍不是我想象中的沙龍,一上來就以它與其他沙龍的共性*,而不是以它的特性*使我感到震驚,但漸漸地,它的形象在我面前變得越來越清晰。

    貴族領主幾乎是唯一能象農民那樣向我們提供知識的人;他們的談話總點綴着土地、依然如故的城堡和古老的習俗,而對這一切,銀行家是一無所知的。

    即使一個渴望跟上時代的最溫和的貴族最終跟上了時代,但隻要他回憶起他的童年,他的父母親、叔伯父或姑姨婆,就會把他同現在無人知道的一種生活聯系在一起。

    今天如果有人死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在靈堂上一眼就會看出哪些做法違犯了慣例,盡管不會當面指出來。

    在葬禮上,當她看見有的女人撇開女人們應該參加的儀式,卻混在男人中間,就會感到不快。

    至于罩在靈柩外的黑紗,布洛克可能以為隻有喪禮上才能看見,因為喪禮報告上寫着引棺索②,而德·蓋爾芒特先生卻記得小時候,在德·馬伊-内斯爾先生的婚禮上,看見新郎新娘頭上也蒙着黑紗。

    當聖盧賣掉珍貴的”系譜樹”–布永家族的舊畫像和路易十三的親筆信,買回卡裡埃③的畫和新式家具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卻因為受到一種狹隘的不完全是出于對藝術熱愛的情感驅使,保留了布爾④制作的對藝術家有着巨大吸引力的絕妙無雙的家具。

    同樣,一個文學家也會興緻勃勃地聆聽他們的談話,會把他們當作活字典看待(餓漢不需要餓漢作伴),那些日益被人遺忘的表達方式,如聖約瑟勳章式绶章啦,被許願穿藍衣服的孩子⑤啦等等,隻能在那些可愛的甘當曆史保管員的人那裡找到。

    一個作家在他們中間比在其他作家中間感受到更大的快樂,但這種快樂不是沒有危險的,因為這會使他相信,過去的事物具有一種魅力,可以原封不動地搬進作品中,這樣,作品也就成了死産兒,會使人感到厭倦,可他卻自我安慰說:”這很美,因為這是真實的東西,大家都是這樣講的。

    ”此外,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貴族們都是用純正的法語交談,故而具有特殊的魅力。

    正因為如此,當公爵夫人聽到聖盧使用”梵蒂崗的”、”宇宙的”、”特爾斐城的”、”過分卓越的”這些别出心裁的表達方式時,完全有理由哈哈大笑,就象她看見聖盧從賓格⑥家具店買來新式家具時開懷大笑一樣。

     ①儒貝(1754-1824),法國道學家,他的《書信集》以文體和思想的簡煉而著稱。

    
②法語中,”棺罩”(一般是黑紗)和古代天主教婚禮上新郎新娘罩在頭上的”紗巾”是同一個字。

    引棺索是牽引靈柩的大繩,系在棺罩的兩端。

    
③卡裡埃(1849-1906),法國畫家。

    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

    
④布爾(1642-1732),法國著名的木器匠,是國王和王室最重要的家具供貨人。

    
⑤被許願穿藍衣服的孩子,即被許給聖母的孩子,可以得到聖母的保佑。

    
⑥賓格(1838-1905),法國收藏家。

    是新藝術風格的鼓動者。

    
不管怎樣,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聽到的那些故事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和我在山楂樹前或在品嘗馬德萊娜甜點心時可能産生的感覺完全不同。

    它們暫時加入我的軀體,但僅僅是肉體上的占有,似乎迫不及待地(群體地,而不是個體地)想離開我。

    我在馬車上焦躁不安,就象是古希臘的一個女預言家。

    我盼望有人請我吃飯,我就可以變成X親王或德·蓋爾芒特夫人,把那些故事講給他們聽。

    而現在,我躍躍欲試,微微顫動嘴唇,模糊不清地講着故事,思想被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離心力拉走,我想把它拉回來,但白費力氣。

    盡管我大聲自言自語,以解無人同我說話之悶,但我仍然焦躁不安,如坐針氈,覺得獨自一人再無法承愛這些故事的壓力了,就在這種心情下,我按響了德·夏呂斯先生家的門鈴。

    一個仆人把我帶進客廳。

    我在等待的時候,心裡一直在自言自語,重複着我要對德·夏呂斯先生講的活,至于他要對我說什麼,我幾乎想都沒有想。

    我心神不安,因此根本沒有注意客廳的擺設。

    我多麼需要德·夏呂斯先生聽我講那些故事,因此當我想到主人也許已經睡覺,我也許得回家獨自平息這想說話的狂熱時,我頓然如冷水澆頭,嗒然若喪。

    因為我剛才發現我已等了二十五分鐘,人家可能把我忘了。

    可是,盡管我在客廳裡呆了很久,卻對它毫無印象,就知道它很大,暗綠色*,有幾張畫像。

    渴望講話的想法不僅妨礙了聽,也妨礙了看,因此,對外界不作任何描寫,就是對内心狀态的最好描寫。

    我正要離開客廳,看能不能找到一個人,如若找不到,我就設法找到通往前廳的路,叫人給我開門:我剛站起來,在拼花地闆上沒走幾步,就見一個仆人神色*不安地走進來:”男爵先生一直有客人,”他對我說,”都是事先約好的,還有好幾個人在等他呢。

    我盡量讓他接見先生,我給秘書打過兩次電話了。

    ” “不必麻煩了。

    我同男爵是事先約好的,但時間太晚了,既然他今晚上很忙,我改天再來。

    ” “噢!不,先生别走,”男仆大聲說,”男爵先生會不高興的。

    我再去試試。

    ” 我想起曾聽人談起過德·夏呂斯先生的仆人,說他們對主子忠心耿耿。

    雖然不能完全說他和孔蒂親王一樣,不僅想讨好部長,而且想讨好仆人,但他卻善于把要仆人做事當作一種恩寵吩咐下去:晚上,仆人們聚集在他身邊,但離他有一段距離,他挨個兒地把他們掃視一遍,然後吩咐:”瓜涅,蠟燭!”或者”迪克雷,襯衣!”這時,其他仆人就會咕咕哝哝地退下去,對那個受到主人寵愛的幸運兒不勝羨慕。

    而那兩個仆人彼此憎恨,都想奪走對方所受的恩寵,如果男爵上樓比平時早,他們就找個諸如送信之類的借口上樓去,拿蠟燭的那個希望今晚上能拿襯衣,拿襯衣的那位希望能拿蠟燭。

    如果男爵對他們中的一個說了一句與差事無關的話,尤其象冬天在花園裡,如果他知道他的一個車夫患感冒,十分鐘後對他說:”把帽子戴上”,那麼,其他人就會嫉妒這個受寵的車夫,半個月都不同他說一句話。

     我又等了十分鐘,才被帶去見男爵先生。

    我被告知不能呆得很久,因為男爵先生剛把好幾個天前就約好的重要人物送走,已很疲勞。

    我心想,德·夏呂斯先生精心導演的這場戲,有點裝腔作勢,相反,他哥哥蓋爾芒特公爵卻于樸實之中見高貴。

    正想着,門打開了,我看見男爵穿着中國式睡衣,露着脖子,躺在一張長沙發椅上。

    與此同時,我吃驚地看到,在一張椅子上放着一頂有”八道閃光”的絲織禮帽,還有一件皮大衣,好象男爵出門剛回來。

    男仆退下了。

    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會站起來迎接我。

    誰知他一動不動,冷冷地看着我。

    我走過去,向他問好,但他沒有同我握手,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甚至沒有請我拿椅子坐下。

    過了一會兒,我就象問一個缺乏教養的醫生那樣,問他有沒有必要讓我這樣老站着。

    我這樣問并無惡意,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憋着的那股怒氣似乎變得更明顯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習慣:當他在城裡或在鄉下的夏呂斯城堡設宴招待客人時,總喜歡模仿他國王:晚飯後躺在吸煙室的一張安樂椅上,讓他的客人站在他身邊。

    讓這個人給他遞火,向那個人敬一根雪茄,過了幾分鐘他才說:”喂,阿讓古爾,您坐呀,親愛的,拿一張椅子坐下,”等等。

    他堅持讓他的客人多站一會兒,無非是想向他們表示,沒有他的允許,他們不能坐下。

    ”您坐到那張路易十四式椅子上去,”他以命令的口吻回答我,與其說在叫我坐下,不如說在強迫我離開他遠一些。

    我在離他不遠的一張安樂椅上坐下。

    ”哼!這叫路易十四式椅子呀!虧您是一個有知識的年輕人,”他用嘲笑的口吻嚷道。

    我目瞪口呆,沒有動彈,既沒有象我應該做的那樣揚長而去,也沒有象他要我做的那樣換一張椅子。

    ”先生,”他字斟句酌,說到最無禮的字眼時,欲擒故縱,把第一個輔音拉得很長,”我是在一個不願披露姓名者的懇求下屈尊同您約會的,這次談話将标志着我們關系的結束。

    我不想瞞您,我原來是希望有更好的結局的。

    如果我對您說,我對您曾有好感,這也許有點歪曲詞義,出于自尊,是不應該說的,即使是對不知道這話的價值的人。

    但我相信,’厚愛’一詞用在這裡恰如其分,意思是進行最有效的保護,這正是我感覺到的,也是我想表達的。

    我回到巴黎後,甚至還在巴爾貝克的時候,就告訴過您,我是您可信賴的人。

    ”我隻記得在巴爾貝克同他分手時,他對我非常無禮,于是,我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

    ”什麼!”他怒吼一聲,臉色*變得刷白,抽搐着,和他平時的臉判若霄壤,就象在暴風雨的早晨,大海一改平日和藹可親的笑臉,噴射出無數粗蛇般的泡沫和口水一樣,”您說您沒有收到我要您記住我的信息?這幾乎是一種表露。

    在我托人捎給您的那本書上,您沒看見有什麼裝飾嗎?” “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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