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已不再愛您。
”他一面說,一面強迫我坐下,搖了搖鈴,另一個仆人走進來。
”拿點喝的來,另外,叫人備好車。
”我說我不渴,時候已經不早,況且我有車。
”有人大概給您付了車錢,讓車走了,”他對我說,”您就别管了。
我讓人備車把您送回去……如果您擔心太晚……我有房間,您可以住在這裡……”我說,我母親會擔憂的。
”确實,那句話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
我對您的好感開花開得太早,就象您在巴爾貝克富有詩意地同我談起過的那些蘋果樹,經不住初寒的摧殘。
”即便是德·夏呂斯先生對我的好感完好無損,他也隻能做到這樣,因為他嘴上說同我鬧翻了,卻硬要把我留下來,給我拿喝的,要我住下來,備車将我送回去。
他似乎害怕同我分離,害怕孤獨,這種略帶憂慮的害怕心理,一小時以前,當他的嫂子,他的本家堂姐妹德·蓋爾芒特夫人挽留我時,也曾有過。
他們都對我産生了一時的興趣,都想方設法多留我一分鐘。
“可惜,”他又說,”我沒有本事叫摧毀了的花複開。
我對您的好感已經枯萎,不會再複生。
我一直覺得自己有點象維克多·雨果詩中的布斯:
我是鳏夫,孤獨無依,日暮途窮。
我和他一起又穿過綠色*大客廳。
我随口對他說,我覺得客廳很美。
”是嗎?”他回答,”應該确确實實地愛一樣東西。
細木護壁闆出自巴加①之手。
您看,它們是用來和博韋的椅子和蝸形腿狹台配套的,這很可愛。
您注意沒有,它們有着相同的裝飾圖案。
隻有盧浮宮和德·安尼斯達爾先生家裡有這樣配套的家具。
我剛決定要搬到這條街來往,馬上就找到了希梅②的一個舊公館。
此人過去誰也沒有見過,他隻是為我才到這裡來了一次。
總而言之,這裡很好。
也許可以更好些,但夠不錯的了。
有許多漂亮的東西,對吧?有我曾伯父波蘭王和親王的肖像,是米尼亞③畫的。
咳!我跟您說這些幹什麼,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因為您在客廳裡等了很長時間。
不知道?噢!那他們帶您去藍廳了,”他說,神态看上去蠻橫無禮–因為我顯得不感興趣,或者說高人一等–因為他事先沒問我是在哪裡等候的。
”瞧!在這間屋子裡,陳放着伊麗莎白夫人④、朗貝爾公主⑤和王後⑥戴過的全部帽子。
您對這不感興趣,就象沒有看見似的。
您的視神經大概出毛病了。
如果您對這種類型的美感些興趣就好了,這裡有透納⑦的一幅彩虹,它開始在倫勃朗的這兩幅畫中間發光了,這象征着我們的和解。
您聽:貝多芬也來和他會合了。
”果然,傳來了《田園交響樂》第三聲部開頭的和弦,《暴風雨後的歡樂》。
樂師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彈奏,可能在二樓。
我傻乎乎地問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巧事,樂師是誰?”嗳!誰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是看不見的音樂。
很美,是不是?”他語氣有點蠻橫地對我說。
”可是您一點也不感興趣,就象魚見到蘋果一樣。
您還是想回去?就不怕貝多芬和我?您對您自己作了判決,”當我要告辭時,他深情而憂郁地對我說。
”原諒我不能象應該做的那樣送您回家。
既然我不再想見到您,和您再多呆五分鐘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我有許多事要做,但我已感到很累。
”可是,當他發現夜色*很美,又說:”嗳!不,我也上車。
月光太美了,把您送回家後,我要到布洛尼林園賞月去。
您怎麼不知道刮刮胡子,上别人家去吃飯,還留着幾根毛毛,”他對我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夾住我的下巴,指頭象是被吸住似的,猶豫了一下,就象理發師那樣,沿着我的臉頰,一直摸到耳朵根。
”要是能和您一起在林園裡觀賞這’藍色*的月光’,那該多好啊!”他突然地,象是不由自主地用一種溫柔的語氣對我說,接着,臉上出現了憂郁的神态:”因為,不管怎麼說,您是很讨人喜歡的,您可以比任何人更讨人喜歡,”他一邊親切地撫摸我的肩膀,一邊說。
”應該說,以前我覺得您毫無價值。
”按說我應該認為他現在仍然是這樣看我的,隻要想一想半小時前他同我講話時的憤怒樣子就行了。
但我感到,他此刻态度很誠懇,他的善良戰勝了那種我認為是驕傲和敏感得幾乎發狂的精神狀态。
我們已走到馬車跟前了,他還是在不停地說着。
”好吧,”他突然對我說,”我們上車,五分鐘就可以到您家。
那時,我将和您道晚安,至此,我們的關系也就永遠結束了。
既然我們就要分道揚镳,還是好說好散,就象音樂那樣,彈出一曲完美的和弦。
”德·夏呂斯先生盡管一再鄭重表示我們以後不再見面,但我敢保證,倘若我們還能見面,他是不會不高興的,因為他不願意馬上被我忘記,也害怕給我造成痛苦。
我這個想法是正确的,因為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喔!對了,我把一件重要的事忘了。
為了紀念您的外祖母,我讓人給您搞了一本德·塞維尼夫人書簡精裝珍本。
這樣,這次會面就不是最後一次了。
複雜的事不是一天所能解決的,隻要想一想這個道理,我們就能得到安慰。
您看,維也納會議不是開了很長時間嗎?”
①巴加(1639-1709),法國雕刻家。
②希梅(1808-1886),比利時外交官,曾在巴黎任比利時全權公使。
③米尼亞(1610-1695),法國畫家,尤其擅長肖像畫。
④伊麗莎白夫人(1764-1794),法王路易十六的姐姐。
⑤朗貝爾公主是路易十六的妻子瑪麗-安托瓦内特王後的好朋友。
⑥王後是指路易十六的妻子瑪麗-安托瓦内特。
⑦透納(1775-1851),英國畫家,擅長水彩畫和油畫。
“不用麻煩您,我可以找到,”我客氣地說。
“住嘴,小傻瓜,”他憤怒地回答,”别這樣傻乎乎的,把我有可能接見您(我不說一定,也許派一個仆人把書送給您)看作一件小事。
”
他恢複了鎮靜:”我不想用這些話同您分手。
我不想要不協和和弦,讓我們在永久的沉默前,彈奏一個屬音和弦吧。
”其實,他是怕自己神經吃不消,才不願意剛吵完架,剛說了那麼多尖酸刻薄話就立即回家去。
”您是不想去林園的,”他用肯定的、而不是提問的語氣說,我覺得,他用肯定語氣不是不想要我去,而是怕遭拒絕而下不了台。
”嗳!您瞧,”他仍拖長了音說,”現在,正如惠斯勒所說的,恰是市民回家的時候(他大概想觸動我的自尊心),觀賞夜景正合适。
您恐怕不知道惠斯勒是誰吧。
”我改變話題,問他耶拿夫人是不是很聰明,夏呂斯先生沒等我把話說完,就用我從沒見他用過的最輕蔑的語氣說:
“啊!先生,您這裡提到了一個與我毫不相幹的貴族分類法。
在塔希提可能有一種貴族,但我承認我不了解他們。
然而,無巧不成書,您提到的那個名字幾天前在我耳邊響起過。
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屈尊和年輕的瓜斯達拉公爵認識。
這個要求使我感到吃驚,因為瓜斯達拉公爵無需讓人引見,他是我的表弟,我們早就認識了,他是帕爾馬公主的兒子。
作為有教養的年輕的親戚,他每年元旦總要來看望我。
經過了解,原來,這個瓜斯達拉公爵不是我那位親戚,而是您感興趣的那個女人的兒子。
因為根本就不存在叫這個名字的公主,我猜想,她也許是一個露宿在耶拿橋下的窮苦婦女,富有詩意地把自己封為耶拿公主,就象有人封自己為巴蒂尼奧勒或鋼鐵大王一樣。
可是我錯了。
這是一個很有錢的女人,在一次展覽會上,她那些漂亮非凡的家具使我贊歎不絕,它們貨真價實,比主人的名字要高貴的多。
至于那位所謂的瓜斯達拉公爵,可能是我秘書的經紀人,他的爵号大概是花錢買來的。
什麼東西不能花錢買?可是我錯了,原來是皇帝一時高興,把他恰恰無權處置的一個爵号分給了這些人。
這也許能證明他的力量,或他的無知,或他的狡猾,我尤其覺得,他用這種方式同這些身不由己的爵位竊取者開了一次不無惡意的玩笑。
但是,關于這一切,我不可能給您作充分的解釋,我隻了解聖日耳曼區的事,如果您最終能找到一個引見人,您會發現,古弗瓦西埃一家和加拉東一家有不少象是特意從巴爾紮克小說中搜羅來的惡人,供人消遣的老太婆。
當然,這一切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威信毫不相關,但是,沒有我,沒有我的開門咒,她的住所您是進不去的。
”
“先生,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的确很漂亮。
”
“呣!不是很漂亮,而是再沒有比這更漂亮的了,然而,卻比不上親王夫人漂亮。
”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比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還要漂亮嗎?”
“啊!她們倆是很難作比較的。
(值得注意的是,上流社會人士,一旦有了一點想象力,就會按照他們的好惡,把那些地位似乎最牢固、最優越的人要麼捧上天,要麼踩在腳下。
)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他不稱呼她奧麗阿娜,可能想把我同她的距離拉得更遠)和藹可親,雍容華貴,這是您難以想象的。
但她的表妹是無法作比較的。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形象正是巴黎中央菜市場的賣菜婦對梅特涅親王夫人①所想象的形象。
但是,梅特涅親王夫人以為是她使瓦格納名揚四海的,因為她認識維克多·莫雷爾②然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更确切地說,她的母親卻認識瓦格納本人,這是很有誘惑力的,還不算她長得美麗非凡。
僅愛絲苔爾花園就夠人看的了!”
①梅特涅親王夫人(1836-1921),奧地利帝國外交大臣和首相梅特涅(1773-1859)的孫媳婦,很有才華,為後世留下兩卷回憶錄。
②維克多·莫雷爾(1848-1923),法國歌劇演員。
“能不能去參觀?”
“不能,要有邀請才行,但她誰也不邀請,除非我出面。
”
然而,他抛出誘餌後随即就收回了,他把手遞給我,因為我到家了。
幽谷百合
“我的任務完成了,先生。
不過,我還要羅唆幾句。
以後也許還會有人象我這樣對您表示好感,希望您從現在這件事上吸取教訓。
不要對這種表示置若罔聞。
人與人之間的好感是十分寶貴的。
在生活中,這種感情光靠一個人是不行的,因為有些東西不是說一個人想求就能求來,想要就能得到,想做就能做成,想學就能學會的,但是好幾個人在一起就能成功。
當然,不象巴爾紮克小說中所說的那樣要十三個人,或《三劍客》中所說的要四個人。
再見了。
”
他大概很疲勞,不再想去林園賞月了,因為他要我對車夫說送他回家去。
可他馬上又做了一個動作,似乎想改口,但我已把他的命令傳給了車夫,為了不耽擱更多的時間,我已經按響了門鈴,根本不再想給德·夏呂斯先生講德國皇帝和布達将軍的故事了,剛才它們纏得我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可現在已被德·夏呂斯先生對我那種出乎意外的令人震驚的接待趕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