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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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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公館和我們之間的距離變遠了,仿佛中間隔着好幾條街,或許多山包。

    其實它離我們很近,但在我們的幻覺中,它就象阿爾卑斯山的一處風景那樣遙遠。

    公館的大方窗在陽光下猶如一片片水晶樹葉,燦爛奪目。

    當各層樓的窗戶為收拾房間而全部打開時,如果我們注視那些形象難辨的仆人拍打地毯上的灰塵,我們會感到心曠神怡,其樂無窮,就好象看到了透納或埃爾斯蒂爾的一幅風景畫,在聖哥達山口②的盤道上,每一高度都有一個乘驿車的旅客或一個向導。

    但是,從我所在的”觀察點”不可能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或夫人回來。

    因此,下午,當我又有時間繼續我的窺視時,我幹脆站在樓梯上,如果通行馬車的大門打開,我就可以看見。

    我就守候在樓梯上,盡管這裡看不見布雷吉尼公館那種燦爛奪目的阿爾卑斯山美麗風光,看不見那些正在打掃房間但由于隔着一段距離而變得很小的仆人。

    然而,這次在樓梯上等候,将會給我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我将看到一幅風景畫,但不是透納式的,而是有關道德方面的。

    因為這太重要了,我還是過一會兒再來叙述,現在先講一講我對蓋爾芒特夫婦的拜訪–當我知道他們回來後,我就上他們家去了。

    基督山伯爵 ①德爾夫特和哈勒姆均為荷蘭城市。

    
②聖哥達山口位于瑞士境内的阿爾卑斯山區。

    聖哥達山口是中、南歐的交通要道。

    
公爵一個人在書房裡接待我。

    我進去時,從裡面走出一個白發蒼蒼的小老頭,一副窮酸模樣,象貢布雷的公證人和我外祖父的幾個朋友那樣系着小黑領帶,但比他們更缺乏自信,他恭敬地向我行禮,等我過去後才下樓。

    公爵從書房裡對他嚷了些什麼,我沒聽清,那人一面回答,一面朝牆深深鞠躬,盡管公爵看不見,他仍一次次地重複着,就象有人用電話和你聊天時向你發出毫無用處的微笑一樣。

    他說話用的是假嗓子。

    他又一次象商人那樣謙恭地朝我鞠了一躬。

    說不定他就是貢布雷的一個商人,因為他土頭土腦,陳腐,溫和,看上去很象那裡的小人物和謙卑的老頭兒。

     “奧麗阿娜待一會兒就來,”我進去後,公爵對我說。

    斯萬過會兒要來給她送他的馬耳他騎士團錢币論文的校樣,更糟的是,還要給她送來一張印刷有錢币正反面的大照片,因此,奧麗阿娜情願先換好裝,這樣,就可以和斯萬一直呆到我們出去吃晚飯的時候了。

    我們家東西多得沒地方塞,我心想,他那張照片還不知道往哪裡放呢。

    可我的妻子待人太好,太想讓人家高興。

    她認為,應該請求斯萬把騎士團所有的會長并排放在一起讓她看一看,他在希臘羅得島發現了印有他們頭像的勳章。

    剛才我對您說是馬耳他,實際上是羅得島,但和耶魯撒冷的聖約翰騎士會是一回事。

    其實,奧麗阿娜完全是因為斯萬在研究這方面的問題才對這個感興趣的。

    我們家族和馬耳他騎士團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甚至在今天,您認識的我那個弟弟還是騎士團一個最顯要的成員哩。

    這些事我本該對奧麗阿娜講的,但她肯定不屑一聽。

    相反,當斯萬對中世紀聖殿騎士團的研究(因為對某一個修會發狂地感興趣的人絕對不可能研究其他修會)剛轉入對它的繼承者羅得騎士會的研究,奧麗阿娜就立即想看這些騎士的頭像。

    他們同兩個名叫呂西尼昂①的塞浦路斯國王相比,不過是一些毛頭小夥子而已。

    我們家族是那兩個國王的直系後代。

    可是,就因為斯萬對他們一直不感興趣,奧麗阿娜也就不想知道呂西尼昂家族的任何情況了。

    ” ①呂西尼昂國王是法國呂西尼昂家族後代。

    在塞浦斯路斯曆史上,前後有兩個呂西尼昂國王,吉·德·呂西尼昂國王(1129-1194)曾向聖殿騎士團贖回了塞浦路斯島。

    
我沒能立即同公爵談我來訪的目的。

    因為有幾個親戚或朋友,如德·錫利斯特拉夫人和蒙羅斯公爵夫人,來看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常在晚飯前會客),沒找着她,就在公爵這裡待了一會兒。

    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最先來。

    她衣着樸素,骨瘦如柴,但和藹可親。

    她手中拿着一根拐杖。

    我還以為她受傷了,或有殘疾。

    可她的動作十分敏捷。

    她悲傷地同公爵談起了他一個表兄弟(不是蓋爾芒特這個世系的,如果是的話,那就更引人注目了),他染病數日,最近突然惡化。

    可是公爵雖然對表兄弟的不幸深表同情,口中反複地說着:”可憐的馬馬”多好的一個小夥子”,但看得出來,他認為他表兄弟的病沒什麼要緊。

    因為公爵對即将出席的晚宴興緻勃勃,對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盛大晚會并不厭煩,更重要的是,淩晨一點鐘,他要偕同妻子去參加盛大的夜宵和化妝舞會。

    服裝已經準備就緒,他将穿路易十一的服裝,而公爵夫人将裝扮成伊薩波·德·巴伐利亞王後①。

    因此,公爵想盡情地娛樂,不想讓可憐的阿馬尼安·德·奧斯蒙的病痛掃了他的興緻。

    接着又來了兩個手柱拐杖的夫人,一個是德·普拉薩克夫人,另一個是德·特雷斯姆夫人,她們都是布雷吉尼伯爵的女兒,是來拜訪巴贊,向他通報馬馬表兄弟病勢危殆,命在旦夕。

    公爵聳了聳肩。

    為了改變話題,他問她們晚上去不去瑪麗-希爾貝家。

    她們回答說不去,因為阿馬尼安就剩一口氣了。

    她們甚至把公爵将出席的晚宴也取消了,還向他列舉了客人的名字,有狄奧多西國王的兄弟,瑪麗-孔塞普蒂翁公主,等等。

    因為奧斯蒙侯爵同她們的關系不如同公爵的關系親近,因此公爵認為,她們取消晚宴的”變節行為”是對他的間接譴責,就對她們不大熱情了。

    因此,盡管她們從布雷吉尼公館的高地下來看望公爵夫人(更确切地說,來向她報告她們的表兄弟病情危險,作為親戚,不應該再進行社交聚會),但她們沒待多久就走了。

    瓦爾比日和多羅泰(這是她們的名字)拄着登山運動員的拐棍,重新登上了通向她們屋脊的陡路。

    我從沒想到問一問蓋爾芒特夫婦,她們為什麼要使用拐杖。

    而且這在聖日耳曼區十分普遍。

    也許,她們認為整個教區都是她們的地盤,不喜歡坐馬車,甯願步行,可她們由于無節制地狩獵,從馬上摔下過(這是常有的事),身上有老傷,或者因為住在塞納河左岸潮濕的舊城堡裡,得了風濕性*關節炎,要走長路就不得不使用拐杖。

    或者,她們不是專程長途跋涉來看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而是要到她們的花園(離公爵夫人的花園不遠)摘些花做糖煮水果,回家之前順便過來向德·蓋爾芒特夫人道晚安。

    然而,她們總不至于帶着剪刀或噴壺到公爵夫人家來吧。

     ①伊薩波·德·巴伐利亞(1371-1435),法王查理四世的王後。

    
我在公爵回來的當天就去看他,似乎使他很受感動。

    可是,當我告訴他,我來他家,是為了求他的妻子打聽一下,她的堂弟媳是否真的邀請我參加她的晚會時,他的臉即刻變得-陰-沉起來。

    我觸及了蓋爾芒特夫婦不願效勞的那一類事。

    公爵對我說,現在談這個問題已為時過晚,萬一親王夫人沒邀請我,她會以為在向她要請帖,從前就有過一次,被他的堂弟和堂弟媳拒絕了,因此,他再也不願意讓他們感到他在直接或間接地插手他們客人的名單,在”幹涉”他們的家事,再說,他和他的妻子在外面吃晚飯,不知道是不是吃完飯就回家,因此,萬一他們不去參加親王夫人的晚會,最好的借口就是他們還沒有回巴黎,否則,他們肯定願意為我派人去問一問,或打個電話,告訴她,他們已經回來了。

    不過,肯定是來不及了,親王夫人早把客人的名單拟好了。

    ”您是不是和她的關系不好?”他問我,露出了懷疑的神态。

    蓋爾芒特家的人總怕自己不知道最近誰同誰吵架,怕人家背着他們言歸于好。

    公爵向來喜歡把一切可能令人不快的決定都攬在自己身上,他最後裝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似地對我說:”聽着,我親愛的,您剛才對我說的事我甚至不想告訴奧麗阿娜。

    您知道,她很樂于助人,又非常喜歡您,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派人送信給她堂弟媳的,這樣,假如她吃完飯覺得很累,也就沒有借口不去參加她堂弟媳的晚會了。

    我求您,不要對她提起這件事。

    如果您決定去參加晚會,我不用對您說,我們會為和您一起度過今天的夜晚而感到高興的。

    ”人情實在是太神聖了,有人向你求情,你不可能不講人情,不管你是不是真相信他。

    我不想讓人感到我在我的請帖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可能的疲勞之間有一刻猶豫不決,我裝出沒有識破德·蓋爾芒特先生是在給我演戲,答應他決不向他的妻子談起我來訪的目的。

    我問公爵,我有沒有可能在親王夫人家裡遇見德·斯代馬裡亞夫人。

     “不可能,”他似乎很知情地對我說,”您說的這個名字我知道,俱樂部年鑒上可以看到。

    這種人是不可能到希爾貝家去的。

    您在那裡隻會看到過于斯文、過于乏味的人,會有一些公爵夫人,她們的爵号大家以為早已絕嗣,時機使它們得以新生,還有各國大使,許多科布格公國的人和不少外國的殿下,但您決不可能看到斯代馬裡亞的影子。

    希爾貝不用說見到她,就連聽到您提起她,都會感到不舒服。

    好了,您喜歡畫,我有一幅好畫應該讓您看一看,是我從堂弟那裡買來的,其中部分是用埃爾斯蒂爾的畫支付的。

    他那些畫,我們顯然是不喜歡了。

    堂弟把它作為菲利浦·德·尚巴涅①的畫賣給我,但我相信,是比尚巴涅更偉大的一個畫家畫的。

    您想知道我的想法嗎?我相信這是委拉斯開茲的作品,是最美好的年代的作品,”公爵看着我的眼睛對我說,可能是為了捕捉或加深對我的印象。

    一個仆人走了進來。

     ①菲利浦·德·尚巴涅(1602-1674),弗蘭德斯畫派最著名的畫家之一,擅長肖像畫。

    
“公爵夫人讓我問一問公爵先生,是不是願意接待斯萬先生,因為公爵夫人還沒有準備好。

    ” “讓斯萬先生進來,”公爵看了看表,知道離換衣服的時間還有幾分鐘,便吩咐道。

    ”我妻子自然沒有準備好。

    是她約他來的。

    您可不要在斯萬面前說起瑪麗-希爾貝的晚會喲,”公爵對我說,”我不知道請沒請他。

    希爾貝很喜歡他,因為他認定他是貝裡公爵的私生孫子,這當然不是真的。

    (要是沒有這個,您想想,我堂弟會理他嗎?他在百米外看見一個猶太人,都要把他臭罵一頓哩)。

    但是現在,由于德雷福斯案件,事情變得嚴重了。

    斯萬早該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應該同那些人斷絕來往;然而相反,他盡說些令人遺憾的話。

    ” 公爵把仆人叫回來,問他派去打聽德·奧斯蒙表兄弟病情人回來了沒有。

    公爵有他的如意算盤:既然他有理由相信他的表兄弟已是奄奄一息,他就得在他斷氣前,也就是說,在被迫居喪前派人去打聽消息。

    一旦正式得知阿馬尼安仍然活着,他就可以溜出去出席宴會,參加蓋爾芒特親王的晚會和化妝舞會。

    舞會上他将裝扮成路易十一,同他的新情婦進行最有刺激性*的幽會,直到第二天,待娛樂活動結束後,他再派人去打聽消息。

    如果堂兄弟夜裡去世,他就開始服喪。

    ”還沒有回來,公爵先生。

    ””真見鬼!這兒的人做事總要熬到最後一分鐘。

    ”公爵說。

    他怕阿馬尼安”斷氣”的消息提前登在一家晚報上,這樣他就不能去參加化妝舞會,便叫人給他拿來一份《時代》晚報,報上沒有這個消息。

     我好久沒看見斯萬了,猛然一見,我覺得他有些變樣,心裡嘀咕,他從前是不是蓄胡子,要不就是不留平頭。

    事實上,他的确有很大”變化”,因為他病容滿面,疾病使他改變了模樣,讓人乍一看會懷疑他從前不蓄胡子或不留平頭。

    (斯萬患的正是他母親患的那種病,她被這種病奪走了生命,得病時正好也是斯萬這個年齡。

    事實上,由于遺傳關系,我們的生命充滿了神秘的數字和魔法,仿佛真有巫婆在作祟。

    因為人類通常都有一定的壽命,對于一個家庭,對于家庭中彼此長得十分相象的人那就更是如此了。

    )斯萬衣着高雅潇灑,他的打扮,就象他妻子的打扮一樣,把昔日的他和現在的他緊密地聯系起來。

    他穿着一件珠灰色*的緊腰禮服,襯托出他颀長的身材,手戴一副黑白條紋手套,頭頂喇叭形灰禮帽,這種式樣的帽子是帽商德利翁專門為他,為薩岡親王、德·夏呂斯先生;莫代納侯爵、夏爾·阿斯先生和路易·德·蒂雷納伯爵特制的。

    我向他緻意,他自我親切微笑,同我熱情握手,這使我感到很驚訝,因為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我以為他不會立刻認出我來的,我對他說我感到很吃驚,,他聽了哈哈大笑,還略帶點氣憤的樣子,又一次使勁地握了握我的手,仿佛對我說我這樣猜想,是懷疑他頭腦不健全,或感情不真摯。

    然而他就是沒認出我來,隻是幾分鐘後,聽到叫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我。

    這事我是過了很久才知道的。

    但是,當德·蓋爾芒特先生的一句話使他發現是我時,從他的臉上,從他的話語和對我講的事情中,看不出有任何變化,因為他對社交生活那一套駕輕就熟,運用自如。

    不僅如此,他舉止落落大方,毫不矯揉造作,即使在衣着上也顯示出他的首創精神,這一點同蓋爾芒特一家十分相似。

    因此,這位社交老手盡管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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