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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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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夫人說,”我們到前廳去,至少我們知道為什麼我們從您的書房下去,而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我們是布拉邦特伯爵的後代。

    ” “關于這個爵号是怎樣加入黑森家族的,我已對您講過一百遍了,”當我們去看照片的時候,公爵說道(而我卻在想着斯萬給我帶回貢布雷的那些照片),�年,布拉邦特家族中有一個同圖林根和黑森的最後一代諸侯的女兒結婚,因此,更确切地說,是黑森家族的親王爵位歸并到布拉邦特家族中來了。

    再說,您也應該記得,我們曾用’蘭堡①屬于征服者’的戰鬥口号,這同樣也是布拉邦特公爵們用的戰鬥口号。

    後來,我們用布拉邦特的武器換來了蓋爾芒特的武器,這個口号才停止使用。

    況且,我認為我們這樣做是錯誤的,縱然有格拉蒙家族的先例,我也不會改變看法。

    ” ①蘭堡是比利時的一個省。

    曆史上曾是下洛林的一個伯爵領地,繼而是公爵領地,後被布拉邦特公爵征服,成為布拉邦特公爵領地。

    
“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那是因為比利時國王征服了蘭堡……而且,比利時王位繼承人叫布拉邦特公爵。

    ” “我的寶貝,您說的這個是站不住腳的,是絕對錯誤的。

    您和我一樣清楚,有些爵位象是奢華的陳設,領地被人竊到了,但爵位卻依然完好地存在。

    例如,西班牙國王就自稱是布拉邦特公爵,這就意味着他的祖先也占有過布拉邦特,當然比我們要晚得多,但比比利時國王要早。

    他還自稱是勃艮第公爵,東、西印度國王,米蘭公爵。

    然而,他已不再擁有勃艮第、印度和布拉邦特了,正如我和黑森親王都不再擁有布拉邦特一樣。

    西班牙國王和奧地利皇帝都宣稱自己是耶魯撒冷國王,但他們誰也不掌握耶魯撒冷。

    ” 他稍停片刻,由于”正在審理的案件”,怕提到耶魯撒冷會使斯萬尴尬,但他馬上就接着往下講了: “您說的那些對什麼都合适。

    我們曾是奧馬爾公爵,公爵領地合法地歸入了法國王室,正如儒安維爾公爵領地、謝弗勒絲公爵領地歸入阿爾貝家族一樣。

    我們并不要求恢複這些封号,正如我不要求恢複諾瓦穆蒂埃侯爵稱号一樣。

    諾瓦穆蒂埃侯爵領地曾屬于我們家族,後來非常合法地成了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采邑。

    但是,盡管某些讓與是有效的,但不等于說所有的讓與都有效。

    例如,”他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小姨子的兒子稱作阿格裡讓特親王,這個爵位也和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塔蘭托親王爵位一樣,都來自瘋女人霞娜①。

    然而,拿破侖一世卻把一個士兵冊封為塔蘭托親王,當然,士兵本人可能是一個很不錯的大兵。

    但是,拿這件事和拿破侖三世冊封貝裡戈爾為蒙莫朗西公爵相比,前者超越的權限更大,因為貝裡戈爾至少有一個姓蒙莫朗西的母親,而那個士兵成為塔蘭托親王卻全憑拿破侖的個人意志。

    但這并不能阻止謝·代斯當士在影射您的孔代叔叔時,問帝國檢查官是不是到萬森②墓地去撿過蒙莫朗西公爵的爵位。

    ” ①瘋女人霞娜(1479-1555),曆史上卡斯蒂利亞王國的王後,該王國位于今西班牙的伊比利亞半島上,建于1035年。

    
②萬森是法國地名,那裡有萬森城堡,建于九世紀,法國曆史上許多國王和顯貴都曾死在那裡。

    
“聽着,巴贊,我巴不得跟您到萬森墓地,甚至跟您到塔蘭托去一趟呢。

    對了,我的小夏爾,剛才您給我講威尼斯聖喬治教堂時,我就想對您說,明年我和巴贊想去意大利和西西裡島過春天。

    要是您能和我們一起去,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且不說看見您我有多麼高興,您想一想,您給我講了那麼多諾曼底人的征服史和古代史,您想一想,和您一起進行一次旅行,該多麼美好!也就是說,就連巴贊,怎麼說呢,就連希爾貝,也會得益。

    因為我感到,當我們參觀古老的羅馬教堂和那些就象文藝複興派畫家畫出來的小村莊時,如果有您給我們當講解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包括觊觎那不勒斯王位,都将會使我産生興趣。

    現在,我們要看您的照片了。

    把套子拆開,”公爵夫人對一個仆人吩咐道。

     “不,奧麗阿娜,今晚不要看!明天再看,”公爵哀求道。

     他看見照片大得吓人,早已向我做出恐懼的表情了。

     “和夏爾一起看,我會感到愉快,”公爵夫人笑吟吟地說,微笑中夾雜着虛假的欲念和複雜的心理,因為她想讓斯萬高興。

    她在說她高興看這張照片的時候,就象一個病人在說他高興吃一隻桔子一樣,或者就象她一面在和朋友們偷閑,一面向一位傳記作家透露她的興趣愛好。

     “他以後專門來看您一次,怎麼樣?”公爵說,他妻子讓步了。

    ”隻要你們樂意,你們可以一起在照片前待三個鐘頭,”他不無嘲笑地說。

    ”不過,這玩意兒那麼大,您把它放在哪裡呢?” “放在我的卧室呗,我要随時都能看見它。

    ” “啊,随您的便,放在您的卧室裡,我倒可以省得看見它了,”公爵說,無意中洩露了他和妻子關系不好的秘密。

     “好吧,你拆的時候小心點,”德·蓋爾芒特夫人吩咐仆人(出于對斯萬的禮貌,她對仆人千叮萬囑)。

    ”也不要損壞套子。

    ” “連套子都不能損壞!”公爵雙臂舉向天空,對着我的耳朵說。

    ”斯萬,”他繼而說,”我不過是一個平庸而可憐的丈夫,我佩服您竟找到這樣大的套子。

    您是在哪裡找到的?” “是在照相制版店裡,寄這一類東西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不過,他們很愚蠢,因為我看見上面隻寫了’蓋爾芒特夫人’,沒有寫’公爵夫人’。

    ” “我原諒他們,”公爵夫人漫不經心地說,她似乎突然産生了一個念頭,喜不自勝,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但随即就抑制不住了,馬上又對斯萬說:”怎麼!您不說說,到底想不想和我們一起去意大利?” “夫人,我确信這是不可能的。

    ” “蒙莫朗西夫人倒是比我幸運。

    您同她一起去過威尼斯和維琴察。

    她對我說,和您在一起,她看到了許多東西,如果您不在,她是永遠也看不到的,别人誰也沒有談到過,她說,您讓她看到了聞所未聞的東西,即使是熟悉的東西,也有許多聞所未聞的細節。

    如果您不在,她可能從跟前經過二十次也決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她确實比我們幸運……您拿着斯萬先生裝照片的大套子,”她對仆人說,”替我折一隻角,今晚十點半把它送到莫萊伯爵夫人家去。

    ” 斯萬哈哈大笑。

     “不過,我想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問斯萬,”您怎麼提前十個月就知道您不能去意大利?” “親愛的公爵夫人,您如果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訴您。

    首先,您已經看到,我身體很不好。

    ” “是的,我的小夏爾,我看出您的氣色*不好,我對您的臉色*很不滿意,不過,我不是要您一個星期後就做這件事,而是十個月以後。

    要知道,十個月的時間夠您治病的了。

    ” 這時,一個仆人前來報告說,車已經備好了。

    ”走吧,奧麗阿娜,上車吧!”公爵說,他早已急得跺腳了,好象他自己也是那些等人上車的一匹馬。

     “那麼,您簡單說一句,什麼原因使您不能去意大利?”公爵夫人一面問斯萬,一面站起來準備同我們告别。

     “親愛的朋友,幾個月後我就要死了。

    去年年底,我看了幾個醫生,他們說,我的病很快就會斷送我的性*命,不管怎樣治療,我也隻能活三、四個月,這還是最長的期限,”斯萬微笑地回答,這時,男仆打開前廳的玻璃門,讓公爵夫人過去。

     “您胡說什麼呀,”公爵夫人嚷道,她停下腳步,擡起她那漂亮而憂郁的、充滿着懷疑的藍眼睛,但隻停了一會兒,便又向馬車走去。

     她生平第一次同時面臨兩個截然不同的責任:一個是上馬車到别人家去吃飯,另一個是向一個行将死亡的人表示同情,她在禮節細則上找不到可供遵循的原則,不知道該作怎樣的選擇,于是,她認為應該裝出不相信存在第二個責任,這樣就可以服從第一個責任,況且,此刻這第一個責任需作的努力要小一些,她想,解決矛盾的最好辦法是否定第二個責任。

    ”您這是開玩笑吧?”她對斯萬說。

     “那這個玩笑就開得太有意思了,”斯萬嘲弄地回答,”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給您講這個,我一直沒對您講我的病。

    但是,既然您問我,而且說不定哪天我就會死去……不過,我不願意耽擱您,您要出去吃飯,”他接着又說,因為他知道,對别人來說,他們應盡的社交責任比一個朋友的死活更重要,他懂得禮貌,因而能設身處地為他人着想。

    但是,公爵夫人也懂禮貌,她也隐約地感覺到,對于斯萬來說,她出去吃飯,沒有他的死重要。

    因此,她一面繼續朝馬車走去,一面垂下肩說:”這頓飯無關緊要,不用管它!”但是,這話惹惱了公爵,他大聲嚷道:”行了,奧麗阿娜,别在那裡和斯萬窮聊、哀歎個沒完了!您明明知道,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一到八點就要開飯的。

    您應該清楚您要做的事,您的馬車已等您足足五分鐘了。

    請您原諒,夏爾,”他輕聲對斯萬說,”差十分鐘就八點了。

    奧麗阿娜總是遲到,到聖德費爾特媽媽家要五、六分鐘呢。

    ” 德·蓋爾芒特夫人堅定地朝馬車走去,最後一次同斯萬說再見。

    ”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您知道,您所說的我一個字也不信,但應該在一起談一談。

    他們可能把您吓傻了,哪天您願意,來我這裡吃午飯(對于德·蓋爾芒特夫人,一切都是通過請吃午飯解決的),您把日期和時間告訴我。

    ”她撩起紅裙子,把腳踩在踏闆上。

    她正待進車,公爵看見了這隻腳,大吼一聲:”奧麗阿娜,您出什麼洋相,倒黴鬼。

    您怎麼還穿着黑鞋!可衣服卻是紅的!還不回去換那雙紅鞋,要不這樣,”他對男仆說,”您快去叫公爵夫人的貼身女仆把紅鞋拿下來。

    ” “可是,朋友,”公爵夫人看到斯萬正和我要出大門,但想等馬車出發後再離開,她看見斯萬聽到了公爵的話,感到很尴尬,便柔聲回答道,”既然我們要遲到了……” “不,還來得及,八點還差十分,到蒙索公園用不着十分鐘。

    再說,有什麼辦法呢,即使八點半到,他們也得耐心等着,您總不能穿着紅衣服、黑鞋子去吧。

    再說,我們不會最後一個到的,嘿,還有薩斯納日夫婦呢,您知道,他們從來不會在八點四十分以前到。

    ” 公爵夫人隻好回卧室去換鞋。

     “咳,”德·蓋爾芒特先生對我們說,”可憐的丈夫,别人總是嘲笑他們,可他們畢竟還是有長處的,沒有我,奧麗阿娜就穿着黑鞋去作客了。

    ” “這并不難看,”斯萬說,”我注意到黑鞋了,但我絲毫也不感到有什麼不合适。

    ” “我沒說難看,”公爵回答,”但是鞋子和衣服顔色*一樣,顯得更雅緻。

    再說,你們放心吧,到不了目的地她自己就會發現的,到時候,又該叫我回來了取鞋了。

    那樣,我九點鐘才能吃上飯。

    再見,我的孩子們,”他輕輕推開我們說,”趁她還沒有下來,你們快走吧。

    不是她不喜歡看見你們,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喜歡看見你們了,如果她看見你們還沒走,她又要同你們講話,本來她就很累了,再說話,那她吃飯時會累得半死的。

    再說,我坦率地向你們承認,我都快餓死了。

    上午剛下火車,午飯沒有吃好,雖然有美味可口的用雞蛋黃油調味汁燒的羊腿,但現在讓我上餐桌,我決不會不高興,決不會。

    啊!八點差五分了!女人就愛磨蹭!她會讓我們兩人都餓得胃抽筋的。

    她的身體遠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結實。

    ” 公爵對一個瀕死的人講他的妻子和他自己的身體不好絲毫也不感到不自在,因為在他看來,他妻子的身體更重要,更使他感興趣。

    因此,僅僅出于良好的教養,為了讓斯萬高興,他客氣地把我們送到門口後,以洪亮的嗓音高聲地對着已經走到院子裡的斯萬喊道: “喂,您哪,别信醫生那一套。

    讓他們的話見鬼去吧!他們都是蠢驢。

    您的身體好着呢。

    您比我們誰都活得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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