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2)

首頁
住了,此人就是E教授。

    他在蓋爾芒特府中看見我,大為詫異。

    我見他在場,也不少奇怪,親王夫人府上竟見到他這類人物,可謂空前絕後。

    他不久前剛為親王治愈了傳染性*肺炎,其實親王早已用過藥,出于對他的感激之情,德·蓋爾芒特夫人打破慣例,邀請他赴會。

    因他在沙龍裡絕對不認識任何人,總不能象個死神的使者,孤零零在客廳裡遊來蕩去,所以一眼認出我之後,便平生第一次覺得有無數的事情要對我傾訴,這使他得以保持鎮靜,也正出于這一原因,才向我走來。

    此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這人特别注意任何時候都不得誤診。

    然而,他信函太多,緻使他為一位病人初診之後,弄不清病情是否按他的診斷方向發展。

    諸位也許還未忘記,當初我外祖母老毛病發作,當晚我就把她領到他家診治,恰好撞見他讓人為自己縫制獎旗,縫得還真夠多的。

    時過境遷,他再也記不清我們曾差人給他送過訃告。

    ”您外祖母大人已不在人世,對吧?”他對我說,話中帶有八九分的把握,也就不在乎尚存的一二分疑慮了。

    ”啊!果然這樣!想當初,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分鐘起,我對她的診斷就完全灰了心,我記得清清楚楚。

    ” 就這樣,E教授得知或再次得知了我外祖母謝世的消息,我也許應該為他歌功頌德,為整個醫學界歌功頌德,然而,我卻沒有任何滿意的表示,也許壓根兒就沒有滿意的感覺。

    醫生的過失屢見不鮮。

    他們往往對攝生療法持樂觀态度,但對最終的療效則表示悲觀,因而犯下過錯。

    ”葡萄酒嗎?限量喝一點對您不會有什麼壞處,這可以說是一種健身劑……房事嗎?不管怎麼說,這是人之常欲。

    我同意,但不能過分,請聽清我的話。

    凡事物極必反,過分就是毛病。

    ”這一下子,對病人是多大的誘惑!這誘惑着病人放棄兩種起死回生之妙藥:飲水和禁欲。

    然而,若病人心髒出了毛病,患了蛋白尿等病,那他的日子就屈指可數了。

    一旦出現嚴重障礙,盡管是功能性*的,也往往單憑想象,将之歸結為癌症了事。

    對于不治之症,再治療也無濟于事,自然沒有必要繼續給病人看病。

    于是,病人自己掙紮,為自己規定了嚴格的進食制度,身體漸漸康複了,總算活了下來,大夫原以為他早已進了拉雪茲神甫公墓,不料卻在歌劇院大街相遇,對方向他脫帽緻意,他卻視之為大不敬的奚落行為。

    其憤慨程度比刑事法庭庭長有過之而無不及,兩年前,他明明宣判了一位四處遊蕩的流浪漢死刑,那家夥似乎毫不懼怕,如今竟又在他鼻子底下溜達。

    醫生們(當然不指全部,我們思想中并不排斥非凡的例外)自然會為自己的診斷得以證實感到欣喜,但一般來說,更為自己的判決宣布無效感到惱火,憤怒。

    正是由于這一原因,雖然E教授見自己沒出差錯,内心無疑感到滿足,但不論他有多得意,他還很善于逢場作戲,顯出一副悲傷的模樣,跟我談起我們所遭受的不幸。

    他并不打算敷衍幾句了事,因為談話給他提供了保持鎮靜的機會和繼續呆在客廳的理由。

    他跟我談起近日天氣炎熱,盡管他素有文化修養,完全可以使用純正的法語表達思想,可他卻這樣對我說:”這樣高燒,您不難受嗎?”究其原委,原來是自莫裡哀時代以來,醫學在其知識領域略有進步,可在術語方面卻毫無起色*。

    我的對話者緊接着添上一句:”眼下,必須避免發汗,這麼個天,尤其在過熱的客廳裡更容易引起發汗。

    等您回家,想喝點什麼,您可以以熱攻熱”(這意思顯然是說喝點熱飲料)。

     由于我外祖母死的方式有些特殊,我對這一問題頗感興趣,最近,我在一位大學者的一部著作中讀到,出汗對腎有害,因為正常情況下通過别的渠道分泌的卻通過皮膚排掉了。

    我為這酷暑感到遺憾,我外祖母就是在熱天病逝的,我幾乎就要指控這鬼天氣坑人了。

    可是,我并未跟E大夫談起這些,倒是他主動對我說,”這種大熱天,會出大量的汗,其好處就是腎可以同時減輕負擔。

    ”看來,醫學不是準确的科學。

     E教授死纏着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離開我,可我剛剛發現了福古貝侯爵,隻見他朝後退了一步,向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畢恭畢敬,一左一右行了兩個屈膝禮。

    德·諾布瓦先生最近才引見我與他結識,現在,我倒希望能通過他把我介紹給男主人。

    因本書篇幅有限,不允許我在此細細解釋由于年輕時發生了何種事故,德·福古貝先生才與德·夏呂斯先生過從甚密,拿索多姆人的話說,他與德·夏呂斯先生是”心腹之交”,在上流社會,象德·福古貝先生這樣的為數甚少(也許就獨他一人)。

    不過,倘若說我們這位在戴奧多爾國王身邊的公使也有着男爵身上某些同樣的缺陷的話,那也隻是小巫見大巫,相比之下,黯然失色*。

    他對人往往一時懷有好感,一時又充滿仇恨,其表現形式也隻是情感上的,且極其溫和,也很笨拙,男爵正是鑽其感情多變的空子,一會激起誘惑的欲|望,一會又惶惶不安–也是想象的結果–不是害怕受到鄙視,至少也是擔心暴露自己的企圖。

    由于他心底純潔,堅持”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他這人雄心勃勃,自進入參加會考的年齡之後,為此犧牲了一切樂趣),尤其因為他智力低下,德·福古貝先生此一時,彼一時的多變性*情,顯得滑稽可笑,且暴露無遺,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恭維起人來毫無節制,滔滔不絕,充分表現出其雄辯的才華,同時連諷刺帶挖苦,手段妙不可言,語氣刻薄至極,讓人銘心刻骨,終身難忘;然而,德·福古貝先生卻與他相反,表白好感時,那語氣象是個末等社會的小人,又象是個上流社會的貴人,也象是位官場的老爺,總之平庸無奇;若是罵起人來(和男爵一樣,往往是徹頭徹尾的無事生非),則一副惡狠狠的模樣,沒完沒了,毫無幽默感,與公使先生六個月前親口所說的往往大相徑庭,叫人格外生厭,可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他又會舊話重提:變化中不乏常規,倒給德·福古貝先生的不同生活階段增添了一種天體之詩意,若無此詩意,他豈能勝人一籌,與天體試比高低。

     他問候我的這聲晚安就絲毫沒有德·夏呂斯先生請安的韻味。

    那舉止千般造作,他卻自以為是上流社會和外交場合的翩翩風度,此外,德·福古貝先生還伴以放肆、灑脫的姿态,笑容可掬,一方面為了顯得生活如意–可他内心裡卻為自己得不到擢升,時刻受到革職退休威脅而有難言的苦衷–另一方面則為了顯出年輕,充滿男子氣概,富于魅力,然而在鏡中,他卻看到自己那張多麼希望保持迷人風采的臉龐四周已經刻上道道皺紋,甚至再也沒有勇氣去照一照。

    這并非他真的希冀征服别人,隻要往這方面想一想,他也會膽顫心驚,因為流言蜚語,醜聞訛詐着實令人可怕。

    本來,他幾乎象個孩子似的放浪形骸,可自從他想到凱道賽①,希望獲得遠大前程的那天起,便轉而絕對禁欲,這一變,活象成了籠中困獸,總是東張西望,露出驚恐、貪婪而愚蠢的目光。

    他愚蠢至極,甚至都不想一想,他年輕時的那幫二流子早已不是小淘氣包了,若有個報童沖他喊一聲”買報了”,他會吓得不由自主地渾身哆嗦,以為被對方認出,露出了馬腳。

     ①法國外交部所在地。

    
德·福古貝為忘恩負義的凱道賽犧牲了所有享受,可正因為缺少享受,他–也正因為這一點,他興許還希望惹人喜歡–内心有時會突然沖動。

    天知道他一封接一封給外交部呈了多少信函,私下裡耍了多少-陰-謀詭計,動用了夫人多少信譽(由于德·福古貝夫人出身高貴,長得又膘肥體壯,一副男子相,特别是她丈夫平庸無能,人們都以為她具有傑出才能,是她在行使真正的公使職權了),不明不白,把一個一無長處的小夥子拉進了公使團成員之列。

    确實,數月或數年之後,盡管這位無足輕重的随員毫無壞心眼,但隻要對上司哪怕有一點冷漠的表示,上司就以為受到蔑視或被出賣,再也不象過去那樣對他關懷備至,而是歇斯底裡地狠加懲治。

    上司鬧得天翻地覆,要人把他召回去,于是,政務司司長每天都能收到這樣一封來函:”您還等什麼?還不趕快給我把這刁滑的家夥調走?為了他好,教訓他一番吧。

    他需要的,是過一過窮光蛋的日子。

    ”由于這一原因,派駐到戴奧多爾國王身邊的專員職務并不令人愉快。

    不過,在其他方面,因為他完全具備上流人士的常識,所以,德·福古貝先生仍是法國zheng府派駐國外的最優秀的外交人員之一。

    後來,一位所謂上層的無所不知的雅各賓黨人取代了他,法國與國王統治的那個國家之間很快爆發了戰争。

     德·福古貝先生和德·夏呂斯先生有個共同之處,就是不喜歡先向人請安。

    他們甯可”還禮”,因為他們總是擔心,自上次分手後,也許對方聽到了别人對他們的閑話,不然,他們說不定早已主動向對方伸出手去。

    對我,德·福古貝先生不必費神顧慮這一問題,我很主動地向前向他緻意,哪怕隻是由于年齡差别的緣故。

    他向我回了個禮,驚歎而又欣喜,兩隻眼睛繼續轉個不停,仿佛兩旁長着禁食的嫩苜蓿。

    我暗自思忖,覺得在求他帶我去見親王之前,還是先請他把我介紹給德·福古貝夫人更合乎禮儀,至于見親王的事,我準備等會兒再提。

    一聽我想結識他夫人,他似乎為自己也為夫人感到欣喜,毫不遲疑地舉步領我向侯爵夫人走去。

    到她面前後,他連手勢加目光指着我,盡可能表示出敬意,然而卻一聲不吭,數秒鐘後,活蹦亂跳地獨自離去了,撂下我,一人與他夫人呆在一起。

    她連忙向我伸出手來,可卻不知面對誰表示這一親切的舉動,我這才恍然大悟,德·福古貝先生忘了我叫什麼,甚或根本就沒有認出我來,隻不過出于禮貌,不想向我挑明,結果把引見演成了一出十足的啞劇。

    因此,我的行動并無更大的進展;怎能讓一位連我的姓名都不知曉的婦人把我介紹給男主人呢?再說,我也不得不跟德·福古貝夫人交談一會兒。

    這使我心煩,原因有二。

    其一,我并不打算在晚會呆很長時間,因我已與阿爾貝蒂娜說妥(我給她訂了一個包廂看《費德爾》〉,讓她在子夜前一點來看我。

    當然,我對她毫無依戀之情,我讓她今晚來,隻是順應了一種純粹的肉欲,盡管在這一年的三伏天,解放了的肉欲更樂于拜訪味覺器官,尤其喜歡尋覓清涼。

    除了少女的吻,它還更渴望喝杯桔子飲料,遊個泳,或者靜靜觀賞那輪替天解渴的明月,月亮象隻剝淨的水果,鮮汁欲滴,不過,我想呆在阿爾貝蒂娜身邊–她使我想到了波浪的涼爽–以擺脫那許許多多迷人的臉蛋(因為親王夫人舉辦的不僅僅是夫人的晚會,也是少女們的聚會)不可避免地将給我造成的惋惜之感。

    其二,威嚴的德·福古貝夫人長着波旁家人的嘴臉,郁郁寡歡,沒有絲毫的魅力。

     在外交部,人們并無惡意,都說這一家子是丈夫穿裙子,妻子穿短褲。

    不錯,這話裡的真實性*超出了人們的想象。

    德·福古貝夫人,簡直是個男子漢。

    她天生就是這副樣子,還是後天才變得如我看到的這股模樣?這倒無關緊要,因為不管是先天所生還是後天所變,反正都是大自然創造的最動人心弦的奇迹之一,尤其是後天的變化,如此奇迹造成了人類與花卉彼此不分。

    倘若第一種假設–後來的德·福古貝夫人天生就是這副笨拙的男子相–能夠成立,那麼便是天性*在耍花招,既慈悲,又狠毒,給少女披上一副假小子的僞裝。

    不喜歡女色*但又想改邪歸正的少年欣然找到了一個未婚妻,壯實得象菜市場上的搬運工。

    倘若相反,這女人并非天生男人性*格,那麼便是她自己為讨夫君的歡心,甚或毫無意識地通過拟态,漸漸養成,就象有的花在拟态性*作用下,給自己披上類似其意欲引誘的昆蟲的外衣。

    她恨自己得不到愛,恨自己不是男人,于是便漸漸男性*化了。

    除我們所關心的這一情況外,誰沒發現有多少最正常不過的夫妻最終都變得性*格相似,有時甚至互換了一副性*格?從前有一位德國首相叫比洛夫親王,他娶了一位意大利女人為妻。

    時間一長,在親王身上,人們發現這位作為丈夫的日爾曼人漸漸養成了多麼典型的意大利人的精明,而親王夫人卻慢慢染上了德國人的粗魯。

    姑且不提我們所描繪的這些規律的特殊例子,誰都知道有那麼一位傑出的法國外交官,他是在東方最享有盛譽的偉人之一,唯有其姓氏表明其籍貫所在。

    随着他日漸成熟,衰老,一個東方人竟在他身上脫穎而出,絕沒有誰懷疑這位東方人,誰見到他,都會為他頭上少戴了頂土耳其帽而遺憾。

     還是言歸正傳,談談那位公使的陌生風尚吧,我們方才提及他那遺傳變異而拙笨了的形象。

    不管是後天養成,還是先天造就,反正德·福古貝夫人成了一個典型的男人化身,其不朽形象就是巴拉蒂娜親王夫人,她總是身着馬服,不僅僅從丈夫身上汲取了男子氣概,而且還從不愛女人的男子身上沾染了一些惡習,在一封封說三道四的信中、揭露路易十四宮廷中那些貴族大老爺之間的勾當。

    造成德·福古貝夫人一類女人身上出現男子氣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她們遭受丈夫的遺棄,為此感到恥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2069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