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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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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半無聲半有聲的對話隻持續了片刻,我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在客廳也才走了幾步,公爵夫人便被一位美貌絕倫、身材嬌小的棕發夫人攔住了:”我很想見到您。

    鄧南遮從一個包廂裡瞧見了您,他給T親王夫人寫了一封信,說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尤物。

    隻要能與您交談十分鐘,他死了也心甘。

    總之,即便您不能或不願見面,那信就在我手中,您無論如何要給我确定個約會時間。

    有些秘密的事兒,我在這裡不能說。

    我看得出您沒有認出我來,”她朝我添了一句,”我是在帕爾馬公主府中(可我從未去過)認識您的。

    俄國大帝希望您父親能派到彼得堡去。

    要是您星期二能來,伊斯沃爾斯基正好也在,他會跟您談此事的。

    我有份禮物要贈送給您,親愛的,”她又朝公爵夫人轉過身子,繼續說道,”這份禮物,除了您,我誰都不送。

    這是易蔔生三部戲劇的手稿,是他讓他的老看護給我送來的。

    我留下一部,另兩部送給您。

    ” 蓋爾芒特公爵并沒有對這份厚禮感到欣喜。

    他弄不清易蔔生或鄧南遮是死人還是活人,反正看到不少小說家、劇作家前來拜訪他的夫人,把她寫到各自的作品中去。

    上流社會人士總是喜歡把書看成一種立方體,揭開一面,讓作家迫不及待地把認識的人”裝進去”。

    這顯然是不正當的,而且隻不過是些小人而已。

    當然,”順便”見見他們也并無不可,因為多虧他們,若有暇讀書或看文章,就可以看清其中”底牌”,”揭開面具”。

    不管怎麼說,最明智的還是與已經謝世的作家打交道。

    德·蓋爾芒特先生認為,唯有《高盧人報》上專事悼亡的那位先生”最最得體”。

    若公爵報名參加葬禮,那位先生無論如何得把德·蓋爾芒特先生的大名登在參加葬禮的”要人”名單的榜首,但僅此而已。

    如果公爵不大願意列名,他也就不報名參加殡儀,隻給死者親屬寄去一封唁函,請他們接受他最深切的哀悼。

    要是死者親屬在報上發表了”來信表示悼念的有蓋爾芒特公爵等等”這一消息,那決不是社會新聞欄編輯的過錯,而是死者的兒女、兄弟、父親的罪過,公爵稱他們是些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家夥,下決心從此不再與他們來往(拿他的話說,不與他們”發生糾葛”,可見他沒有掌握熟語的确切含義)。

    不過,一聽到易蔔生和鄧南遮的名字,加之他們是死者還是活人還不清楚,不禁使公爵皺起眉頭,他離我們并不太遠,不可能沒有聽到蒂蒙萊昂·德·阿蒙古夫人五花八門的甜言蜜語。

    這是一位迷人的女子,才貌雙全,動人魂魄,無論是才還是貌,擇其之一就足發令人傾倒。

    可是,她并不是出身于她如今生活的這個圈子,想當初一心隻向往文學沙龍,隻與大作家結交,先後做過每一位大文豪的女友–絕不是情人,她品行極為端正–大文豪們都把自己的手稿贈送給她,為她著書立說,是偶然的機會把她引入聖日爾曼區,當然,這些文學方面的特權也為她提供了諸多方便。

    如今,她地位不凡,用不着去讨人喜歡,隻要她一露面,就可博得青睐。

    可是,她已習慣于周旋、耍手腕,為人效勞,如今盡管已無必要,便仍然一如既注。

    她常有國家機密要向您透露,總有權貴要介紹您結識,不斷有大手筆的水彩畫要贈送給您。

    在所有這些毫無必要的誘惑之中,确有幾分虛假,但卻給她的一生書寫成一部錯綜複雜、閃閃發光的喜劇,她确實有能耐促成衆多省長和将軍的任命。

     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在我身邊走着,一任她那天藍色*的目光在前方波動,但波光茫茫,以避開她不願結交的人們,遠遠望去,她不時隐約地感到,他們興許是充滿危險的暗礁。

    我們倆在來賓的人牆中間向前走去,他們明知永遠不可能結識”奧麗阿娜”,卻如獲至寶,無論如何要把她指給自己的妻子瞧瞧:”卮休爾,快,快,快來看德·蓋爾芒特夫人,她正同那位年輕人談話呢。

    ”隻覺得他們恨不得登上座椅,好看個清楚,仿佛在觀看七月十四日的閱兵儀式或大獎頒發儀式。

    這并非因為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比她嫂子的更有貴族氣派,而是因為前者的常客,後者從不願邀請,尤其是她丈夫的緣故。

    德·拉特雷默伊耶夫人和德·薩岡夫人的知己阿爾方斯·德·羅特希爾德夫人,她就決不會接待,因為奧麗阿娜自己常去此人的府中。

    對希施男爵也是如此,威爾斯親王常領他去公爵夫人府上,而不帶他去見親王夫人,因為他十有八九會讓她掃興;還有幾位波拿巴派,甚或共和派的名流,公爵夫人對他們很感興趣,可親王這位堅定的保皇黨人就恪守原則,不願接待他們。

    他的反猶太主義立場也是出于原則、任何風流都休想使它屈服,哪怕是赫赫名流也無濟于事。

    他之所以接待斯萬,而且一直是他的朋友,蓋爾芒特家族中也難有他稱之為斯萬,而不叫查理,是因為他知道斯萬的祖母原本是位新教徒,後嫁給了一位猶太人,做過貝裡公爵的情婦,這樣一來,他常常說服自己相信斯萬的父親是親王的私生子這一傳說。

    倘若這一假設成立,斯萬身上就隻有基督教徒的純血統了,但實際上純屬無稽之談,斯萬的父親是天主教徒,而其父本身又為波旁王族的一位男人與一位女天主教徒所生。

    紅與黑 “怎麼,您沒有見過這等富麗堂皇?”公爵夫人跟我談起我們所在的府邸時這樣問我。

    可大大贊美了一番她嫂子的”宮殿”之後,她又迫不及待地補充說,她甯願呆在”自己那個簡陋的小窩裡,”比這裡要強幹百倍。

    ”這裡’參觀參觀’确實可觀,可這卧室裡,曾發生過多少曆史悲劇,讓我睡在裡面,非抑郁緻死。

    那情景就好似軟禁在布盧瓦堡、楓丹白露或盧浮宮,被世人遺忘了,排憂解愁的唯一辦法就是自言自語,慶幸自己住在莫納代契慘遭暗殺的房間裡。

    一杯甘菊茯,豈能解憂傷。

    瞧,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來了。

    我們剛剛在她府上用過晚餐。

    她明日要舉辦每年一次的盛大聚會,我以為她早上床休息了呢。

    她不肯錯過一次晚會。

    若晚會在鄉間舉行,她也會登上馬車趕去,而不願錯過機會。

    ” 實際上,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今晚赴宴,與其說是為了不錯過他人府上舉辦的聚會,毋甯說是為了确保自己盛會的成功,搜羅最後一批志願赴會者,同時也是以某種方式在最後時刻檢閱一下次日将光臨她遊園會的人馬。

    的确,不少年來,聖德費爾特家聚會的賓客早已今非昔比。

    想當年,蓋爾芒特圈子裡的顯貴女人,寥若晨星,但由于受到女主人的熱情款待,她們漸漸領來了各自的女友。

    與此同時,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上朝相反的方向慢慢發展,風流社會的無名鼠輩人數逐年減少。

    這一次,這位不見了,接着,另一位又不再露面。

    象”烤面包”一樣,一批又一批走了,不消多長時間,這兒的聚會便無聲無息了,可恰是多虧了這一點,可以放心邀請那些被排斥的圈外人來此共享歡樂,用不着費神去請體面的人士。

    他們又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在這兒,他們不是可以享受(PanemetCircenses)①花式糕點和優美的音樂節目嗎?前後幾乎形成鮮明對比,聖德費爾特沙龍當初開張時,是兩位流亡的公爵夫人,猶加兩根女像柱,支撐着搖搖欲墜的沙龍大梁,可最近幾年,隻見兩位極不合體的人物混雜在上流社會中:年邁的德·康布爾梅夫人和一位建築師的妻子,這位女子聲音甜美,人們往往禁不住邀她歌唱幾曲。

    她倆在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中再也沒有一個熟人,為自己的女伴一個個不見蹤影而悲戚,覺得自己礙手礙腳,看樣子象兩隻未能及時遷徙的燕子,時刻可能凍死。

    來年,她們便沒有受到邀請。

    德·弗朗克多夫人沒法為她那位酷愛音樂的表姐求情。

    可她未能得到更為明确的答複,隻有短短的這麼一句回話:”要是您覺得音樂有趣,誰都可以進來聽嘛,這又不犯罪!” 德·康布爾梅夫人覺得這種邀請不夠熱切,也就作罷了。

     ①拉丁語,意為”面包與娛樂”。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苦心經營,把一個麻風病院般的沙龍變成了一個貴夫人的沙龍–最新時式,看去極為美妙–可人們也許感到奇怪,此人第二天就要舉辦本時令最引人矚目的盛會,難道她還有必要在前夕來向她的人馬發出最高号令?原因是聖德費爾特沙龍的顯赫地位隻被一幫人所承認,他們從不參加任何聚會,唯一的交際生活就是閱讀《高盧人報》或《費加羅報》上發表的白晝或晚間聚會的盛況報道。

    對這些僅通過報紙觀看大千世界的上流社會人士來說,隻要報上提一提英國、奧地利等國的大使,提一提于塞斯、拉特雷默耶公爵夫人等等,就會以為聖德費爾特沙龍為巴黎沙龍之最,而實際上它隻不過是個末流沙龍。

    這并非因為報上發表的是欺世之言。

    上面列舉的人士确實大多出席了聚會。

    不過,他們都是經過對方再三懇求,一再表示好意、提供方便後才參加聚會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到來可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增添無限榮光。

    這類沙龍,不要說主動登門,就是躲還來不及呢,可以這麼說,人們是不得已去幫個忙,它們隻能蒙騙《社交新聞欄》的女讀者,給她們造成假象。

    但一次真正的雅會卻從她們眼皮底下溜過去,女主人本可以請來所有公爵夫人,且她們也恨不能”被選中”,然而女主人卻隻擇請兩三位。

    更有甚者,這類女主人毫不了解或幹脆蔑視今日的廣告力量,不在報上刊登來賓的姓名,因此,她們在西班牙王後眼裡風度優雅,可卻鮮為衆人所知,因為西班牙王後了解她們的身份,而大衆并不知她們的底細。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不屬于此類女主人,作為采蜜老手,她為第二天的聚會前來采摘、網羅賓客。

    德·夏呂斯先生不在采集之列,他一向拒絕登她的家門。

    不過,他鬧翻的人不計其數,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可以将他拒不赴會歸咎于性*格不合。

     當然,倘若事關奧麗阿娜一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很可能不會親自出馬,因為邀請之聲切切,而接受者卻故作姿态翩翩,在此類表演中,最為出色*的首推那些院士,候選人走出他們府邸時總不免感激涕零,堅信可以得到他們的一票。

    可涉及的不僅僅是她一人。

    阿格裡讓特親王會來嗎?還有德·迪福夫人?為防不測風雲,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覺得還是親自走一趟更為穩妥。

    對有的人,她來軟的,好言相勸,對有的人則動硬的,厲聲強求,但對其他所有人,她都隐言相告,等待着他們的将是難以想象的樂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并保證每一位都可以在她家遇到各自渴望或急需結識的人物。

    她一年一度–猶如古代社會的某些法官–行使的這種職權,作為第二天就要舉辦本時令最為矚目的遊園聚會的人物的這種間客廳,先後湊近每位賓客的耳朵,往裡灌一句:”您明天不要忘了我。

    ”與此同時,要是瞥見了哪位必須回避的醜八怪或鄉紳,她遂趾高氣揚地扭過頭去,但滿臉卻繼續堆笑,這種鄉紳往往是有人出于同窗之情,讓他們進入”希爾貝”府中,然而為她的遊園會卻不會增添任何光彩。

    對這類人物,她喜歡暫不搭理,以便事後可以解釋:”我是口頭邀請賓客的,可惜沒有遇到您。

    ”就這樣,這位頭腦簡單的聖德費爾特用她那雙四處搜尋的眼睛在參加親王夫人晚會的成員中”挑三撿四”。

    她自以為這樣一來,便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必須交待一句,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并非人們以為的那樣,輕易向人問候,時時笑容可掬的。

    對部分人來說,當她拒絕問候,拒絕微笑,恐怕是存心的:”她讓我讨厭,”她常說,”難道非得白白浪費一小時,跟她唠叨她的那個晚會不成?”可在許多人看來,是因為她生性*膽怯,害怕惹丈夫大發脾氣,因為他實在不願讓她接待搞藝術的(瑪麗-希爾貝保護着衆多藝術家,必須小心謹慎,切勿讓某個著名的德國女歌唱家搭上腔);也是因為她恐懼民族主義,她象德·夏呂斯先生一樣,滿腦子蓋爾芒特家族的思想,從上流社會的觀點出發,對民族主義嗤之以鼻(為了吹捧參謀部,現在人們竟然讓一個平民出身的将軍走在某些公爵前面),但由于她深知自己思想并不正統,又往往對民族主義思想作出很大讓步,弄得在這個反猶太主義的圈子裡,擔心不得已要向斯萬伸出問候之手。

    不過,她得知親王未讓斯萬進門,與他發生了”某種争執”,便很快放下心來。

    她用不着冒險,在大庭廣衆之下違心與”可憐的查理”交談,她喜歡的是在私下對他表示依戀之情。

    隻見走過一位公爵夫人,長得黑乎乎的,又醜又笨,品行不那麼端正,雖沒有被趕出上流社會,卻已被幾位風雅人士排斥在社交圈子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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