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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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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萬瞥見了我,走到聖盧和我身旁。

    他雖然不失猶太人的戲谑天性*,但更表現出上流社會人士插科打诨時的機智風趣。

    ”晚上好。

    ”他向我們問候道,”我的天哪!我們三人碰到了一起,别人以為我們是在開工會會議呢。

    人家就差沒去找會計了!”他沒有發現德·博澤弗耶就站在他的身後,他的戲言全灌進了将軍的耳朵。

    将軍不由皺了皺眉頭。

    德·夏呂斯先生離我們很近,我們聽見他在說:”怎麼?您叫維克圖尼安,與《古物陳列室》書中一個人的名字十分相似。

    ”男爵岔開話題,想延長與兩位年輕分子的交談的時間。

    ”對,是巴爾紮克的書。

    ”絮希家的老大答道,他從未讀過這位小說家的一行字,可不日前,他的老師告訴他,他的名字與埃斯格裡尼翁的名字頗為近似。

    德·絮希夫人看到兒子才華出衆,連德·夏呂斯先生都為他如此博學而傾倒,不禁心花怒放。

     “據十分可靠的渠道,聽說盧貝對我們完全贊同。

    ”斯萬對聖盧道,這一次聲音輕了許多,以免被将軍聽到,自從德雷福斯事件成了斯萬關心的重點以來,他妻子結識的那些共和派的關系愈益能派上用場了。

    ”我跟您談此事,是因為我知道您跟我們走的完全是一條道。

    ” “可還不至于到這麼徹底的地步;您完全錯了。

    ”羅貝爾答道,”這件事搞得很糟糕,我為自己陷了進去感到十分遺憾。

    本來與我毫不相幹。

    若再出此等事,我一定退避三舍。

    我是個當兵的,當然首先擁護軍隊。

    如果你還要與斯萬先生呆一會,我等會再來找你,我要到我舅母身邊去一下。

    ” 可是,我發現他走過去明明是與德·昂布勒薩克小姐交談,一想到他以前矢口否認他倆有可能定親,對我撒謊,我不禁感到氣惱。

    可當我得知半小時前他才由德·馬桑特夫人介紹給德·昂布勒薩克小姐,她希望促成這門婚事,因為昂布勒薩克家十分富有,我的氣便全消了。

    童年 “我終于發現了一位素有文化修養的年輕人,”德·夏呂斯先生對德·絮希夫人說道,”他讀過書,知道巴爾紮克為何許人。

    在我的同輩和’我們的親友’中,象他這般富有學識的簡直找不出一位,今日與他相遇,令我倍感高興。

    ”他又補充道,特别強調了”我們的親友”這幾個字。

    盡管蓋爾芒特家族的人表面上裝得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在盛大場合與他們意欲奉承又可以奉承的”名門望族”,特别是與那些”出身”不甚高貴的人相聚一堂,但一有機會,德·夏呂斯先生便毫不猶豫地抖出家族老底。

    ”過去,”男爵繼續道,”貴族指的是在智慧和品性*方面都出類拔萃的人。

    可是,我今日才發現第一個知道維克圖尼安·德·埃斯格裡尼翁是誰的人。

    我不該說第一個。

    還有一位叫波利尼亞克和一位叫孟代斯吉烏的也知道。

    ”德·夏呂斯先生又補充道,他知道把這兩位與她兒子相提并論,隻能叫侯爵夫人聽了心醉神迷。

    ”再說,令郎到底出身高貴,他們的外祖父收藏的一套十八世紀珍品聞名遐迩。

    若您願意賞光,哪日來我家共進午餐,我把我珍藏的那一套給您看看。

    ”他對年輕的維克圖尼安說,”我讓您看看《古物陳列室》的一個珍奇版本,上面有巴爾紮克修改的手迹。

     把兩位維克圖尼安當面作一比較,我将無比高興。

    ” 我怎麼都狠不下心,撇下斯萬。

    他衰弱到了這個程度,病體象隻蒸餾甑,裡面的化學反應可觀察得一清二楚。

    他臉上布滿鐵青色*的小斑點,看去不象是張活人的臉,散發出一股異味,就象在中學做罷”實驗”後彌漫的那股氣味,難聞極了,使人不願在”科學實驗室”再呆下去。

    我問他是否與蓋爾芒特親王進行了一次長談,是否願意跟我談談他們之間到底說了些什麼。

     “好吧。

    ”他回答我說,”不過,您先到德·夏呂斯先生和德·絮希夫人身邊去呆一會,我在這兒等您。

    ” 原來,德·夏呂斯先生嫌屋子過分悶熱,建議德·絮希夫人離開這兒,到另一間屋子去坐坐,可他沒有請她的兩個兒子随母親一塊去,而是向我發出了請求。

    這樣一來,他造成了一種假象,似乎把那兩位年輕人引上鈎後,便再也不對他們抱有興趣。

    由于德·絮希-勒迪克夫人相當不受歡迎,他便順水推舟,借此給我送個人情。

     不巧,我們在一個擠得沒有一點空檔的門洞剛剛坐了下來,聖德費爾特夫人,男爵嘲弄的目标,走了過來。

    或許為了掩飾她對德·夏呂斯先生的反感情緒,抑或為了公開表示對此不屑的一顧,甚或為了顯示她與這位與他交談如此随便的夫人關系親密,聖德費爾特夫人既傲慢又讨好地向這位出名的美人道了聲”日安”,美人馬上還禮,面帶譏笑,用眼角瞟了一眼德·夏呂斯先生。

    我們身後的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想繼續為第二天搜羅賓客,可門洞狹窄,她進退兩難,難以脫身。

    德·夏呂斯先生渴望當着那兩位年輕公子的母親的面,顯示一番他冷嘲熱諷、放肆攻擊的本領,這樣寶貴的時機,他豈能輕易放過。

    我無意中向他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正好給他提供了大吹大擂、得意洋洋的機會,可憐的聖德費爾特夫人擠在我們身後,幾乎動彈不得,隻得一字不漏,聽他大肆嘲弄。

     “您信不信,這位冒失的年輕人,”他向德·絮希夫人指着我說,”他冒冒失失,竟問我是否要去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一點也不注意,這類需要應該有所掩飾,我想,他這樣豈不等于問我,是否要拉肚子。

    我呀,無論如何得設法找一個更舒服的地方去放松放松,反正得比去那一個人家強,如果我記憶力不錯的話,我剛要問世,那人就慶祝百歲大壽了。

    說直點,我才不去她家呢。

    不過,聽起來,誰能比她更有意思?多少曆史回憶,耳聞目睹,親身經曆,有第一帝國的,也有複辟時期的,還有多少秘史隐私,自然沒什麼’神聖’可言,倒可以說是’青’得酸溜溜的,如果您相信百歲老人活蹦亂跳,大腿還輕巧着呢!我不去打聽那些令人神往的時代,那是因為我嗅覺器官靈敏。

    老太太在身邊一站就夠了。

    我一下子想說:’唷!我的天,誰砸了我的糞坑,’其實是侯爵夫人為了請客,剛把嘴巴打開的緣故。

    您明白吧,我上她家可就倒黴了,糞坑可就擴張成洋洋大觀的排糞池子了。

    可是,她偏有一個神秘的姓氏,總引起我’金婚’大喜般的聯想,盡管她早就度過了’金婚’喜慶,我聯想起那首所謂’堕落’的愚蠢的詩:’啊!青青!那天我的靈魂多青青……’但我需要的是一種更有自己特色*的青翠。

    有人告訴我,那位不知疲倦的女人四處奔波,要舉辦’遊園會’,我管叫它’請到-陰-溝一遊’。

    難道您要去濺上一身臭水?”他問德·絮希夫人,這一回,她實在尴尬。

    因為,當着男爵的面,她想裝出不去的樣子,但她心裡明白,即使自己少活幾天,也不可錯過聖德費爾特遊園會,于是她采取了折衷的辦法,就是說,不置可否,以擺脫窘境。

    這種模棱兩可的态度,形同愚不可及的藝術愛好者,又象專愛斤斤計較的裁縫,以緻于德·夏呂斯先生雖然還想讨好她,但卻毫無顧忌,不怕冒犯她,哈哈大笑起來,以便向她表明”我才不信呢”。

     “我向來欽佩辦事計劃周到的人,”她說,”可我往往在臨走時刻取消約會。

    為了一條夏季裙服的小事,我都可以改變主意。

    全憑我到時的興緻如何而定。

    ” 就我而言,我對德·夏呂斯先生剛才那番可惡的嘲諷感到憤憤不平。

    我多想對那位舉辦遊園會的婦人大加稱頌。

    不幸的是,在上流社會如同在政界一樣,受害者總那麼膽小怕事,對迫害他們的人不會耿耿于懷。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終于擠出被我們擋住了進口的門洞,經過時,無意中輕輕碰了男爵一下,遂順水推舟暗附風雅,頓時打消内心的一切憤懑,甚或指望能以此搭上腔,看來這也不是首次試驗了:”啊!對不起,德·夏呂斯先生,但願沒有把您碰壞。

    ”她大聲連賠不是,仿佛跪倒在主人面前。

    可德·夏呂斯先生隻是報以一陣含譏帶諷的大笑,末了惠予一聲”晚安”,然而那模樣象是等侯爵夫人向他問候之後,才發現她在存在似的,因此,這聲”晚安”不啻又是一種侮辱,最後,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庸俗不堪地走到我的身旁,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耳語道:”可是,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德·夏呂斯的事?據說在他看來,他覺得我不太美。

    ”她邊說,邊縱聲大笑,我真為她感到痛苦。

    可是,我仍然保持一副嚴肅的神态。

    一方面,我覺得她總是擺出那副神氣,自以為天下誰也不如她美,或總是設法讓人覺得世上就數她美,這未免太蠢。

    另一方面,這明明并不可笑,可有些人對自己說的卻總笑得那麼開心,這樣一來,哄笑的事情全由他們獨自包攬了,自然也就省了我們去張嘴。

     “另一些人說他生氣是因為我不邀請他。

    可是,他很難讓我能有這股勇氣。

    他象是在和我賭氣(我覺得這樣說還太輕)。

    請您設法把事情弄個明白,明天來告訴我。

    如果他感到内疚,想陪您來的話,那就帶他一道來。

    對任何罪惡都要不失仁慈之心。

    為這件事,德·絮希夫人很煩惱,要是他來,我還是相當高興的。

    我把權交給您了。

    您對這類事情嗅覺最靈敏,我不想給人一副死皮賴臉乞求賓客上門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對您,我絕對放心。

    ” 我想起斯萬等我一定等累了。

    再說,由于阿爾貝蒂娜的事,我不想回家太晚,于是,我向德·絮希夫人和德·夏呂斯先生告辭,到娛樂室找到了我那位病夫。

    我詢問他在花園裡與親王交談的事情是否真的如德·布裡奧代先生(可我沒有把具體名字告訴他)對我們所說,與貝戈特的一部短劇有關。

    他朗聲大笑起來:”沒有一個字是真的,絕對沒有,純屬憑空捏造,編造得也着實愚蠢。

    這一代年輕人,信口雌黃,真是出奇。

    我不問您是誰告訴您的,可在我們這麼一個有限的範圍内,一步步追根究底,弄清這到底是怎麼編造出籠的,這恐怕挺有趣。

    親王跟我說了些什麼,怎麼會使那麼多人感興趣呢?這些人真是好奇。

    可我從來都不好奇,除非動了真情或起了醋意。

    這事可讓我眼界大開!您好嫉妒嗎?”我告訴斯萬,我從不感到嫉妒,甚至不知何為嫉妒。

    ”那好!我恭喜您。

    稍有點妒心,還不算讨厭。

    原因有二:一是可讓那些不愛打聽閑事的人關心一下他人的生活,或至少關心一下另一個人的生活。

    二是一旦有了妒心,能較真切地感受到擁有一位女性*,與她一道乘車,不計她孤身出門所帶來的樂趣。

    不過,隻有在妒心初發或可完全治愈的情況下,才可享用此等益處。

    一旦超越這一極限,便是最為可怕的折磨。

    再說,我雖然剛才跟您提起那兩種樂趣,但應該告訴您,我本人也很少有過這種體味。

    就第一種樂趣而言,是我性*情的過錯,我生就不能深思熟慮;就第二種樂趣而言,是因為環境,因為女人的緣故,我指的是衆女人,我曾嫉妒過她們。

    可這無關緊要。

    過去愛過的東西,即使現在不再愛了,人們也絕不會對過去的愛戀無動于衷,因為這總有這樣或那樣的道理,隻不過不為他人重視罷了。

    往昔那些情感的記憶,我們感到就在我們心中;我們也必須回到自己的心田,方能目睹這一記憶。

    請您不要嘲笑這句唯心主義者的行話,我想要說明的,是我過去酷愛生活,酷愛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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