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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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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如今我已相當疲倦,無法再與他人共同生活,我昔日有過的那些純屬我個人的情感,我覺得無比珍貴,所有收藏家都有此等癖好吧。

    我向自己敞開心扉,猶如打開櫥窗看一看,一件件,有我多少愛,别人是無論如何感受不到的。

    如今,我更珍惜這一珍藏的情感,别的東西就遜色*多了,我與愛書如命的馬紮蘭頗有幾分相似之處,我扪心自問,要是失去了這一切,将會多麼煩惱。

    還是言歸正傳。

    談談與親王交談之事吧,此事我隻告訴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您。

    ”可是,我聽他說話受到了幹擾,德·夏呂斯先生又回到了娛樂室,正在離我們很近處喋喋不休地神吹海聊。

     “您也讀書嗎?您有什麼愛好?”他問阿尼勒夫伯爵,可伯爵連巴爾紮克的名字也不知曉。

    然而,正因為在他那對近視眼裡,一切都極為渺小,這反而使他造成假象,似乎看得很遠,猶如一尊希臘神像,給人以罕見的詩情畫意,兩隻眸子裡仿佛星光閃爍,遙遠而又神秘。

     “我們去花園散散步好嗎,先生?”我對斯萬說,與此同時,阿尼勒夫伯爵舌頭象短了一截似的,仿佛在表明至少他的智力還沒有徹底發育成熟,正讨好而又幼稚地準确回答德·夏呂斯先生的提問:”噢!我呀,我倒喜歡高爾夫球、網球,我愛打球,愛跑步,尤其愛馬球。

    ”這恰似米涅瓦①,化身之後,便不再為城市的智慧女神,而把自己軀體的一部分化為純體育。

    純馬術運動的保護神,成為”馬術雅典娜”②。

    她還去聖莫利茨滑雪,因為帕拉斯③常登高山,追趕騎士。

    ”哈!”德·夏呂斯先生報之一笑,俨然似一位博學的智者,露出超驗的微笑,甚至不屑掩飾其譏諷的神情,且自以為遠比他人聰慧,根本不把那些最不愚笨的人的才智放在眼裡,隻有當這些人以另一種方式還可能給他帶來愉悅的時候,才勉強将他們與最愚蠢者區别開來。

    德·夏呂斯先生覺得自己與阿尼勒夫交談,無疑賦予了他一種人人都該羨慕和承認的優越地位。

    ”不,”斯萬回答我說,”我太累了,走不動,我們還是到一邊坐坐吧,我再也站不住了。

    ”這是實情,可交談剛一開始,便使他重新恢複了幾分活力。

    這是因為對神經質的人來說,即使處在最真實的疲憊狀态,也往往有一部分取決于注意力,僅僅存在于記憶之中。

    一旦害怕疲倦,他們馬上便感到疲乏不堪,要想消除疲勞,隻需将疲勞忘卻。

    誠然,斯萬并不完全是那種不倦的衰弱者,抵達時滿臉倦容,精疲力竭,再也支撐不住,可一交談起來,便宛若見了清水的鮮花,立即神采煥發,可以一連幾個鐘頭侃侃而談,從自己的話語中汲敢力量,遺憾的是,卻無法将此力量傳輸給傾聽其說話的人們,随着說話者越來越覺得神清氣爽,聽話者則顯得愈來愈疲憊不堪。

    可是斯萬屬于那一堅強的猶太種族,具有強盛的生命力,雖然命運不濟,似乎注定要滅亡,但卻拼命抗争。

    正因為他們這一種族深受迫害,所以,他們每人都身染特殊的疾病,臨終前一次又一次地進行可怕的掙紮,隻見滿臉先知般的亂胡子,唯露出一隻碩大的鼻子,翕動着吸進最後幾口氣,眼看着就要照例舉行祈禱儀式,遠房親戚們準時開始列隊,仿佛行走在亞述的起絨粗呢地毯上,動作機械地向前移動,然而,即使到了這種時刻,他們還能繼續掙紮下去,拖延時間之長令人難以置信。

     ①②③米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

    雅典娜為雅典城的保護神,她無意中殺死了特裡同的女兒帕拉斯,為紀念帕拉斯,雅典娜改名為帕拉斯,并自稱帕拉斯·雅典娜。

    
我們去找座位,可離開德·夏呂斯先生、兩位年輕的絮希公子和他倆的母親組成的那個小圈子時,斯萬不由自主地朝那位母親的上身投去品味的目光,象行家似地睜大眼睛久久注視着,充滿婬*欲。

    他甚至拿起單柄眼鏡,以便看得更加清楚,就這樣,他一邊跟我說話,一邊不時地朝那位夫人的方向瞟去一眼。

     “我下面說的一字不差,”待我們坐定,斯萬對我說,”就是我和親王的談話,若您還記得我方才對您說的,您馬上就可明白我為何要選擇您為知己。

    當然,還有别的原因,您遲早有一天會弄清的。

    ’我親愛的斯萬’,蓋爾芒特親王對我說,’如果您覺得我近來好象回避您的話,那請您原諒(因為我身體有病,自己也回避大家,所以對此毫無覺察)。

    首先,我聽人說,我本人當然也早有預料,您對那樁使國家遭受分裂的不幸事件,持有與我完全對立的觀點。

    若您當着我的面大加宣揚,準會使我痛苦不已。

    我神經極其過敏,兩年前,夫人聽她妹夫赫斯大公說德雷福斯是無辜的,她奮起反駁,但她怕惹我生氣,始終沒有跟我提起這件事。

    幾乎在同一時期,瑞典親王來巴黎,他可能對歐仁妮皇後是德雷福斯分子有所耳聞,可他把皇後與我夫人混淆了(竟然把我夫人這樣尊貴的女子與那個西班牙女人弄混普通通的波拿巴為妻),對我夫人說:’親王夫人,我見到您感到雙重的高興,因為我知道您對德雷福斯事件的觀點與我的一緻,對此,我并不覺得奇怪,因為殿下是巴伐利亞人。

    ’此話給親王招惹了如下的答複:’老爺,我現在身為一位地地道道的法國親王夫人,我的想法與我所有的同胞一緻。

    ’然而,我親愛的斯萬,約在一年半前,我與德·博澤弗耶将軍交談了一次,使我産生了疑慮,那樁案件雖然談不上冤假錯案,但處理之中确有過不公的做法’。

    ” 我們的談話(斯萬不願讓他人聽到他所講的)被德·夏呂斯先生打斷了,再說,德·夏呂斯先生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又領着德·絮希夫人轉了過來,停下腳步,想方設法再挽留她一會,這或許是由于她兩個兒子的緣故,抑或是因為蓋爾芒特家族的人向來有那麼一種欲|望,不願眼睜睜看着現時的分分秒秒白白流逝,這一欲|望使他們陷入了一種騷動不安而又坐等時機的消極狀态之中。

    不久後,斯萬把與此有關的一件事透露給了我,使我消除了過去對絮希-勒迪克這一姓氏所産生的一切詩情畫意。

    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與她那位表兄,可憐巴巴地在封地裡生活的絮希公爵相比,在上流社會的地位要高得多,所結交的關系要體面得多,但是,姓氏結尾的”勒迪克”①三個字并不具備我賦予它的那種淵源關系,過去,憑我想象,我一直把這三個字與”布爾拉貝”②、布瓦勒魯瓦③等姓氏聯系在一起。

    可實際上再也普通不過,隻不過有一位稱為絮希的伯爵在王朝複辟時期娶了一位工業巨富的千金為妻,此巨頭叫勒迪克或勒·迪克先生,其父是一位化學産品制造商,法蘭西的首富,身為法蘭西貴族院議員。

    國王查理十世為這樁姻緣帶來的孩子新封了德·絮希-勒迪盧侯爵爵位,因為家族中已有德·絮希侯爵爵位。

    這一姓氏中雖然附有資産者的姓,但并沒有阻礙這一擁有巨産豪富的家族支系與王國最為顯赫的家族聯姻。

    現在的這位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出身高貴,本可獲取第一流的地位。

    然而邪惡之魔把她引入歧途,驅使她對現成的地位不屑一顧,有意擺脫家庭生活,引起紛紛議論。

    想當初,她芳齡二十,傾倒在她腳下的上流社會受盡了她的蔑視,如今到了而立之年,上流社會卻棄她而去,她感到極度痛苦,十年過去了,除了極少數幾位忠實的女友,無人再向她緻意,于是,她開始努力,一點一滴,艱苦地重新獲取她一降生于世便擁有的一切(如此反複,不足為奇)。

     ①法語原意為公爵。

    
②法語原意為:修道院院長之鎮。

    
③法語原意為:國王之林。

    
對她的那些親屬大老爺,她過去是六親不認,概不來往,如今輪到他們不認她的時候了,她本可通過向他們喚起童年的往事,誘使他們與她重歸于好,可她卻表示不願以此獲取歡樂。

    為了掩飾故作高雅的姿态,她如此表白時,也許是在撒謊,但并不象她自己想象的那樣。

    在巴贊終于屬于她的那個日子,她感慨萬千:”巴贊,那可是我的全部青春年華!”此番感慨中确實含有幾分真情。

    但是,她選中巴贊做情人,實在錯走了一着。

    為了這件事,蓋爾芒特公爵的那幫女友一緻支持公爵夫人,德·絮希夫人曆盡艱辛,好不容易爬上高坡,再一次從上面滑了下來。

    ”嗳!”德·夏呂斯先生想盡點子延長交談時間,此時正對她說,”請代我向那幅美麗的肖像表示敬意。

    它怎麼樣了?有何變化嗎?””可是,”德·絮希夫人答道,”您知道它已不在我那裡:我丈夫一點也不喜歡。

    ””不喜歡!那可是一幅當代的傑作,可與納基埃的《夏多盧公爵夫人》媲美,再說,就是納基埃也并不想将一個遜色*的殺人不見血的富麗女神定在畫面上!啊!那小藍領!弗美爾可從來沒有畫出比這技藝更高的畫,噢,我們聲音别太高了,免得斯萬聽見又攻擊我們,為他最喜愛的畫師德·德勒弗複仇。

    ”侯爵夫人轉過身子,朝起身向她緻意的斯萬莞爾一笑,伸出手去。

    但是,或許上了年紀,對輿論無動于衷,使他喪失了道德意識,抑或欲|望強烈,有助于掩飾内心欲|望的力量被削弱,使他失去了自制的能力,斯萬與公爵夫人握手時貼得極近,從上往下看到了她的酥胸,便無所顧忌地向緊身胸衣深處投去專心、嚴肅、全神貫注、且又近乎焦躁不安的目光,被女性*的芬芳所陶醉的鼻孔抽動起來,宛若一隻粉蝶,剛發現一朵鮮花,正準備飛落上去。

    突然,他猛地從一時心醉神迷的狀态中掙脫出來,而德·絮希夫人雖然感到尴尬,但欲|望的感染力有時極為強烈,她也一時屏住了深深的呼吸。

    ”畫家一氣之下,”她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把畫拿了回去。

    據說這幅肖像現在迪安娜·聖德費爾特府上。

    ”男爵聽罷回了一句:”一幅傑作竟會如此沒味,我決不相信。

    ” “他在跟她吹她的那幅肖像,我完全可以跟夏呂斯吹得一樣神乎其神。

    ”斯萬對我說,故意拿出慢條斯理的無賴腔調,目光須臾不離那遠去的一男一女。

    ”而這給我帶來的樂趣肯定要比夏呂斯的多。

    ”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問斯萬,人們對德·夏呂斯的紛紛議論是否确有其事,我這一問本身就是雙重撒謊,因為如果說我不知道人們對他有何議論,那麼相反,下午以來,我已完全明白,我欲一吐為快的那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斯萬聳聳肩膀,仿佛我一派胡言亂語。

     “換句話說,那是一個令人愉悅的朋友。

    可是,我有必要補充一句,他純粹是柏拉圖式的。

    他隻不過較之别人更易動情,僅如此而已;不過,他對女人從不過分,這反倒給您意欲弄清的那些荒誕不經的飛長流短提供了某種口實。

    夏呂斯也許确實很愛他的那些男朋友,可請您相信,那種愛從來隻保留在他的腦海和心田。

    噢,這下,我們恐怕可以安甯兩秒鐘了。

    對了,蓋爾芒特親王後來又接着說:’我得向您承認,您知道,我向來崇敬軍隊,正是為了這一點,一想到辦案中有過不公行為,我感到痛苦極了;我後來又跟将軍談及此事,唉,如今我對此已無半點疑問。

    照實對您說吧,所有這一切,我甚至從未想過,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竟會遭受極不光彩的辱刑。

    可辦案中有過不公行為這一念頭一直折磨着我,我開始研究我原來不想閱讀的材料,這一回,不僅對’不公’産生疑問,而且對’無辜’也頓生疑團。

    我覺得不該把這種種疑團告訴夫人。

    上帝知道她已經成為象我一樣地地道道的法國人,不管怎麼說,自我娶她為妻的那天起,我就向她展現了我們法蘭西的絢麗豐姿,向她展現了在我看來法蘭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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