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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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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輝煌的業績–軍隊,我的心是多麼殷誠,雖然内心的疑慮确隻涉及幾名軍官,但要告訴夫人,我于心不忍,着實太為痛苦。

    可是,我出身軍人世家,不願相信軍官會混淆是非。

    我再次向博澤弗耶談了我内心的疑慮,他向我承認,确實有人暗中策劃-陰-謀,應當受到譴責,那份情報也許不是德雷福斯提供的,但他有罪,證據确鑿。

    所謂證據,就是亨利那一人證。

    但幾天後,得知他純屬僞證。

    從那裡起,我就回避夫人,開始閱讀《世紀報》、《震旦報》,一天不拉;不久,我的疑團一個個解開了,我再也無法安睡。

    我向我們的好友,修道院院長普瓦雷傾吐了精神上的痛苦,我詫異地發現,他和我一樣,确信德雷福斯清白無辜,我請求他為德雷福斯,為他不幸的妻子兒女做彌撒。

    此間,一天上午,我去夫人卧室,發現侍女手裡有件東西,一見我便慌忙藏起來。

    我笑着問她是什麼東西,她臉嚯地漲得绯紅,不願以實情相告。

    我對妻子向來無比信任,此事使我極為不安(妻子也肯定心緒不甯,她的侍女無疑将此事告訴了她),事後進午餐時,我親愛的瑪麗幾乎沒有和我說話。

    這天,我問普瓦雷院長能否在次日為我給德雷福斯做彌撒。

    ”哎,好了!”斯萬壓低聲音,驚叫起來,打住了話頭。

     我擡頭一看,發現蓋爾芒特公爵正向我們走來。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的孩子們。

    我的小寶貝,”他朝我說道,”我受奧麗阿娜之托前來找您。

    瑪麗-希爾貝請她留下與他們一起吃點夜宵,總共就五六個人:赫斯親王夫人、德·利尼夫人、德·塔蘭托夫人、德·謝弗勒絲夫人,還有阿朗貝公爵夫人。

    可惜,我們不能留下來,因為我們還要去參加一個小小的宴會。

    ”我洗耳恭聽,可每當我們在一特定時刻有事需辦時,便會委派我們心中某個慣于此類差役的小厮注意時間,及時向我們禀報。

    内心的這一仆人按我數小時前的吩咐,這時向我提醒,此刻在我腦海深處的阿爾貝蒂娜,看完戲該很快來我家了吧。

    我也謝絕留下吃夜宵。

    這并非我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中不開心。

    人們可以有多種樂趣。

    而真正的樂趣是為了它能犧牲另一種樂趣。

    但是,倘若這後一種樂趣顯而易見,甚或唯獨它惹人注目的話,那它便可能遮掩了前一種樂趣,讓妒心十足的人内心趨于平靜,擺脫其嫉妒之心,誘使上流社會作出錯誤評價。

    然而,幾分幸福或幾分痛苦就足以使我們為了一種樂趣而犧牲另一種樂趣。

    偶爾,還會潛藏第三種樂趣,它雖然更為深沉,但也必不可少,盡管在我們眼後追求的正是這種樂趣。

    這裡附帶舉個例子,在和平時期,一個軍人會為愛情犧牲交際生活,但戰争一爆發(甚至無須求助愛國之責任感),他便會轉而為更加強烈的戰鬥熱情而犧牲愛情。

    盡管斯萬說他向我吐露了其遭遇,感到暢快,但我明顯覺得,由于時間已晚,又因他身體極不舒服,與我交談實際上是在受累,就象那些身體衰弱的人,他們心中完全清楚,如一再熬夜,勞累過度,簡直是在玩命,因此回家時,每每感到絕望與悔恨,其心情恰似錢财揮霍一空而歸的浪子,雖然悔恨不已,但卻無法自控,第二天照舊把錢往窗外扔,大肆揮霍。

    無論年邁還是得病所緻,反正隻要身體衰弱到一定程度,任何不顧起居習慣,打亂生活規律,犧牲睡眠而獲得的樂趣都會轉而成為一種煩惱。

    這位談鋒極健之人出于禮貌,也因為興緻使然,繼續侃侃而談,但是,他心中清楚入眠的時刻已過,随之而來的失眠和疲憊會令他後悔不疊。

    再說,即使一時的樂趣得到了滿足,但由于體力和精力消耗過分,雖然在對話者看來也是某種消遣,卻無力欣然享受。

    這就好比有一天正要外出或者搬家,客人的來訪成了負擔,人坐在行李箱上接待來客,而兩隻眼睛卻死盯着挂鐘。

     “終于又剩下我倆了。

    ”斯萬對我說,”我忘了講到哪兒了。

    我剛才跟您講到,親王問普瓦雷院長能否為他給德雷福斯做場彌撒,是吧。

    ’不行’,修道院長回答我說(”我跟您講’我’,”斯萬對我說,”因為是親王親口對我說的,您明白吧?”),’因為明晨已經有人請我為他做彌撒。

    ”怎麼,’我對他說,’還有一個天主教徒跟我一樣确信他無罪?”的确如此。

    ”可是,那位信徒确信他無罪的時間不如我久。

    ”可那位信徒已經讓我為他做了好幾場彌撒了,那時您還認為德雷福斯有罪呢。

    ”啊!我明白了,那人肯定不是我們圈子裡的。

    ”恰恰相反!”真的,我們中間真的有德雷福斯分子?您讓我吃了一驚。

    我真希望與他交交心,要是我認識他,這隻珍禽。

    ’您認識。

    ”他叫什麼名字?”蓋爾芒特親王夫人。

    ”我擔心挫傷我愛妻的民族主義觀點和法蘭西民族信念,而她也害怕動搖我的宗教信仰和愛國情感。

    就她那方面來說,她的想法與我一緻,盡管她考慮得比我還早。

    她的侍女在她卧室藏掩的東西,正是侍女每天為她去買的《震旦報》。

    我親愛的斯萬,打從那時起,我就想我會讓您高興,告訴您我的思想在這一點上與您的是多麼相似;請原諒我沒有更早告訴您。

    倘若您想一想我對夫人所持的沉默态度,您就不會感到奇怪:正是與您的想法一緻,我才回避您,若與您思想有别,興許還不至于那樣躲着您。

    因為要開口談那件事,我無比痛苦。

    我越堅信這是一件冤假錯案,其中甚至有過犯罪行為,我對軍隊的愛心便愈流血不止。

    前不久的一天,有人告訴我,您強烈譴責對軍隊的侮辱,堅決反對德雷福斯分子同意與侮辱軍隊的家夥結成同盟,那時,我本應該想到,即使您持有與我類似的看法,也決不會給您造成與我同樣的痛苦。

    那件事促使我下了決心,我承認,向您傾吐我對某些軍官的看法,這于我是種痛苦,幸虧這類軍官為數不多,可從此我再也用不着回避您,尤其您從此徹底明白了,我當初之所以會堅持不同的看法,那是因為我當時對判決的依據沒有絲毫的懷疑,這對我來說又是一種寬慰。

    我這人一旦有了疑問,所希望的便隻是一件事:糾正錯誤。

    ’我老實向您承認,蓋爾芒特親王的這席話使我深受感動。

    如果您與我一樣,對他頗為了解,知道他下如此決心該要付出多大勇氣,那您定會對他肅然起敬,他也受之無愧。

    再說,對他的思想觀點,我并不大驚小怪,他那人的禀性*是多麼耿直!” 斯萬忘了就在這天下午,他對我說過與之相反的話,他說對德雷福斯這一事件所持的觀點通常受到傳統意識的制約。

    隻不過他認為聰明才智應另當别論。

    因為在聖盧身上,正是聰明才智戰勝了傳統意識,使他成了德雷福斯派的一員。

    然而他剛才已經看到這一勝利是短暫的,聖盧又轉入了另一陣營。

    因此,他現在認為起作用的是心靈的正直,而不是他不久前以為的聰明才智。

    實際上,我們事後總會發現,我們的對手堅持自己的立場自有一定道理,并非因為他們那樣行事可能正确,同樣,有人之所以與我們持相同的觀點,那是因為聰明才智或正直禀性*起了推動作用,若他們品質低下,不足以起到作用,那便是聰明才智促動的結果,若他們缺乏洞察力,那便是正直的禀性*起了作用。

     現在,斯萬不加任何區别,凡觀點與他一緻者,他一律都認為是聰明人,如他的老朋友蓋爾芒特親王和我的同窗布洛克,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布洛克撇在一邊,如今居然又邀請他共進午餐。

    斯萬把蓋爾芒特親王是德雷福斯一派的事透露給了布洛克,引起了他極大興趣。

    ”應該要求他在我們為比卡爾請願的名單上簽名;簽上他那般顯赫的姓氏,準會産生巨大影響。

    ”但是,斯萬的内心深處了除了擁有猶太人特有的強烈信念之外,還摻有上流社會人士的圓滑與穩重,這在他身上已經根深蒂固,如今要擺脫為時已晚,他拒不允許布洛克給親王寄請願書,哪怕是裝出自發寄去的。

    ”他決不會簽名的,切勿強人所難。

    ”斯萬重複道,”他繞了千萬裡,好不容易向我們靠攏,多可喜呀。

    他對我們可以大有用處。

    如果他在您的請願書上簽上名,那他在他的那幫親朋好友中的信譽必受到影響,會因我們受到懲罰,這樣一來,他也許還會後悔吐露了真情,以後再也不說知心話了。

    ”而且,斯萬自己也拒絕簽名,他認為這未免太希伯來化了,免不了會造成不良後果。

    再者,即使他支持案件重新審理的有關行動,他也絕不願意參與反軍國主義的運動。

    他胸佩在此之前從未戴過的勳章,這枚勳章是他在70年作為血氣方剛的國民别動隊員榮獲的,他還在遺囑上追加了一條,與他先前的遺囑條文相悖,要求逝世後向他的榮譽勳位團騎士勳位銜緻以軍禮。

    此舉招來了一大群騎士勳位獲得者,把貢布雷教堂的周圍擠得水洩不通,想當初一想到戰争的前景,弗朗索瓦絲每每為他們的前途傷心落淚。

    總而言之,斯萬拒絕在布洛克的請願書上簽名,以至于盡管許多人把他看作是一位狂熱的德雷福斯分子,但我的同窗卻認為他熱情不高,受民族主義思想毒害甚深,是個民族主義分子。

     斯萬沒跟我握手就走了,因為在客廳裡,他的朋友太多了,免得一一握手告辭,可他對我說:”您該來看望一下您的女友希爾貝特。

    她真的長大了,變了,您興許都認不出她了。

    她該會多麼高興啊!”我已經再也不愛希爾貝特。

    對我來說,她猶如一位死者,對她久久哀悼之後,便把她遺忘了,即使她死而複生,也再不能在一個人生活中占有位置,因為這個人的生命已不再屬于她了。

    我再無欲|望去看望她,甚至再也不願向她表明我并不是非要見她不可,想當初我愛她之時,我曾每日暗暗發誓,一旦不再愛她,就對她明言相告。

     為此,對希爾貝特,我隻得裝模作樣,似乎恨不能與她見面,隻因意外情況,”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把我拖住了,确實,至少因為造成了某種後遺症的緣故吧,一旦我無意去擺脫意外的情況,卻偏偏出現意外,我非但沒有對斯萬的邀請持慎重态度,反而堅持讓斯萬應允把情況原原本本地向他女兒解釋清楚,是因為意外情況纏住了我,使我無法脫身去看她,以後恐怕還不能去看望她。

    我執意強求,直到斯萬答應後,才放他離去。

    ”此外,我等會兒一回家就給她寫信。

    ”我補充說,”可您得向她講明白,這封信準會讓她大吃一驚,一兩個月後,我就可騰出身來,到那時,她肯定會吓得渾身哆嗦,因為我要經常去您府上,甚至跟以前一樣頻繁。

    ” 讓斯萬走之前,我又提醒他保重身體。

    ”噢,不,還沒有糟到這個程度。

    ”他回答我說,”不過,正如我告訴您的,我已經相當疲乏,我已作好思想準備,一切聽天由命。

    隻是我得承認,若要死在德雷福斯案件了結之前,實在難以瞑目。

    那幫混賬無賴個個詭計多端。

    我毫不懷疑,他們最終會被打敗,可他們勢力很強,處處有後台。

    事情往往會功敗垂成啊。

    我多麼想多活幾天,看到德雷福斯恢複名譽,與比卡爾上校見上一面。

    ” 斯萬走後,我又回到大客廳,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就在裡邊,那時,我還真沒意識到我有一天會與她如此難舍難分。

    開始,她對德·夏呂斯先生的愛戀之情尚未被我察覺。

    我隻發現男爵對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不抱任何敵意(而他的敵意不足為怪),對她一如既往,也許比以往還更添幾分親熱,可打從某個時期起,每當有人談及親王夫人,他總滿臉-陰-雲,顯得悶悶不樂。

    在他希望一起聚餐的好友名單上,再也不提她的名字。

     在此之前,我确實聽上流社會一個心懷惡意之徒說過,親王夫人與以前判若兩人,愛上了德·夏呂斯先生,可我認為這純屬荒唐的诽謗,感到氣憤。

    我詫異地發現,當我談及自己有關的事時,如果德·夏呂斯先生中間插話,親王夫人的注意力便會繃得更緊,好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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