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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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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清晰可辯,仿佛向我表明,這确是阿爾貝蒂娜,她此時所處的地方離我很近,但她身不由己,就好比人們拔秧苗,連根帶泥一塊被帶走了。

    我聽到的那些嘈雜聲同時幹擾着她的耳朵,緻使她難以集中注意力:這些真實細節雖與主旨無關,本身也毫無價值,但為我們弄清節外生枝的真相,尤為不可缺少;巴黎某街道數筆迷人的素描,一個無名晚會一針見血的冷隽勾畫,皆是《費德爾》散場之後,阿爾貝蒂娜不能來我家的原因所在。

     “我把話先跟您說清楚,我并不是非要您來,到這個時候,您來了隻會給我造成很大不便……”我對她說,”我困死了。

    況且,說到底,事情千頭萬緒複雜得很。

    不過,我必須告訴您,我信中不可能有什麼誤會。

    您也回複說一言為定。

    若您沒有看懂,那麼,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說過一言為定,隻不過定下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

    可是,我看您生氣了,使我很不安。

    我真後悔去看《費德爾》。

    要是我當初知道會惹出這麼多麻煩……”她又添了一句,就象那麼一些人,明明做錯了一件事,卻故意以為别人責怪他們的是另一件事。

    ”我生氣,這與《費德爾》毫無瓜葛,還不是我讓您去看的戲嘛。

    ” “哎,您責怪我吧,糟糕,今天夜裡太晚了,不然我準到您兒去,不過,為了請求原諒,我明後天一定去。

    ””噢!不,阿爾貝蒂娜,我求求您了,您讓我整整浪費了一個晚上,在以後的日子裡,至少得讓我安甯一下。

    這兩三個星期内,我沒有空。

    聽我說,要是我們老象這樣嘔氣,這使您心感不安,而且實際上,您也許有理,那麼,既然我已經等到您這個時候,您嘛,也還在外面,就算以疲勞換疲勞,我更希望您馬上就到我這兒來,我這就去喝點咖啡,提提精神。

    ””推到明天再說,不行嗎?因為有難處呀……”一聽到她這番托辭,仿佛她不會來了,我感覺到又燃起了一種迥然不同的情感,它痛苦掙紮,試圖與我心中的欲|望交織在一起,我向往重新看到那張光滑的臉龐,想當初在巴爾貝克,這一欲|望沒有一天不驅動着我追求那一幸福的時刻:面前是九月淡紫色*的大海,身旁是那朵玫瑰色*的鮮花。

    這一迥然不同的情|欲是對某個生命的極度需要,在貢布雷時,我已經從母親身上有所體驗,有所領悟,它如此強烈,以至于她若讓弗朗索瓦絲告訴我她不能上樓來,我真恨不得去死。

    昔日的這一情感竭盡全力,試圖與新近産生的另一情感融合,結成統一體,然而,它所渴求的給人以快感的物體充其量不過是那色*彩絢麗的海面和海灘之花那玫瑰紅的色*澤,且它努力的結果往往也隻不過把這兩者化合(純化學意義)成一種新的物質,其存在的時間也僅在瞬刻之間。

    可是這天夜晚,這兩種情感成份至少一直保持着分離狀态,而且還能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但是,從電話中一聽到這最後數言,我恍然大悟,阿爾貝蒂娜的生命距離(無疑不是就物質意義而言)我之遙遠,緻使我不得不永不停息地進行耗人心血的探索,方能控制住它,況且它組織嚴密,俨如戰鬥堡壘,為更安全計,甚至僞裝得如同後來大家習慣所稱的”地堡”一般隐蔽。

    此外,阿爾貝蒂娜雖然身處上流社會的較高層,但卻屬于這麼一種人,好比一位女門房滿口答應您的送信人,等主人一回府,就差人把信交給她,直至有一天,您發現這人就是她,就是您在外相遇的并應允給她寫信的那個女子,也就是那位女門房。

    她把她的住址–其實就住在門房–告訴您,而她确實也住在那裡(再說,那是一個小小的低級妓院,女門房本人就是鸨母)。

    不過,有關她的生活情況,隻草草寫上五六行字,結果呢,等到想見她一面或對她有所了解,卻怎麼也摸不到她的家門,不是太靠左了,就是太靠右了,要麼就是太靠前了,或太靠後了,縱然找上數月,甚或數年,也還是一無所獲。

    對阿爾貝蒂娜,我感到将永遠了解不清她的任何情況,衆多的細節和事實交織在一起,真真假假,如同一堆亂麻,永遠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事情将永遠如此繼續下去,除非把她投進監獄(可還可能越獄),了卻她的一生。

    這天夜晚,雖然這種死念頭隻不過在我心中引起了憂慮之感,但憂慮中我感到顫栗,仿佛這是日後将長期經受煎熬的先兆。

     “噢,不,”我回答說,”我已經跟您說過,這三個星期我沒有空暇,明天不行,另找一天也不行。

    ””那好,那麼…… 我這就趕緊過來……真惱人……我是在一位女友家裡……(我感到她還沒有确信我已經接受了她來我處的請求,可見這一請求不真誠,我想置之不理)””您的女友跟我又有什麼關系?來還是不來,這是您的事,又不是我求您的,是您自己提出來的。

    ””别生氣,我立即要一輛出租馬車趕來,十分鐘後就到您那裡。

    ” 就這樣,從巴黎那夜幕籠罩的深處傳來了無形的音訊,一直傳至我的卧室,測定了一個遙遠的生命的活動半徑。

    這第一個信号預示之後,即刻就要顯形、出現的,是阿爾貝蒂娜。

    想當初,我在巴爾貝克的天穹下與她結識,”大飯店”的男侍為客人擺上餐具,夕陽的餘輝刺得他們眼睛發花;飯店的窗玻璃全都敞着,黃昏那細微的氣息自由自在地從海灘進入寬暢的餐廳。

    海灘上,最後的漫遊者們流連忘返,餐廳裡,最先一批前來用餐的客人還沒有就座,擺置在櫃台後的鏡子裡,掠過船體紅色*的反光,回映着馳向裡夫貝爾末班船排出的煙霧那灰不溜秋的顔色*。

    我不再追究緻使阿爾貝蒂娜姗姗來遲的原因,弗朗索瓦絲走進我的卧室向我禀報:”阿爾貝蒂娜來了。

    ””阿爾貝蒂娜小姐怎麼來得這麼晚?”如果說我連頭都沒有擡一下,那純粹是為了裝模作樣。

    但是,當我朝弗朗索瓦絲擡起眼睛,仿佛出于好奇心,想捕捉她的反應,對我提問時那表面的誠意予以證實時,我猛然間欽佩而又憤懑地發現,弗朗索瓦絲藝術高超,可以讓毫無生命的服飾生機盎然,叫五官的線條啟齒說話,其技藝之高超堪與拉貝瑪本人媲美,她深谙此道,善于擺弄她的緊身胸衣和頭發,隻見最白的幾绺全都梳到了表面,仿佛當作出生證明書來出示,那脖頸由于勞累和恭順而乖乖地彎曲着。

    這頭發、這脖頸在為她鳴不平,她這麼大年紀,深更半夜的,竟把她從睡眠中吵醒,從潮乎乎的被窩裡拖起來,逼得她沒命似地快快穿上衣服,冒着染上胸部炎症的危險。

    我擔心露出了對阿爾貝蒂娜的晚到表示抱歉的神色*,忙說:”不管怎麼說,她來了,真叫我高興,這下好了。

    ”說着,不由得心花怒放。

    但是,這一完美的喜悅心情沒有持續多久,沒料到弗朗索瓦絲竟那樣回答我。

    她沒有抱怨一聲,甚至極力裝出強忍住忍無可忍的咳嗽,身上隻披着一條披巾,似乎感覺到寒冷,她首先一五一十地向我禀報她對阿爾貝蒂娜說的話,就連詢問她舅母安好的話也沒有漏掉。

    ”我正是這麼說的,先生恐怕擔心小姐不會再來了,因為已經不是來訪的時間,很快就要天亮了。

    她肯定在什麼地方玩得很開心,因為她不僅僅對我說,讓先生久等,她心裡也不好受,而且還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态回答我說:’遲來總比不來強吧!'”說罷,弗朗索瓦絲又添了幾句,讓我聽了好不傷心:”她這樣說,不就把自己給賣了嘛。

    她興許恨不能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呢,可是……” 我對此沒有感到大驚小怪。

    我剛剛說過,在交給她辦的事情中,弗朗索瓦絲很少說得清楚,連她自己說了些什麼也講不清,可卻很喜歡添油加醋,更别提希望得到的回話了。

    但是,如果有那麼一次例外,她向我們轉達朋友的回話,那不管話有多簡短,她往往想方設法,需要時不惜借助神态、聲調,還口口聲聲保證他們說話時就是這副裝腔作勢的模樣,總之必定要添加一點傷人的東西。

    有一次,我們讓她到一個店家去,她蒙受了侮辱,算是勉強忍了,況且,這種侮辱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想象的,既然她是我們的代表,以我們的名義講話,但願這番侮罵之辭是指桑罵槐,雖說是沖着她,但轉彎抹角罵的是我們。

    無奈隻得回她一句,說她理解錯了,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并非所有做買賣的都串通一氣跟她作對。

    再說,那些商人感情如何對我無關緊要。

    而阿爾貝蒂娜的情感對我就非同小可了。

    弗朗索瓦絲對我又重複了一遍”遲來總比不來強”這句挖苦人的話,很快令我想到了與阿爾貝蒂娜聚會的那些朋友,在他們那個小圈子中間,阿爾貝蒂娜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肯定比在我這兒過夜要開心。

    ”她真滑稽,頭上戴着一頂扁乎乎的小帽,兩隻眼睛大大的,顯得怪模怪樣,尤其是身上的那件外套,被蟲子都蛀光了,早該送到’破衣店’去補補了。

    我看她真好笑。

    ”她補充說道,似乎在譏笑阿爾貝蒂娜,她很少贊同我的想法,但我覺得有必要亮一亮自己的看法。

    她這一笑分明是在蔑視與嘲弄,可我對此不屑一顧,連領會的樣子也沒有裝一裝;相反,我雖然并不知道她說的那頂小帽子,但對弗朗索瓦絲反唇相稽道,”您說的那頂’扁乎乎的小帽’可是件貨真價實的迷人東西……” “也就是說一文不值。

    ”這一回,弗朗索瓦絲直言不諱,公開表示嗤之以鼻。

    這時,我沖了她說了幾句尖酸刻薄的話,但聲調溫和、舒緩,盡量顯得我這番虛情假意句句見真情,而不是什麼氣話,同時避免白費唇舌,以免得阿爾貝蒂娜久等。

     “您真善良,”我甜言蜜語,對弗朗索瓦絲說,”您真可愛,您有百好千好,可您還是停留在您初到巴黎的那一天水平上,無論是您對服飾這類事情的懂行程度,還是對法語的發音的熟悉程度,如何避免聯誦錯誤來說,都是如此。

    ”這番責備着實愚蠢,殊不知我們以發音純正而引以為自豪的法語詞,實際上本身是高廬人的嘴巴誤讀拉丁語或撒克遜語造成的”誤音詞”,因為我們的整個語言也隻不過是由他幾門語言不合标準的發音混合而成的。

    現階段的語言特征,法語的未來與過去,也許就是這些問題引起了我對弗朗索瓦絲發音錯誤的興趣。

    把”補衣店”說成”破衣店”,這難道不和遠古時代幸存下來的動物,如鲸魚、長頸鹿一樣令人好奇嗎?這些動物給我們展示了動物生命所經曆的各個階段。

     “既然您這麼多年來都沒能學會,”我繼續說道,”那您就永遠學不會了。

    您完全可以放寬心,這并不妨礙您做一個十分正直善良的人,也不妨礙您做美味的凍汁牛肉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事情。

    那一頂您以為普普通通的帽子是按照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一頂帽子式樣特意制作的,花費了五百法朗呢。

    再說,我還準備送一頂更漂亮的給阿爾貝蒂娜小姐。

    ”我知道,最能惹弗朗索瓦絲惱火的,是我把錢花到她不喜歡的人身上。

    她搶白了我幾句,突然,她喘起氣來,嘴裡到底說了些什麼聽不太清楚。

    後來,當我得知她犯有心髒病,真為自己總這樣搶白她,從來不願放棄這種殘酷但無味的樂趣,感到無比内疚!此外,弗朗索瓦絲讨厭阿爾貝蒂娜,因為可憐的阿爾貝蒂娜并無助于提高我在弗朗索瓦絲眼裡的那種優越地位。

    我每次受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邀請,弗朗索瓦絲總是露出善意的笑臉。

    相反,她對阿爾貝蒂娜從不回請感到氣憤。

    我不得不編造說阿爾貝蒂娜送了我什麼什麼禮物,而弗朗索瓦絲對到底是否真有什麼禮物從不産生疑心。

    這種有去無回的非禮交往,使弗朗索瓦絲大為不快,尤其是涉及吃的方面。

    若我們沒有收到邦當夫人的邀請(她有一半時間不在巴黎,因為她丈夫在部裡呆夠了,便象以往那樣到處”兼職”),而阿爾貝蒂娜接受我媽媽的邀請來家裡吃飯,她便覺得我女朋友俗不可耐,背起貢布雷流行的一段順口溜,轉彎抹角地大加侮辱: 吃我自己的面包, 我要吃個渾飽, 要我吃你的面包, 我肚子就不餓了。

     我故意裝出不得不動筆寫信的樣子。

    ”您是在給誰寫信?”阿爾貝蒂娜進門問道。

    ”給我的一位漂亮的女友,希爾貝特·斯萬。

    您不認識她吧?””不。

    ”我放棄了原來的念頭,沒有追問阿爾貝蒂娜晚上的事,我感到若再責怪她,夜已經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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