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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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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而出現某種迹象,表明她已明白父親與我的談話。

    但是,縱然我熱烈擁抱,怎麼也無法從她的雙眼中激了出一束愛的光芒,無法使她的雙頰露出幾分色*彩。

    她對自身毫無意識,對我也似乎絲毫不愛,仿佛與我素昧平生,也許根本就看不見我。

    她如此漠然、沮喪、幽憤,我再也摸不透個中奧秘之所在。

    我忙把父親拉到一邊。

     “你總也看到了吧,”我對他說,”有用說,世上的事情,她都已看得一清二楚。

    這完全是對生命的幻想。

    要是讓你表兄來看看就好了,他不是斷言死者沒有生命嗎!她去世已經一年多了,可說到底,她還一直活着。

    但是,她為何不願親我呀?” “瞧,她可憐的腦袋又垂下來了。

    ””那是她想馬上去香榭麗舍。

    ””簡直不可思議!””你真的認為這會害了她,她會再死去嗎?她再也不愛我,這不可能。

    我這樣擁抱她,難道就沒有用?難到她從此就再也不對我笑一笑?””你要我怎麼辦,死人就是死人呗。

    ” 幾天後,聖盧拍的那幅照片在我眼裡是何其美妙;它沒有勾起弗朗索瓦絲對我說的那番話,因為對那番話的記憶再也沒有在我腦海消失,我對它已經習以為常。

    但是,在那天,外祖母的身體狀況在我看來是那麼嚴重,那麼痛苦,可由于她耍了些小花招,頭上戴了一頂帽子,稍稍地把臉遮去了一點,盡管我早已識破破綻,卻照樣成功地欺騙了我,相比較之下,拍攝出來的這幅相片上,我看她是那般優雅标緻,那般無憂無慮,不如我想象的那麼痛苦,又比我想象的要更健康。

    可是,她萬萬沒有意識到,她的兩隻眼睛具有異樣的神情,那是一種昏濁、驚恐的神情,就象一頭已被挑定、末日來臨的牲畜射出的目光,她那副慘樣,象是個判了死刑的囚犯,無意中流露出-陰-郁的神色*,慘不忍睹,雖然逃過了我的眼睛,卻因此而使我母親從不忍心瞅照片一眼,在她看來,這與其說是她母親的照片,毋甯說是她母親疾病的縮影,是病魔猛地給我外祖母一記耳光,在她臉上刻下的侮辱的印記。

    靜靜的頓河 接着有一天,我終于決定差人告知阿爾貝蒂娜,近日要接待她。

    那是在一個炎熱早臨的上午,孩子們的玩耍嘻鬧聲,遊泳的人的取笑逗樂聲,賣報者的吆喝叫賣聲,這千萬種聲音化作道道火光,簇簇火花,為我描繪出火熱的海灘,海波漣漣,一排排沖刷着沙灘,送來陣陣清涼;這時,交響音樂會開始了,樂聲中交織着嘩嘩的水聲,琴聲悠悠回蕩,仿佛一大群蜜蜂迷失在海上,嗡嗡作響,我旋即充滿欲|望。

    渴望重新聽到阿爾貝蒂娜的笑聲,看到她的那些女友,那些少女清晰地顯現在浪峰上,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中,是與巴爾貝克不可分割的魅力所在,是巴爾貝克特有的花神;我打定了主意,要派弗朗索瓦絲給阿爾貝蒂娜捎信,約她下星期見面,與此同時,大海緩緩上漲,随着陣陣峰湧,晶瑩的海水一次次淹沒悅聲的旋律,一個個樂句顯得斷斷續續,宛如一個個弦樂天使在意大利教堂之頂袅袅升起,在斑岩藍或碧玉翠的屋頂間若隐若現。

    但是,阿爾貝蒂娜來訪的那一天,天氣重又變壞、轉涼,再說,我也掃興,聽不到她的笑聲;她情緒極為惡劣。

    ”今年,巴爾貝克真叫人厭倦。

    ”她對我說,”我盡量不要呆得太長。

    您知道自複活節後我一直在這兒,已經一個多月了。

    一個人也見不着。

    您想這是不是沒趣極了。

    ”盡管剛剛下過雨,天氣說變就變,我陪阿爾貝蒂娜一直到了埃普勒維爾,拿她自己的話說,她常在邦當太太别墅所在的小海灘與安加維爾之間”來往穿梭”,在安加維爾,她”寄住”在羅斯蒙德親戚家中;到了埃普勒維爾後,我獨自一個人朝大路方向信步而去,當初與外祖母一起出遊時,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馬車走的就是那條路;路面上坑坑窪窪,閃耀的太陽也未曬幹坑内的積水,看去就象一塊沼澤地,我想起了外祖母,昔日,她走不了兩步,準就沾滿了污泥。

    可是,我剛一踏上那條路,便眼花缭亂。

    八月間,我和外祖母看見那地方隻有紛紛落葉,象是個蘋果園,如今蘋果樹一眼望不到邊,花兒盛開,色*彩缤紛,蔚為奇觀,我雙腳陷在污泥中,身上穿着舞會盛裝,顧不上小心照顧自己,一心隻想到别弄污了這粉紅色*的花緞,紅日下,花緞流光溢彩,奇妙至極,歎為觀止;浩瀚的海面映襯着蘋果樹,宛如日本石印畫的背景,倘若我舉首仰望花間晴空,那把天空襯托得分外靜谧,藍得幾乎呈現出紫羅蘭色*的花朵仿佛立即閃開,敞露出那天堂的深處。

    藍天下,微風徐徐,但冷嗖嗖的,紅豔的繁花輕輕搖曳。

    藍色*的山雀飛落在枝桠上,在花簇間跳躍,花兒任其縱情歡跳,仿佛是哪一位酷愛異國風光與色*彩的能人巧奪天工,創造了這片生機勃勃的美麗景色*。

    它撥動着人的心弦,令人熱淚盈眶,不管它有多濃的雕琢的藝術效果,仍給人以自然天成的感覺,這些蘋果樹就生長在曠野上,就如農夫在法蘭西的大道上行走。

    接着,陽光驟然消失,大雨傾瀉;整個天際布滿道道斑紋,排排蘋果樹被籠罩在昏暗之中。

    但是,盡管大雨淋漓,風也變得凜冽,蘋果樹仍然麗姿紛呈,粉紅的花朵嫣然如故:這是早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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