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不要告訴先生是她自己提出照相的。
可是,等我回家禀報她可以拍照時,她卻又死活不肯,因為她覺得自己臉色*太難看了。
她對我說:’要是留不下影,就更糟了。
’她本來就不笨,最後還是好好修飾了一番,戴上了一隻大大的垂邊帽,平時不遇到大晴天,那帽子一般是不戴的。
她對自己的相片十分滿意,她對我說,她不相信還能從巴爾貝克活着回去。
盡管我對她直說:’老太太,不該這樣講,我不喜歡聽到老太太說這種話,’可白搭,她就是這個死念頭。
天哪!她連飯都吃不進了,一連就是好幾天。
正是這個原因,她才催促先生離得遠遠的,去跟侯爵先生一起用餐。
她自己不上餐桌,裝着在看書,可侯爵的馬車一走,便上樓去睡覺。
可後來,她害怕事前什麼也沒有跟太太說,會驚壞了她。
’還是讓她跟丈夫呆在一起為好,弗朗索瓦絲,對吧。
'”弗朗索瓦絲看了看我,突然問我是否”不舒服”。
我回答她說”不”,她連忙說:”您把我拴在這兒,盡跟您閑扯。
拜訪您的人也許早就到了。
我得下樓去。
那可不是個會呆在這裡的人。
象她那樣來去匆匆的,恐怕已經走了。
她可不喜歡久等。
啊!如今,阿爾貝蒂娜小姐可是個人物。
”
“弗朗索瓦絲,您錯了,她相當好,好得這兒都不匹配了。
您這就去通知她!我今天不能見她。
”
要是弗朗索瓦絲看見我潸然淚下,說不定會引起她好一場憐憫、哀歎!我小心掩蓋。
不然,我會得到她的同情!可是,我卻給她以同情。
對這些可憐的侍女的好心,我們往往不怎麼理會,她們總見不得我們落淚,仿佛落淚會傷了我們的身子;也許這對她們有害無益,記得我小時,弗朗索瓦絲常對我說:”别這樣哭,我不喜歡見你這樣哭。
”我們不好誇誇其談,不愛廣征博引,這是我們的過錯,我們因此而關閉了心扉,容納不了感人的鄉野之情,對因行竊而被解雇的可憐女仆傳奇般的辯白無動于衷,也許她蒙受了不白之冤呢,蒼白的臉色*,倏然變得倍加謙卑,仿佛蒙受指責是個罪孽,表白父親如何誠實,母親如何規矩,祖母又如何教她為人。
誠然,正是這些不忍心看見我們神傷落淚的仆人無所忌憚,害得我們染上肺炎,因為樓下那位侍女喜歡穿堂風,斷絕風口未免失禮。
因為,要說象弗朗索瓦絲這樣本來有理的人做錯了,除非把正義女神變成怪物。
但是,女仆們哪怕再微不足道的樂趣也會引起主人的反對或奚落。
原因是她們的娛樂雖然不足挂齒,但總是含有愚昧無知的感情因素,有害于身心健康。
她們因此而有可能表示不滿:”怎麼,我一年就提這麼點要求,還不同意。
”然而,主人們可能施予的卻要多得多,這對她們來說并不是傻事,也沒有害處–或許也是為了他們自己。
當然,看到可憐的女侍渾身哆嗦,就要承認并未做過的錯事,張口說”如果非要我走,那我今晚就走吧”,那副忍辱負重的可憐樣,叫誰都不可能狠下心來。
但是,如果碰上一位上了年紀的廚娘,神氣活現,洋洋得意,手握掃把如執權仗,老娘天下第一,常常哭鬧着甩手不幹,幹起來又威風凜凜,面對這種人,盡管她說起話來小題大做,咄咄逼人,盡管她自恃是母親身邊來的,也是”小圈子”的尊嚴,你也要善于對她作出反應,切勿無動于衷。
這一天,我回想起,或者想象出類似的場景,一五一十全跟我們家那位上了年紀的女仆說了,打這之後,盡管她對阿爾貝蒂娜百般刁難,我對弗朗索瓦絲一直情深意切,雖然有起有伏,這不假,但卻賦予最強烈的愛,是以恻隐之心為基礎的愛。
我面對外祖母的照片,整整一天痛苦不堪。
相片在折磨着我。
但是,比起經理晚間的來訪,卻要輕些。
我跟他談起外祖母,他馬上再次對我表示慰問,隻聽得他對我說(他喜歡使用他發不準音的詞):”您外祖母大人暈雀(厥)的那一天,我本想告訴您的,可考慮到旅館這些客人,對吧,也許這會損害了旅館的利益。
她當晚就離開最好不過了。
可她求我不要聲張,向我保證她再也不會暈雀過去,一旦再患,便馬上離去。
那一樓層的領班卻向我報告說她後來又暈了一次。
可是,噢,你們是老主顧了,我們想把你們照顧周全還來不及呢,既然誰也不抱怨……”我外祖母常常昏厥,卻這樣瞞着我。
莫非那時候,我對她最不體貼,她雖然受痛苦的煎熬,卻迫不得已,盡量注意顯得心情愉快,免得惹我生氣,也盡可能裝出身體健康的樣子,避免被趕出旅館大門。
我簡直想象不出,昏厥一詞竟會說成”暈雀”,若是涉及其他的事情,也許我會覺得滑稽可笑,然而它音響新奇而怪誕,猶如一個别具一格的不協和和音,久久回蕩,足以勾起我心中最為痛楚的感覺。
翌日,為滿足媽媽的要求,我到海灘上,毋甯說是在沙丘上躺了一會,身子隐藏在高低起伏的沙丘中間,心裡想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再也不可能找到我。
我低垂着眼簾,隻透進一道光線,玫瑰般紅豔,那是眼睛内壁的感光。
接着,眼簾緊緊閉上了。
這時,外祖母浮現在我的腦際,她靜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她身體那麼虛弱,好象活着的是另一個人。
然而,我卻清楚地聽到她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