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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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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客氣氣為我開電梯,隻要不把我從電梯上推下去,就算萬幸了;我心裡揣摩,在某些平民百姓階層,是否比上流社會還更僞善,确實,在上流社會,我們一旦不在場,就會有人說三道四,但要是我們真成了落難之人,還不至于再淩辱我們吧。

     但是,萬萬不能據此斷言,在巴爾貝克大旅館,最計較個人得失的是電梯司機。

    就這點而言,服務人員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那些對顧客有所區分的人,相比之下,他們對一位年邁的貴族老爺(他竟能避開他們二十八天,把他們推給德·博特雷耶将軍)合情合理施予的小費更為感激,而對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随意的慷慨贈予卻不以為然,因為闊佬的這等舉動正好暴露出一種失禮,隻是當着闊佬的面,他們才道謝稱善而已。

    而另一類人,在他們眼裡,什麼貴族身份,聰明才智,什麼名望地位,風度舉止,全都不存在,看得見的僅是數目的大小。

    對後一類人來說,唯有一個等級,這就是擁有多少金錢,或幹脆能給多少。

    盡管埃梅自诩具備豐富的社交常識,因為他在很多旅館當過差,但也許他本人就屬于這後一類。

    比如談起盧森堡公主,他會這樣發問:”這玩藝兒裡錢多嗎?”(打這個問号,為的是了解清楚或徹底查核他所獲悉的内情,以便決定給某某顧客提供一位巴黎”高廚”,或保證安排一張處在進口左側的雅座,可盡覽巴爾貝克海景)進行類似的掂量時,他至多附上一種社會性*的色*彩,象是在了解對方家族的老底。

    盡管如此,雖然内心在斤斤計較,但他表面上卻沒有纖毫的顯露,不象電梯司機那樣愚笨,一臉絕望的神色*。

    說來,電梯司機如此幼稚,也許事情還更簡單些呢。

    一座大旅店,類似過去拉謝爾所在的妓院,其方便之處就在于無需借助任何中間人,盡管某位男雇員或哪位女服務員一直繃着冷冰冰的臉,但隻要看見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一千法郎當然更好,哪怕這一次是施予他人,也準會笑逐顔開,主動效勞。

    恰恰相反,在政治領域,或在情人的相互關系中,在金錢與順從這兩者之間,還有着形形色*色*的名堂。

    其名堂之多,緻使那些說到底總是見錢眼開的小人卻往往難以沿着通達他們心靈深處的路線發展,而是自以為更微妙,實際上也确實如此。

    再說,類似”我知道我還該做些什麼,明天呀,就該到太平間找我去了”這種談話,并不失禮貌,而且聽得也清楚。

    正因為如此,在禮儀周全的上流社會,很少遇到小說家、詩人和所有那些不該說的卻偏偏要說的高尚的人。

     我們身無旁人,剛步入走廊,阿爾貝蒂娜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您到底對我有什麼過不去的?”我對她态度生硬是否自食其果,給自己造成痛苦?莫非我這種生硬的态度僅僅是一種無意識的花招,目的在于迫使女朋友在我面前擺出一種恐懼和請求的姿态,我藉此可以對她進行盤問,也許最終可以弄清我長期以來對她的兩種假設到底哪一種是正确的。

    不管怎麼說,聽她這麼一問,我頓時感到樂滋滋的,仿佛終于達到了某個企盼已久的目标。

    我沒有馬上回答,一直把她領到房門前。

    門打開了,湧進玫瑰色*的陽光,照徹了整個房間,黃昏時分拉上的白色*平紋細布窗簾由此成了金黃|色*的錦緞。

    我走到窗前;海歐又停息在浪尖,眼下渾身披着粉紅的色*彩。

    我讓阿爾貝蒂娜細心觀看。

    ”别轉移話題。

    ”她沖着我說,”請跟我一樣,開誠布公。

    ”我撒了謊。

    我向她聲明,她首先該好好聽一聽我的交待,近來,我對安德烈感情熾烈,向阿爾貝蒂娜作如此交待時,我直截了當,毫無隐諱,堪與舞台上的場面相比,但在實際生活中,要做到這一點,除非舊情已經忘卻。

    在我初次逗留巴爾貝克之前,我對希爾貝特也曾這樣撒謊,這次故伎重演,手法略有變換,目的在于使她倍加聽信我的話,當我向她說明對她已經不愛時,我甚至和盤托出,說我過去差點愛上了她,但時過境遷,如今她對我來說隻是一位好友,即使我願意,再也不可能重又對她産生更為熱烈的感情。

    所有過分懷疑自己,既不相信哪位女人會愛上他們,也不相信他們自己會真的愛上哪位女人的男人無一例外,他們在愛情上往往采取二拍節奏,而我當着阿爾貝蒂娜的面,故意對她冷酷無情,實際上–由于某個環境所緻,并針對某個特殊的目的–恰恰突出了這種二拍節奏,表現得更為铿锵有力。

    這種男人頗有自知之明,他們了解自己,即使對那些趣味迥異的女人,也會燃起同樣的希望,産生同樣的焦慮,編造同樣離奇的故事,傾吐同樣動聽的話語,以最終意識到自己的情感及行為與那位心愛的女性*并無密切、必然的聯系,隻是從她身旁掠過,猶如沖擊懸崖峭壁的潮水,濺她一身水,始終迷惑着她,與些同時,他們本身那搖擺不定的情感又陡添了滿腹狐疑,疑心那位女人并不愛他們,而他們卻是多麼希望得到她的愛。

    既然是她在我們欲|望迸發之時偶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偶然的因素為何卻會緻使我們成了她洩欲的目标?我們一方面需要向她傾訴衷腸,這愛的感情是多麼特殊,與鄰人使我們産生的普通的人情味迥然不同,可我們剛剛邁出一步,向心愛的女子傾訴了衷腸,表白了希望,遂又憂心忡忡,擔心惹她生厭,心裡亂七八糟,覺得對她使用的語言沒有特意為她加工過,隻是我們在過去和将來與人交往時為我們服務的普通語言,感到若她不愛戀我們,就不可能理解我們,而同時又覺得自我表白時缺少情趣,象賣弄學問之徒那樣厚顔無恥,不看對象,在愚昧無知者面前故弄玄虛。

    正是這種擔心,這種恥辱感引起了反節奏,導緻了逆流,而最終又産生了需要,哪怕開始時退卻,猛地收回先前公開表露的好感,最終也還是需要重新發起進攻,重新赢得尊敬,獲得統治;在同一種戀情的不同發展階段,在與類似的戀情相關的各個時期,在所有那些自我解剖,頗有自知之明,從不自視甚高的人心間,這種雙重節奏清晰可辨。

    倘若在我剛剛向阿爾貝蒂娜作的坦誠交待中,這一節奏比往常略有加重的話,那麼,其目的僅僅在于使我得以更迅速、有力地轉向那一截然相反的,由我的柔情所标明的節奏。

     由于時隔已久,我再也不可能重新愛上她,對我這番話,似乎阿爾貝蒂娜肯定難以相信,于是,我用了諸多實例來證明被我稱為性*格古怪的東西,這些實例全都引自我所結交的女人,無論是她們的過錯還是我自己的過錯,反正我錯過了愛上她們的時機,事後不管我有多渴望,再也難以重新獲得那一時光。

    就這樣,我既象是在對她表示歉意,仿佛請她原諒一種無禮舉動,寬恕我無法重新開始愛她,同時又在想方設法,試圖讓她明白這一舉動的心理原因,似乎它們是我特殊心理的産物。

    我如此自我表白,對希爾貝特這一實例大加發揮,确實,就希爾貝特而言,我說的全是實話,可一旦用以說明阿爾貝蒂娜,真實的成分卻變得微乎其微,我無可奈何,隻能盡量證明我的論點尚合情理,而表面又裝出一副樣子,自認為這些說法難以接受。

    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已經認為我”開誠布公”,對此表示賞識,并承認我推理清晰,明确,這時,我遂對自己直言不諱表示歉意,對她說,我清楚說實話會惹人不高興,況且對我的這番實話,她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

    恰恰相反,她對我的坦誠表示謝意,并補充說,她對這種極為常見,非常自然的精神狀态心領神會,十分理解。

     對安德烈的所謂感情以及對阿爾貝蒂娜的冷漠态度,我向阿爾貝蒂娜作了一番交待之後,為了顯示出這番話純粹是肺腑之言,并未誇大事實,我還附帶作了保證,讓她對我的态度不要過分當真,這樣一來,我便無需擔心阿爾貝蒂娜會把此視作戀情,終于可以對她甜言蜜語,很久以來,我一直避免這樣做,而現在我感到這是多麼美妙。

    我差不多在撫愛我的知心女友;當我談起我心裡愛着的她的那位女友,我不禁熱淚盈眶。

    可一涉及具體事實,我末了又對她說,她知道何為愛情,知道愛是敏感的,痛苦的;我并對她說,作為我過去的女朋友,她也許會心甘情願,解除給我造成的巨大痛苦,如果我敢再重複一遍而不至于惹她生氣,那麼她既然已不為我所愛,自然就不可能直接地,而應該間接地采取傷害我對安德烈的愛這種方法,為我解除痛苦。

    我突然打住話頭,望着一隻孤獨、匆忙的巨鳥,并指點阿爾貝蒂娜觀看,那隻巨鳥在遙遠的前方,搏擊長空,富有節奏地拍動着兩片羽翼,在海灘上方飛速向前。

    海灘上,光光點點,猶如撕碎的小紅紙片,巨鳥沒有放慢速度,沒有分散注意力,也沒有偏離自己的路線,徑直飛過海灘,俨然似一位使者,肩負使命,要把一份緊急而又重要的書信送往遠方。

    ”它呀,至少是徑直飛往目标!”阿爾貝蒂娜一副怪嗔的神态,對我說。

    ”您對我這樣說話,是因為您不了解我想說的心裡話。

    多麼難以啟齒啊,我情願不說。

    要是說出口,肯定會惹您生氣;最終也隻能導緻這樣的結果:一來與我心愛的人不可能有任何幸福而言,二來又要失去一位好朋友。

    ””可我不是向您發誓了嗎,我決不會生氣。

    ”她的神情是多麼溫柔,順從中含着幾多悲切,仿佛期待從我身上獲取她的幸福,我不禁難以自己,憋不住要去親吻–簡直就象親吻母親那樣高興–這副新面孔,它不再是過去那活潑、绯紅的臉,象一隻淘氣、愛惡作劇的小貓咪,翹着玫瑰色*的小鼻子,反而象滿腔的悲傷澆鑄在善良的模子裡,溶開了,壓扁了,垂下來了。

    撇開我的愛情不談,就象不考慮與她毫不相幹的持久的愛一樣,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面對這位誠實的姑娘,不禁動了憐憫之心,她向來隻習慣于别人待她親切、正直,滿以為我是她的摯友,沒想到幾個星期來,我一直折磨着她,簡直到了無可複加的地步。

    我之所以對阿爾貝蒂娜産生了深深的恻隐之心,是因為我站在純粹人道的立場上,這種立場超脫于我們兩者之外,我的嫉妒的愛心便因此而蕩然無存,倘若我愛着她的話,也許還不至于對她深表同情。

    在這一由愛的表白到産生不和(要通過連續不斷的逆向運動,打成一個無法松解的死結,把我們緊緊地系在某人身上,這種辦法最可靠,最有效,也最危險)的有節奏的搖擺之中,在構成兩個節奏要素之一的退縮運動之中,還有何必要區分人類同情心的逆流呢?這股殷逆流與愛情主流,盡管在無意中有可能産生于同一的原因,但導緻的豈不也是同樣的效果?當事後回首一下對某位女子的所作所為,人們往往意識到,表露自己的愛,追求他人的愛以及争取獲得垂青的種種欲|望并不比因人道需要而産生的願望占有更多的位置,人們常出于普普通通的道德義務,向自己傾心相愛的人賠禮道歉,似乎對她無愛情可言。

    ”可我到底能怎麼辦呢?”阿爾貝蒂娜問我。

    有人敲門;是電梯司機。

    原來阿爾貝蒂娜的姨母從旅館經過,順便下車看看她是否在,以便接她回府。

    阿爾貝蒂娜差人回話,說她走不開,也拿不準何時回去,讓他們先吃晚飯,别等她了。

    ”可您姨母會生氣的?” “哪兒的話!她一定會十分理解。

    ”就這樣–至少在眼下這一時刻,也許它永不再來–由于種種情況,在阿爾貝蒂娜的眼裡,與我交談終于變得舉足輕重,而且如此顯而易見,當務之急,必須首先辦妥此事,我的女友無疑自然而然地參照了家庭的裁決慣例,在事關邦當先生的前程的情況下,當然不會計較一次出遊,隻要列舉此情況,她堅信為這等大事而犧牲用晚餐的時間,姨母準會覺得再也自然不過了。

    她本要離開我,在遙遠處與親人消受這一時光,但阿爾貝蒂娜卻讓它悄然無聲地流至我的身旁,并贈與了我;我盡可縱情享用。

    我終于壯了膽子,向她披露了别人對她的生活方式跟我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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