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9)

首頁
從這天起,尼西姆·貝爾納先生每日必定來此用午餐,從不間斷(就好似某個供養着一位女配角的人,每場必到,這位女配角極具個性*,隻不過還期望她心目中的德加來扶植罷了)。

    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興緻沖沖,在餐廳裡注視着那位少年的一舉一動,視線一直跟随着他射向遠處的景象,那兒,棕榈樹下,高高地端坐着女出納。

    少年殷勤地忙上忙下,為衆人效勞,但自從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偷養他以來,他對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反倒服侍得不那麼親熱了,也許這位侍童認為,對一位他覺得已受到其充分愛慕的人,沒有必要象對其他人一樣大獻殷勤,或許這種愛慕之情使他惱火,或許他擔心事情一旦敗露,會因此而喪失其他機會。

    但是,這種冷冰冰的态度倒赢得了尼西姆·貝爾納的歡心,因為其中的蘊涵意味深長。

    可能由于希伯來人的祖傳意識的作用,抑或由于對基督教情感的亵渎,他對拉辛劇中的宗教儀式,無論是猶太教還是天主教儀式,尤為酷愛。

    倘若經曆的是《愛絲苔爾》或《阿達莉》的演出場面,他總後悔自己生不逢時,因相隔數個世紀,無幸與作者讓·拉辛結識,不能為他的寵兒獲得一個更為重要的角色*。

    但是,任何一個作家的筆下都未出現過午餐儀式,他隻得滿足于與經理及埃梅親密相處,以便那位”年輕的猶太人”能如願以償,得以榮升,當個半拉子領班,或當個真正的領班。

    他們給他封了個飲料總管的位子。

    可是貝爾納先生卻強迫他謝絕這個職位,因為他這一來,他就再也不能每天來看着這位小夥子在綠色*餐廳奔忙,也不能被他當作外人侍候了。

    貝爾納先生從中感受到的樂趣是那麼濃烈,以緻他每年必來巴爾貝克,且從來不在自己寓所用午餐。

    對于前一習慣,布洛克認為這隻是因為他偏愛這帶海岸,對它明媚的陽光,西沉的落日有着詩情畫意般的情趣罷了,而後一種習慣,則是一位孤單老翁積習甚深的痼癖。

     尼西姆·貝爾納的親朋好友們全錯了,貝爾納先生年年必到巴爾貝克,而且拿學究氣十足的布洛克夫人的話說,他總愛出外野餐,對其中真正的原因,他們毫無覺察,但說實在的,他們的這種錯誤有着更為深刻的、但屬于第二位的真實性*。

    因為,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留戀和怪癖會滲入什麼名堂,他留戀巴爾貝克的海濱,留戀餐廳觀海,又養成種種怪癖,以收養另一種類型的年輕舞蹈學員的樂趣,可這類學舞的小耗子,卻缺一個德加式的角色*,即少一個男仆,可惜侍者們,還都是些姑娘。

    巴爾貝克旅館就是一座劇院,他與這座劇院的經理和導演兼舞台監督埃梅–在整個事态中,擔任此類角色*,職責并不十分明确–維持着極好的關系。

    他們總有一天要密謀,篡奪一個重要的角色*,也許是一個侍應部領班的位置。

    此間,盡管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情趣那麼富有詩情畫意,盡管他那麼沉着冷靜地耽于瞑想,但其中确有幾分那種嗲裡嗲氣的男人所具有的特征,這種男人心中有數–比如昔日的斯萬–一旦回到上流社會,必與情婦相會。

    尼西姆·貝爾納剛一就座,就可看到意中人手端裝着水果或雪茄的托盤,出現在舞台上。

    就這樣,每天上午,他先是親一親侄女,詢問一下我好友布洛克的創作情況,繼而将糖放在手掌上,一塊塊喂給馬兒吃,然後便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地趕至大旅店用那頓午餐。

    即使家中失火,侄女遭劫,他說不定也照走不誤。

    為此,他深怕傷風感冒,就象恐怕瘟疫,擔心因此卧床不起–因他患有疑病–不得不差人請埃梅在用餐之前,派那位年輕的朋友到他府上來。

     再說,他也留戀巴爾貝克旅店中那勝似迷宮的甬道、密室、沙龍、衣帽間、貯食間和遊廊。

    由于東方人祖傳舊習的影響,他猶愛後宮,每近黃昏出旅館時,總能發現他偷偷摸摸地把旅館四周的角角落落探查個遍。

     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甚至不惜闖到地下室去探頭探腦,并想盡種種辦法,避免被人發現,引起醜聞,這種四處尋覓利未①小夥子的舉動,不禁令人想起《猶太女人》中的詩句: 啊,我們父輩的上帝,麥田裡的守望者 降臨到我們的中間, 請保護我們的奧秘, 切勿被惡鬼們發現! ①以色*列人的一族。

    
此時,我卻反其道而行之,上樓來到兩姐妹的房間,她們倆是作為侍女,陪伴一位年邁的外國太太來巴爾貝克的。

    拿旅館的行話說,她們叫使者,而弗朗索瓦絲滿以為使者不外是幹跑腿差使的,于是稱她倆為”跑差”。

    旅館的說法比較典型,還處于唱歌”這是外交使者”的時代。

     盡管旅客與女使者之間相互登門拜訪困難重重,可我還是很快與這兩位年輕姑娘建立了友情,雖然十分純潔,卻也情意灼烈。

    她們倆一個叫瑪麗·希内斯特小姐,另一個叫塞萊斯特·阿爾巴萊小姐,出生在法國中部,巍巍高山腳下,小溪湍流飛瀑(水流就從她們的住宅下穿過,那兒有一水車常年轉動,但因河水泛濫、曾多次被毀壞),仿佛造成了她們大自然的天性*。

    瑪麗·希内斯特尤為突出,她性*急,欠穩;塞萊斯特·阿爾巴萊膽怯,懶散,就象一泓湖水,但沖動起來,煞是可怖,那勃然大怒令人想起洪水,漩渦,卷走一切,摧毀一切。

    她們常常一清早,當我還躺在床上的時候來看望我。

    我還從未見過她們這種固執而又無知的人,她們在學校肯定未學到什麼知識,但說起話來卻帶着那般濃重的文學味,若沒有那副自然流露的近乎野蠻的腔調,人們準會誤以為她們故意這麼說話呢。

    她們言語粗俗,我在此不拟修飾,那話中似乎贊揚與批評兼而有之(并非贊揚我,而是贊頌塞萊斯特的奇才),雖然都不符合事實,但感情十分真摯,見我用牛奶泡羊角面包,塞萊斯特對我說:”啊!小黑魔王,滿頭松鴉毛似的頭發,噢,多精明狡猾啊!我不知道您從娘胎裡出來的時候,您母親怎麼想的,您呀,活脫脫一隻鳥。

    瞧,瑪麗,看他這樣子,捋毛,扭脖,誰見了都會說他靈活透了!他動作那麼輕盈,就象是在學飛翔。

    啊!您真有福氣,造就了您的人把您生在了富人窩;不然,象您這樣揮金如土,該會落到什麼地步?瞧,這隻羊角面包隻碰了一下床,他就扔了。

    哎喲,他又把牛奶灑了,等一等,我來給您系塊餐巾,您呀,連餐巾都不會用,我從未見過您這樣又蠢又笨的人。

    ”這時,往往會聽到瑪麗·希内斯特那較為正常的、湍急的激流聲,她怒沖沖地訓斥妹妹:”得了,塞萊斯特,還不閉嘴?跟先生這樣說話,你瘋了不是?”塞萊斯特報之一笑;而我向來讨厭别人給我系餐巾,沒想到她竟說:”不,瑪麗,瞧他這樣,嗬,他身子都氣直了,就象一條直立的蛇。

    一條毒蛇,我告訴你。

    ”接着,她還亂用動物作比喻,照她說來,别人弄不清我何時睡覺,我徹夜象蝴蝶,不停地飛;而到了白晝,我動作迅捷,象松鼠。

    ”你知道,瑪麗,就象我們家鄉見到的,那麼靈活,連眼睛都跟不上。

    ””可是,塞萊斯特,你明明知道他吃飯時不喜歡用餐巾。

    ””并不是他不喜歡,說穿了是别人不能改變他的意志。

    他是位老爺,他想擺擺老爺架子。

    要是需要,床單一床接着一床地換,今天,床單剛剛才換上,可又得換了。

    啊!我說得不錯,他生來就不是受苦的命。

    瞧,他氣得頭發都豎起來了,亂七八糟的,象隻鳥的羽毛。

    可憐的毛撣子!”聽到這話,不僅瑪麗不樂意,連我也不答應了,因為我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老爺。

    可是,我如此這般自謙,塞萊斯特從不相信是真誠實意,打斷了我的話:”啊!滑頭,啊!甜言蜜語,啊!-陰-險毒辣!狡猾透頂,惡毒至極!啊!莫裡哀?”(她唯一就知道這個作家的名字,用到了我的頭上,想借此來表示既會寫戲又會演戲的人。

    )”塞萊斯特!”瑪麗口氣蠻橫地喊了一聲,她不知莫裡哀的姓名,擔心這又是什麼侮辱人的話。

    塞萊斯特又淡然一笑:”你難道就沒有看見抽屜裡他那張小時的照片?他總想讓我們相信他穿着一向普普通通。

    可照片上,他拿着一根小手杖,渾身毛皮、花邊,連王子也望塵莫及。

    可與王子無比的尊嚴和溫厚的仁慈相比,實在不足挂齒。

    ””噢,”激流般的瑪麗大聲責斥道,”你現在竟然翻起他的抽屜來了。

    ”為了平息瑪麗内心的恐慌,我問她對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所作所為有何看法。

    ”啊!先生,以前,我根本就不信世上怎麼會有那種事,直到來了這兒才明白。

    ”說罷,她又将了塞萊斯特一下,說了一句更為高深莫測的話:”啊!先生,誰也弄不清一輩子會遇到什麼事。

    ”我又改換話題,跟她談起了我父親的生活,他一輩子總是沒天沒夜地做事。

    ”啊!先生,這樣生活,自己得不到任何東西,沒有一分鐘的閑暇,沒有一丁點兒享受;所有一切都是為别人作出犧牲,真是白活一輩子…!即使最不起眼的小事,也會講究出名堂來,好象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調動法蘭西整個貴族派頭,就連比利牛斯山區的高雅也不放過。

    ” 我被勾畫得如此走樣,弄得我無地自容,竟說不出話來;塞萊斯特以為又是在要什麼花招:”啊!腦門看似那麼純潔,可腦袋殼裡隐藏着多少東西,面孔和藹又精神飽滿,就好似一顆打開的巴旦杏,纖細柔滑的小手,毛茸茸的,指甲卻象爪子一樣鋒利……瞧,瑪麗,看他喝奶的那副神态,虔誠得讓我忍不住想祈禱。

    多麼嚴肅的神情啊!現在該給他拍張照片,他整個兒象是孩子。

    是因為象他們一樣喝奶,您才得以保持象他們一樣油光滑亮的膚色*?啊!多年輕!啊!多美的皮膚!您永遠不會老。

    您真有福氣,從來用不着動手去指使人家,因為您的兩隻眼睛就善于強加自己的意志。

    瞧他又生起氣來了。

    他站起來了,筆直筆直的,明擺着的嘛。

    ” 弗朗索瓦絲一點也不喜歡這兩個女人來跟我這樣瞎聊,她管她倆叫女騙子。

    經理總是委派手下的店員監視店内發生的一切,他甚至嚴肅地向我指出,跟女使者閑談,有損客人體面。

    可是,我覺得這兩位”女騙子”比旅館裡所有的女客人都高一等,所以對經理隻是嗤之以鼻,心想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明白不了。

    就這樣,兩姊妹經常來我處。

    ”瞧,瑪麗,他的線條多麼清秀。

    啊,盡善至美的肖像細密畫,比櫥窗裡見到的最珍貴的畫還更美,因他會動,會說,聽他說話,幾天幾夜都聽不夠。

    ” 竟有一位外國太太能把她倆帶走,真是奇迹。

    她倆既不知道曆史也不了解地理,憑着自信心,對英國人,德國人,俄國人,意大利人,總之對一切外國”蟲”全都厭惡,喜歡的隻是法國人,當然也有例外。

    她們的面孔完全保持着家鄉河流中粘土的濕潤,富有可塑性*,每當人們談及旅館裡的某位外國人,塞萊斯特和瑪麗便模仿外國人的腔調,面孔、嘴巴和眼睛驟然一變,活脫脫一副外國人的嘴臉,一副副舞台面具相繼出現,令人贊歎不已,真恨不能收藏起來。

    塞萊斯特甚至還假裝重複經理或我哪位好友的談話,但複述中摻入不少憑空捏造的話,極盡嘲弄之能事,将布洛克或首席院長的種種缺陷描繪一番,講得煞有介事。

    她看似在彙報她樂于承擔的某件普通差使的情況,可描繪出的卻是一副難以摹描的畫像。

    她倆從不讀書看報。

    可是有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928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