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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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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她們在我床頭發現了一部書。

    這是聖萊熱。

    聖萊熱的一部詩集,詩歌美妙,但較玄奧難懂。

    塞萊斯特讀了幾頁,對我說道:”您肯定這是詩,而不更象是謎語嗎?”對一個在孩童時代隻讀過《世間的丁香全已枯死》這一首詩的人來說,顯然如此。

    其中缺少過渡。

    我覺得她們這種什麼也不學的倔強性*格在一定程度上歸咎于她們家鄉的愚昧。

    不過,她們不乏詩人的才華,且比較謙遜,而詩人們卻往往沒有自知之明。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塞萊斯特有時妙語驚人,我一時又沒記清,請她再說一遍,她卻斷然肯定她自己也忘了。

    她們存心永不讀書,自然也絕無成書之美。

     弗朗索瓦絲聽說這兩個如此普通的姐妹竟有兩個不凡的兄弟,一個娶了圖爾大主教的侄女,另一個與羅德茲主教的親戚結了婚,心裡相當激動。

    可對經理來說,這引不起他任何興趣。

    塞萊斯特常常抱怨丈夫不理解她,可我倒感到納悶,她丈夫竟能容忍她。

    有時,她發起火來,渾身發抖,碰到什麼砸什麼,讓人好不厭惡。

    人們都說人體的血液是鹹的液體,而這種流體隻不過是原始海生元素的内核殘餘。

    我也認為,塞萊斯特不僅在動怒的時刻,而且在郁郁寡歡的時刻,都保留了她故鄉溪流的節奏。

    當她精疲力竭之時,表現出的也是河流幹涸的狀态,渾身真的沒有一絲生機。

    每到這時,什麼都無法讓她恢複生機。

    可突然,在她那颀長、輕盈、優美的軀體内,循環運動又開始了。

    河水在她白皙、透明而又略顯藍色*的肌膚中流淌。

    她迎着陽光微笑,全身愈來愈藍。

    此時,她便成了名副其實的藍天塞萊斯特①。

     ①塞萊斯特原文為”Celeste”,意為”天上的,天堂的” 布洛克的家人盡管從不懷疑叔父決不在家用午餐的原因,打一開始便認定這不過是一位單身老翁的怪癖,或許是因為與哪位女戲子有私情,他不得不這麼做,但是,對巴爾貝克旅店的經理來說,有關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一切均為”禁忌”,不得非議。

    正因為如此,經理甚至都沒有把那位侄女的事跟她叔父提一下,他自己思慮再三也沒敢責備她,隻是關照她處事要小心謹慎才是。

    那位年輕姑娘及其女友開始幾天以為會被大旅店的娛樂場逐出門外,可後來見一切均得到妥善解決,好不開心,遂向把她倆撇在一邊的家長們炫耀,顯示她們決不會受到任何制裁,完全可以為所欲為。

    毫無疑問,她們還不至于再在衆目睽睽之下,幹那種事情,引起衆人憤慨。

    可是,她們無意中又故态複萌。

    一天夜晚,我與阿爾貝蒂娜及我們遇見的布洛克一起走出燈光滅了大半的娛樂場,正好碰到她倆摟着腰走過來,她們倆不停地摟呀,親呀,等走到我們身邊時,又是格格怪叫,又是哈哈浪笑,聲音下流。

    布洛克垂下眼睛,以免流露出已經認出妹妹的神态,可我一想到這種不堪入耳的特殊語言有可能是沖着阿爾貝蒂娜的,心裡痛苦極了。

     另一件意外的小事更引起了我對戈摩爾那一邊的憂慮。

    我在海灘上發現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身段苗條,膚色*白皙,雙眼炯炯有神,從中心點向四周發出極為對稱的光芒,面對她的目光,不禁令人想起星座。

    我暗自思忖,她比阿爾貝蒂娜漂亮得多,為她而放棄阿爾貝蒂娜,該是比較明智的做法。

    不過,這位漂亮的年輕女子,臉上經過荒婬*無恥生活的無形削刮,留下了屢屢接受庸俗滿足的印記,以緻她的眼睛雖然比臉面的其他部位多幾分莊重,但閃爍的恐怕隻是貪婪的欲火。

    而恰恰就在第二天,我們在娛樂場,離我們很遠處,站着這位年輕女郎,我發現她目光似火,一時交叉,一時旋轉,不停地投在阿爾貝蒂娜身上。

    看那架勢,仿佛她在借用一架信号機,向阿爾貝蒂娜發出信号。

    我忍受着痛苦,唯恐女友發現他人對她的如此關注,擔心這不停閃爍的束束目光是約定的暗号,表示次日幽會。

    誰知道?也許這已不是第一次幽會。

    這位目光四射的年輕女郎有可能在哪年已經光顧過巴爾貝克。

    莫非阿爾貝蒂娜已經屈從于這位女人或她的哪位女友的欲|望,她才膽敢向阿爾貝蒂娜頻頻發出信号。

    由此看來,這信号不僅僅要求現在搞點名堂,而且還要重溫舊時美夢,溫故而嘗新吧。

     若情況如此,那麼此次約會恐怕就不是首次了,而是過去歲月中|共同消受的聚會的繼續。

    确實,那目光分明不是在探詢:”你樂意嗎?”年輕女郎一瞥見阿爾貝蒂娜,立即整個兒轉過頭來。

    向她射出憶舊的目光,叭恐我女友回想不起來,阿爾貝蒂娜看得一清二楚,可表情漠然,無動于衷,直到對方象一位男子,發現昔日的情婦另有新歡,是跟新情人在一起時,便相機行事,不再看她一眼,不再對她有絲毫的理會,仿佛她不曾存在過。

     幾天後,我獲得了證據,證明那位年輕女郎确有特殊癖好,而且她很可能早已與阿爾貝蒂娜結識。

    在娛樂場的大廳裡,當兩位姑娘渴望得到對方時,往往出現閃爍的奇觀,一條長長的似磷光的光線由一個人射向另一個人。

    這裡附帶說幾句,盡管這種物質化的光芒如何難以估量,但居民四散的戈摩爾城正是通過這些光束,通過映紅整個一片太空的天體信号,試圖在每一座城鎮,每一個鄉村,召回離散的成員,重建《聖經》中記載的城市,而與此同時,處處都有人在堅持不懈地做同樣的努力,哪怕通過思鄉的遊子,虛僞的小人,有時甚至通過索多姆勇敢的流亡者,在斷斷續續地重建家園。

     一次,我碰見了那位陌生女郎,阿爾貝蒂娜假裝沒有認出她來,當時,布洛克妹妹湊巧經過那兒。

    妙齡女郎的目光頓時若燦爛星光,可看得出,她并不認識這位猶太小姐。

    她倆是首次相遇,但她卻欲|望頓起,毫不躲閃,當然也不象對阿爾貝蒂娜那樣死心塌地。

    她本來多麼希望得到阿爾貝蒂娜的友情,萬萬沒有想到阿爾貝蒂娜對她冷若冰霜,使她好不驚詫,就好似一位常來巴黎而不在巴黎寓居的外國人,當他光臨巴黎準備再度數個星期,到他常去消受美妙夜晚的小劇院時,驚愕地發現小劇院已不複存在,原地修建了一家銀行。

     布洛克的表妹來到一張餐桌前坐下,讀起畫報來。

    不一會,妙齡女郎漫不經心似的坐到了她的身旁。

    可在桌底,人們也許很快就能目睹到她們雙腳糾纏在一起的場面,緊接着,就可看到她們的雙腿與雙手緊緊地貼在一起,難解難分。

    話匣子打開了,交談開始了,可那位少婦的幼稚的夫君四處在找她,沒料到發現她正在與一位他素昧平生的少女策劃晚間行動,不禁大吃一驚。

    妻子向夫君介紹了布洛克的表妹,說她是孩童時代的女友,可作介紹時,名字說得含混不清,因她忘了問女友的芳名。

    然而,丈夫在場,反倒促進了她倆的親密關系,她們彼此以”你”相稱,說兩人是小時在修道院結識的。

    事後,她們談起這件事時,忍俊不禁,對那位受騙的丈夫也是大加恥笑,那開心的勁兒又引發了一次相互親熱的良機。

     至于阿爾貝蒂娜,我不能說她在娛樂場或在海灘的某個地方與哪位年輕姑娘有什麼過分放肆的舉動。

    我甚至覺得她舉止行為過分冷漠,過分謹小慎微,顯得不僅僅是一種良好的教養,而象是狡猾的伎倆,目的在于消除他人疑心。

    比如對某某少女,她會冷漠、敷衍而又不失分寸地扯大嗓門回答道:”對,我五點鐘左右去打網球,明晨八點左右去洗海浴。

    ”說罷,她會立即離少女而去–可她臉色*非同尋常,故意聲東擊西,看樣子象是約會,或者不如說低聲約定之後,故意大聲說上這麼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以”遮人耳目”。

    然而過不了多久,我便發現她騎上自行車,飛速行駛,令我頓生疑團,猜想她準是去與那位剛才幾乎沒有怎麼答理的姑娘幽會。

     有時,當哪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在海灘邊下車,阿爾貝蒂娜最多也不過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

    她往往緊接着作一番解釋:”我在看浴場上方新插上的旗幟。

    他們該多破費一點。

    另一面旗已經夠寒酸了。

    可我覺得這一面更失體面。

    ” 一次,阿爾貝蒂娜打破界限,一改那副冷冰冰的神态,弄得我倍感悲傷。

    她心裡清楚,我之所以煩惱不安,是因為她要去會她姨母的一位女友,此人”行為不端”,時不時上邦當夫人家小住兩三天。

    阿爾貝蒂娜很客氣,曾向我保證再也不與她打招呼。

    可當這位女人來安加維爾時,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噢,您知道她上這兒來了。

    是别人告訴您的?”仿佛是想向我表白她沒有偷偷摸摸去見過她。

    有一天,她又跟我提起這件事,說罷補充道:”對,我在海灘上遇見了她,我經過時與她幾乎擦肩而過,故意撞了她一下。

    ”當阿爾貝蒂娜跟我說這些時,我腦中想起了邦當夫人的一句話,在這之前我從未曾想過,當時,邦當夫人當着斯萬夫人的面,向我數落她外甥女阿爾貝蒂娜如何如何無禮,仿佛在贊頌一種優良品質似的,還告訴我,說阿爾貝蒂娜如何溪落我不知其姓名的官員的妻子,恥笑她父親當過廚房小學徒。

    但是,我們心愛的女子的某一句話不可能永久地保持其純潔無瑕的狀态;它會漸漸變質,腐爛。

    一兩個夜晚之後,我腦中又浮現出阿爾貝蒂娜的那句話,這次,在我看來,阿爾貝蒂娜的所作所為不再是我當初認為其中所表現出的不良教養,對此,阿爾貝蒂娜反而常引以為驕傲–這隻能令我付之一笑–而是别的因素,甚或阿爾貝蒂娜壓根兒就沒有明确的目的,隻是想刺激一下那位夫人的器官,或不懷好意,想提醒對方注意先前也許欣然接受過的某種主張,這才飛快地與那位夫人擦肩而過,也正因為是當衆所為,阿爾貝蒂娜心想我或許已經有所耳聞,所以想搶先作個說明,以免引起不良的解釋。

     盡管如此,我的妒心将很快平息,那是阿爾貝蒂娜可能愛着的那些女人激起的嫉妒之心。

     我和阿爾貝蒂娜來到了地方經營的巴爾貝克小火車站。

    因天氣惡劣,我們由旅館的公共馬車送至車站。

    離我們不遠處,站着尼西姆·貝爾納先生,他的一隻眼睛又青又腫。

    近來,他瞞着”阿塔莉”合唱隊的那位小子,偷偷與附近農莊的一個小夥子往來,這家農莊相當興旺,叫做”櫻桃樹之家”。

    小夥子紅紅的臉膛,形容粗魯,腦袋活象一隻大番茄。

    他的孿生弟弟也長着一個一模一樣的番茄腦袋。

    這對雙胞胎長相酷似,難分你我,仿佛大自然一時實現了工業化,生産出了一樣規格的産品,這對旁觀者來說,确實不乏美妙之處。

    不幸的是,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觀點迥然不同,認為他倆隻是外表相似而已。

    番茄二号專愛與太太們厮混婬*樂,達到了瘋狂的地步;而番茄一号則并不讨厭接受某些先生的情趣,盡管有失尊嚴。

    然而,每當貝爾納先生回想起與番茄一号共度的美好時光,由于條件反射,心頭便直癢癢的,忍不住又去”櫻桃樹之家”,但是這位猶太老人眼睛近視(不過并不因為近視就必然将兩兄弟搞混),無意中竟扮演起安菲特律翁的角色*,面對孿生弟弟,問道:”今晚相會好嗎?”他總免不了狠狠地挨上”一頓揍”。

    甚至在當天同桌用餐時,又重演了他挨揍的場面,怪,他對番茄兄弟,甚至對可食用的番茄産生了極度的反感,以緻每當他在大旅店聽到身邊有客人要番茄時,便小聲對他說:”先生,我與您素昧平生,請原諒我冒昧與您說話。

    我剛才聽到您點了番茄,今天番茄可全都是爛的。

    我告訴您,這是為了您好,反正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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