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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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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激*情還在自由奔放,一心一意要傾注在埃梅的身上,沖動之下欣然命筆寫了這封信,飯店領班把信給我一看,我都替德·夏呂斯先生感到難為情呢。

    由于德·夏呂斯先生的愛戀是反社會的愛戀,這封信便成了格外觸目驚心的一個例證,證明情|欲沖動有一股不知不覺的強大的力量,情人心血來潮時,就象泳者不知不覺被卷進大海,頓時看不見大陸一樣。

    無疑,一個正常的男子,如果迷戀上一個自己素不相識的女子,對她一味想入非非,夢寐以求,不疊的後悔,無體的失望,卻又總不死心,硬編出一大部天方夜譚,那麼,這種愛戀也就離正常人的愛戀相去甚遠,猶如雙腳規拉大了距離。

    同樣的道理,由于德·夏呂斯先生與埃梅地位懸殊,一種愛戀得不到普遍分享成了單相思,這種本來就格格不入的距離也就格外擴大了。

     每天,我都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出門。

    她終于下決心重操畫筆,并首先選擇拉埃斯聖約翰教堂作畫,這座教堂已不再有人問津,知道它的人寥寥無幾,很難得有人指點迷津,若無向導帶路是無法發現的,孤零零的一座教堂,離埃普維爾車站有半個多小時路程,走很長時間才能到達格持奧爾姆村最遠的幾幢房屋,這些房屋年久失修,早已黯然失色*了。

    關于埃普維爾這個地名,我發現本堂神甫教志的說法與布裡肖提供的情況不符。

    一個說,埃普維爾即過去的斯普維拉;另一個則指出此名源于阿普維拉。

    我們第一次乘上與費代納背道而馳的小火車,也就是說朝格拉特瓦斯特方向開去。

    正值三伏酷暑,吃完中飯馬上出發着實可怕。

    我本來是不想這麼早就出門;明亮而滾燙的熱空氣喚醒了心頭懶怠清涼的意識。

    熱氣騰騰充滿了我們的房間。

    我母親的和我的,各個房間的位置不同,室溫也就不一樣。

    媽媽的盥洗室陽光照耀,潔白奪目,在四面灰泥牆上競相炫耀,形同深井一般,上頭,方形天窗洞開,隻見一方青天,似有碧波蕩漾,且因欲|望使然,錯把這一方青天看作是滿滿的一池碧淨的浴水(浴池也許就在平台前,也許是通過某一面窗鏡反照出來)。

    雖然炎熱難當,我們還是乘一點鐘的火車。

    就是在車廂裡,阿爾貝蒂娜感到熱得很,長途走路就更受不了,可我卻擔心她會着涼,因為曝曬之後要呆在那個太陽曬不到的潮濕的空洞裡,一動不動。

    另一方面,打從我們初訪埃爾斯蒂爾開始,我就已經發現,她不但羨慕豪華,而且貪圖舒适安逸,但她又沒有足夠的錢來享用,于是,我便同巴爾貝克的一位租車商約好,要他每天派一輛車來接我們。

    為了避開暑氣,我們沿尚特比森林前行。

    有無數看不見的鳥兒,有些可能是半海鳥,躲在樹叢裡,就在我們的身邊啾啁唱和,給人以閉目養神的效果。

    我坐在車子後頭,緊挨着阿爾貝蒂娜,她的兩隻胳膊緊摟着我,我聽着大洋神女們縱情歌唱。

    偶爾,我看見一個樂師從一片樹葉上跳到另一片葉子下,表面上看不出他與他的歌聲有絲毫的聯系,我真不敢相信,這一曲曲美妙的歌聲原來就是從這小巧的、蹦蹦跳跳的、卑微的、受驚的、不起眼的小鳥嘴裡唱出來的。

    車子不可能一直把我們送到教堂。

    出了格特奧爾姆,我讓車子停下,向阿爾貝蒂娜說聲再見。

    因為她對我談起這座教堂、談起幾幅畫時,把我吓得夠嗆,其實這座教堂與其它名勝古迹差不多,她說:”要是能同您一起觀賞該有多愉快!”這種愉快,我自感不能滿足她。

    對于美的東西,隻有當我形單影隻、孤寂一身或旁若無人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可是,既然她認為,隻有同我在一起才能感受到藝術美,而藝術美感卻不能這樣傳達的,我覺得還是謹慎一點為好,便對她說,我先走,傍晚前來接她,但又說,在這一段時間裡,我得坐車子往回走,拜訪一下維爾迪蘭夫人或康布爾梅一家,甚或還要在巴爾貝克陪我媽媽一個小時,但絕對不會跑得更遠。

    至少,開始時是這樣。

    因為有一次,阿爾貝蒂娜心血來潮,對我說:”真讨厭,大自然造化太糟,把拉埃斯聖約翰教堂擱在這一邊,卻把拉斯普利埃撂到那一頭,,緻使人家隻好成天囚禁在自己選擇的地方”;一俟我收到女帽和面紗,我便為我那不幸的囚犯在法爾若(據教志是SanctusFerreolus)預訂了一輛汽車。

    當時,阿爾貝蒂娜被我蒙在鼓裡,她來找我時,聽到飯店前有馬達聲響,不勝驚訝,又聽說這輛汽車是我們用的,高興極了。

    我讓她上我房間裡來一會兒。

    她歡跳了起來。

    ”我們去拜訪維爾迪蘭家?””是的,最好别穿這身打扮,既然您即将有自己的汽車。

    拿着,您戴上會更好看。

    ”我說着掏出藏好的帽子和紗巾。

    ”這是給我的?啊!您真好!”她歡叫着跳過來勾着我的脖子。

    埃梅在樓梯口遇見我們,為阿爾貝蒂娜衣着漂亮和我們的交通工具感到驕傲,因為當時在巴爾貝克,小汽車是稀罕之物,他興緻勃勃地跟着我們下來了。

    阿爾貝蒂娜有意想顯露一下她的新打扮,求我讓人把頂篷支起來,可後來又讓我請人降下來,以便我們倆能自由自在地呆在一起。

    ”喂,”埃梅對司機說道,他還不認識司機,可司機卻一動不動,”你沒聽見人家叫你把車篷掀起來嗎?”因為埃梅被飯店生活泡得肆無忌憚了,況且,他在飯店裡謀得了傑出的地位,不象車夫那樣膽怯,在車夫的眼裡,弗朗索瓦絲都成了”貴夫人”了;盡管事先沒有介紹,凡是從未見過面的平民百姓,他一律以”你”相稱,弄得人們莫名其妙,不知是出于上層貴族的蔑視呢還是下裡巴人的親熱。

    ”我沒空,”司機說,他并不認識我,”我是西莫内小姐叫來的。

    我不能帶先生。

    ”埃梅放聲哈哈大笑:”瞧你說的,大傻帽,”他回答司機道,而且很快說服了他:”就是西莫内小姐呀,要你擡高車篷的那位先生正是你的主雇呀。

    ”從個人感情上講,埃梅對阿爾貝蒂娜并沒有多少好感,隻是看在我的面上,才對她的穿着打扮感到驕傲,隻聽他悄悄地對司機說:”要是你每天有機會為這樣的公主王妃開車,嗯,那是你的造化喽!”這還是第一回,我再也不能無牽無挂獨自一個人去拉斯普利埃了,不能象往日那樣趁阿爾貝蒂娜作畫之機獨往獨來了;她要同我一道去。

    她原以為我們可以沿路且開且停,但相信無論如何不能先走拉埃斯聖約翰教堂這條路,也就是說不能走另一個方向作一次漫遊,若要漫遊似乎非改日進行不可了。

    然而,她卻從司機嘴裡得知,要到聖約翰教堂再容易不過了,隻要二十分鐘即可到達,隻要我們願意,我們還可以在那裡呆它好幾個小時,也還可以再往前推進,從格特奧爾姆到拉斯普利埃,頂多不超過三十五分鐘。

    我們終于明白了他的話,車子一起動就往前沖,一沖就是二十步遠,勝過一匹千裡馬。

    距離不過是時空關系罷了,而且随着時間的變化而變化。

    我們要去一個地方,往往以多少古法裡,以多少公裡計程,表明有多困難,一旦困難減少,古法裡或公裡的計程體系就變得不地道了。

    表達藝術也會随之改變,比如一個村莊,對于隻一個村莊來說,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但随着周圍環境的比例發生了變化,兩個村莊就成了鄰村了。

    不管怎麼說,如果聽說,可能存在這樣的世界,在那裡,二加二等于五,在那裡,直線未必是從一點到另一點的最短途徑,阿爾貝蒂娜未必會如此驚訝,倒是聽司機對她說什麼,隻要一個下午,就可以輕易地去聖約翰教堂和拉斯普利埃,她反少見多怪了。

    杜維爾與格特奧爾姆,老聖馬爾斯與聖馬爾斯,古維爾與老巴爾貝克,圖維爾與費代納簡直就象昔日的梅塞格裡斯與蓋爾芒特,老死不相往來,直到此時仍被禁锢在不同的天日之下,任何人的眼睛都休想在一個下午能夠兼顧兩地的風光,現在卻被七法裡天足巨人解放了出來,隻消下午吃點心的片刻,就足以飽覽兩地的鐘樓、尖塔和古老的花園,隻見花園四周的樹木迫不及待,以先睹園中花草為快事。

    十日談 來到科爾尼什公路坡下,汽車一下子就沖了上去,發出不斷的吼叫聲,就象挨了刀割一樣大喊大叫,此時,隻見退潮的大海在我簇擁着;拉斯普利埃的青松棵棵都動了感情。

    比晚風吹起時節還激動幾分,隻見它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跑來,可到了眼前又閃躲開去,一位我還從來沒見過面的新仆人來到台階前為我們開門,而園丁的兒子剛流露出早熟的歡快,兩眼死盯住汽車停放的地方恨不能一眼吞進去。

    那天不是星期一,我們不知道能否找到維爾迪蘭夫人,因為,除了這一天她接待客人外,即興去見她是很冒失的行為。

    當然,她”基本上”在家,但這”基本上”的說法,是斯萬夫人常用的字眼,每當她自己千方百計要拉自己的小圈子的時候,每當她想方設法穩坐家中招引顧客上門的時候,就用”基本上”來表達(哪怕她因此每每無法主動接近别人),但她往往将這種表達方式曲解為”原則上”,隻表示”在一般情況下”的意思,也就是說有許許多多例外。

    因為,維爾迪蘭夫人不僅喜歡出門,而且往往把女主人的義務推出千裡之外,當她有客人吃午餐時,品過咖啡,喝過飲料,抽過香煙(盡管因天熱和消化作用使人昏昏欲睡,在這種情況下,倒不如透過平台樹蔭,觀看澤西大客輪橫渡碧海的景象),當即安排一連串的散步,賓客們硬是被請上車去坐好,身不由己地被拉到這個或那個觀光點上,這樣的觀光點在杜維爾四周比比皆是。

    話雖這麼說,(盡管有起駕登車之勞),這第二部分的遊覽活動并不完全令客人掃興,佳肴美酒或蘋果汽水酒落肚之後,清風拂面,景色*宜人,很容易悠然陶醉的。

    維爾迪蘭夫人讓外地人參觀這些風景點,就象讓人參觀她家(或遠或近的)附屬地産似的,既然大家來到她家吃午宴,那就不好不去看這些地方,話又說回來,倘若不到女護主家裡作客,大家也就不會認識這些地方。

    這種竊取散步專利權的企圖,就象竊取莫雷爾遊戲專利權,又如過去德尚布爾遊戲專利權,這種強行把海上風光劃歸她的小圈子的企圖,乍一看似乎不近情理,其實,并非那樣荒誕不經。

    維爾迪蘭夫人豈止是在嘲笑,而且簡直是在揶揄,據她看來,康布爾梅家不僅對拉斯普利埃的室内陳設和庭園置景乏味,而且他們在附近散步或請别人散步時缺少創新。

    同樣,在她看來,拉斯普利埃隻有從它變成小圈子的庇護地之日始才能不負造化,同樣,她認定,康布爾梅一家,隻曉得成天價日坐在自己的馬車裡,沿着鐵道,沿着海邊,在附近也許是絕無僅有的坎坷馬路上來回颠簸,長期身居本地,卻不認識本地的本來面目。

    她說的倒也有幾分根據。

    來來回回,司空見慣,對一個似乎踏爛了的地區,這地區就近在咫尺,屢見不鮮了,康布爾梅一家一出門總是去那幾個地方,而且走的都是那幾條路。

    自然喽,他們也常常笑話維爾迪蘭一家好為人師,居然在老住戶面前充當起導遊來了。

    但是,如果真的逼着他們領路,他們,乃至他們的車夫,還真沒有本事把我們帶到幽深勝景去,而維爾迪蘭先生隻消打開一處早已荒廢的私宅栅欄,便引導我們入勝探幽,别的人是萬萬想不到可來此問津的;此地隻好下車,因為必經之路車子過不去,不過有所失方有所得,可以領略一路旖旎風光。

    不過,應當承認,拉斯普利埃花園簡直是周圍風景之集大成,在園中散步可以同方圓數公裡攬勝相媲美。

    首先,是因為它居高臨下,一邊可以看到峽谷,另一邊則可以看到大海,其次還因為,即使從一邊看,比如說放眼大海,綠樹叢中開辟出幾條通道,顧此海天一色*盡收眼底,矚彼則一色*海天一覽無餘。

    每個觀光點上都配有一條長椅;遊人每到一處都要坐下觀賞一陣,不是巴爾貝克撲入眼簾,便是巴維爾依稀可見,或是杜維爾遙遙在望。

    即使朝一個方向一意孤行,懸崖峭壁上不時可見一條闆凳,或高或低,或前或後,擺在那裡。

    從那上頭極目遠眺,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蔥茏和似乎已經不能再開闊的水面,但是,如果繼續沿着羊腸小道往前走,直到下一張長凳上,便可發現海面頓時擴展,浩浩淼淼,無際無涯,洶湧澎湃的大海和盤托在眼前。

    在那裡,遊人可以清晰地聽到波濤翻滾的聲響,但在園林深處則相反,濤聲傳不進來,波浪雖依然曆曆在目,卻聽不見它的聲音了。

    這些休憩的地點,對于拉斯普利埃的房主來說,素有”景觀”之稱。

    的确,它們在城堡周圍,荟萃了周圍地區、河灘和森林中最優美的”景觀”,愈遠景物愈小愈隐約,正象哈德良皇帝①那樣,将各地名勝縮小簡化兼收并蓄于自己的行宮裡。

    根據”景觀”一詞所得名稱并非專指海邊某一地名,而往往是指港灣對岸的景觀,遊人縱覽全景,發現對岸景物奇異,留下某種突出的印象。

    就象人們從維爾迪蘭先生的書架上拿一本書,到”巴爾貝克景觀”那裡讀它一小時,同樣地,倘若天氣晴朗,人們也可以去”裡夫貝爾景觀”那裡喝幾杯清涼飲料,隻是不能刮大風,因為,盡管兩邊都種了樹,但那裡卻是猛烈的風口。

     ①哈德良(76-138),古羅馬皇帝(117-138在位)。

    
下午,維爾迪蘭夫人再次組織乘車遊覽,回府時,女主人若發現有哪個上流社會的”海邊過客”留下名片,她便會裝出喜出望外的樣子,而對未能接待來訪一事深表遺憾(盡管客人隻是順便來看看”家”,以便有一天抽暇來認識一下擁有著名藝術沙龍但在巴黎不是經常能讓人出入其間的婦女),于是馬上讓維爾迪蘭先生邀請他來赴下星期三的晚宴。

    但往往旅遊者不得不在星期三以前動身,或者擔心回去晚了,維爾迪蘭夫人則有言在先,每星期一下午吃點心的時刻肯定可以找到她。

    下午吃點心的習慣并不太多見,我在巴黎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德·加利費夫人家或德·阿巴雄夫人家吃到極富麗堂皇的風味點心。

    但恰恰此地不是巴黎,對我來說,環境的優雅與否不僅影響到聚會的雅興,而且影響到客人的素質。

    與這等上遊社會人士交往在巴黎我毫無興趣,但在拉斯普利埃,其人遠道經費代納或穿尚特比森林來到這裡,其性*質就變了,重要性*也變了,成了一次愉快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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