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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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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自動手幹,雖然他隐瞞他早先也是幹過涮洗餐具的營生的。

    不過,也有例外的情況,一天,他親自動手切火雞。

    我正好出去了,但我知道他動起手來,懷有一種神聖的威嚴,在離餐具櫃恰如其分的位置上,畢恭畢敬地站着一圈侍從夥計,他們圍在那裡,與其說是學習本領,倒不如說是做給人家看看,一個個贊歎不已,幾乎都驚呆了。

    經理看着他們(同時,一個慢動作刺向供品的脅部,眼睛充滿崇高的使命感,盯住夥計們不肯移開,非從他們臉上看出幾分莊嚴的表情不可),但他們毫不領會。

    祭司竟然沒發現我當時不在場。

    待他知道後,這使他很懊惱。

    ”怎麼,您沒看到我親自切火雞?”我回答他說,時至今日,我還未能看到羅馬,威尼斯,西埃納,普拉多,德累斯頓博物館,印第安人,《費德爾》中的撒拉,我知道順從,并準備在我的單子上添上由他切火雞這一項。

    用悲劇藝術(《費德爾》中的撒拉)作比喻,似乎是他唯一能理會的比方,因為我告訴他他方才知道,在大型演出的日子裡,大戈克蘭同意演藝徒的角色*,這種角色*在台上隻有一句台詞,甚至一句話也不說。

    ”一回事,我為您感到遺憾。

    我什麼時候再切一次?這可得遇上大事,遇上一場戰争才有的事。

    ”(确實遇到停戰才又切了一次。

    )打這一天起,曆法變了,人們這樣計算:”那是我親自切火雞那天的第二天。

    ””那正好是經理新切火雞八天以後。

    ”就這樣,這次火雞解剖就成了與衆不同曆法的新紀元,好象是基督誕辰,或是伊斯蘭教曆紀元,但它卻不具有公元或伊斯蘭教曆的外延,也不能與它們的經久實用相提并論。

     德·克雷西先生生活苦惱,既因為不再有高頭大馬,失去了美味佳肴,也因為隻能與那些竟認為康布爾梅和蓋爾芒特是一家的人們來往。

    當他發現我知道,勒格朗丹,此公現在自稱勒格朗·德·梅塞格裡斯,在那裡沒有任何種類的權利,加上他喝酒喝得滿臉通紅,德·克雷西先生便産生了一種被感染的快樂。

    他的姐妹理解地對我說:”我兄弟能同您交談,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自從他發現,竟然有人知道康布爾梅的平庸和蓋爾芒特的高貴,發現大千世界為某人而存在,他才感到自己确實存在在人間,他就象這樣一個人,全世界所有圖書館都燒為灰燼之後,在一個完全愚昧無知的種族高升之後,一個拉丁語學者聽到有人為他念誦賀拉斯的詩句,便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氣,要在生活中站穩腳跟。

    因此,他每次下火車,無不問我說:”我們的小聚會定在何時?”這可以說是食客的貪婪,也可以說是博學者的知味,因為他把巴爾貝克的聚餐看作是一次交談的機會,所談論的問題,對他來說簡直如數家珍,而他又不能跟别的任何人談,在這方面,我們的聚會與聯盟俱樂部,珍本收藏協會定期的特别豐盛的晚宴有類似的地方。

    有關他自己的家族,他是很謙卑的,并不是德·克雷西先生告訴我我才知道,他家是一個很大的家族,是封有克雷西頭銜的英國家族在法國的一脈相傳的分支。

    當我知道他是地道的克雷西家族傳人時,我就告訴他,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個侄女嫁給一個名叫查理·克雷西的美國人,并對他說,我想,他與他毫無關系。

    ”毫無關系,”他對我說,”别的也一樣–何況,盡管我家名氣沒有這樣大–許多美國人叫蒙哥馬利,貝裡,錢多斯或卡貝爾,但卻與彭布羅克,白金漢,埃塞克斯家族沒有關系,或者與貝裡公爵沒有關系。

    ”我幾次都想告訴他,以便讓他高興高興,我認識斯萬夫人,她作為輕佻的女人,過去曾以奧黛特·德·克雷西之名而出了名;雖然阿朗松公爵對人家與他談論埃米利安·德·阿朗松不會生氣,但我感到我與德·克雷西先生還沒熟到可以随便開玩笑的程度。

    ”他出身于一個很大的家族,”一天,德·蒙絮方對我說。

    ”他的姓是塞洛爾。

    ”他補充道,他那屹立在安加維爾之上的老城堡,簡直不能住人,并說,雖然當時富極一時,但現在已破敗不堪、修不勝修了,可家族的古老銘言依然可見。

    我覺得這條銘言很美,當年實行這一銘言,興許是适應巢居空谷的猛禽躍躍欲試的焦躁心理,早就該離巢鼓翅雄飛了,而今天實行這一銘言,也許是關注沒落,在這居高臨下的茫茫荒野的僻靜之地,期待将至的死亡,的确,正是在這雙重意義上,這條銘言與”識時”塞洛爾的姓相映成趣,這條銘言是:勿識時①。

     在埃爾默侬維爾站,有時候,德·謝弗勒尼先生上車,布裡肖告訴我說,象加布裡埃爾大主教閣下一樣,他的姓意思是”山羊集中之地”。

    他是康布爾梅家的親戚,因為這個,而且錯誤評價了他們風雅,康布爾梅家才不時請他來費代納,但隻是在他們已經沒有客人可以炫耀的時候。

    他一年到頭生活在博索萊伊,德·謝弗勒尼比康布爾梅一家子更土氣。

    因此,他去巴黎過幾星期,沒有一天浪費掉,”要看的東西”太多了;以緻達到這樣的程度,五花八門的節目走馬燈似地在眼前晃過,往往弄得他有點頭昏眼花,當人家問他是否看過某出戲時,他竟有時候連自己也沒把握了。

    但這種糊塗并不多見,因為他認識巴黎的事物,帶有巴黎稀客少見多怪的仔細。

    他常推薦我去看”新東西”(”這值得一看”),不過他隻是從新鮮好看度良宵的觀點才認為”新”的,而不懂從美學觀點看問題,他根本看不出來,這些”新東西”往往在藝術史上的确可以構成”新東西”。

    這樣,他無論談論什麼,老是停留在一個平面上,他對我們說:”有一次,我們去喜劇院,但節目平平常常。

    它名叫《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

    ②這沒什麼意思。

    貝裡埃一向演得很好,但最好看他演别的戲。

    相反,在體育館,人家演《領主夫人》。

    我們去看了兩次;别錯過機會,這值得一看;演得妙極了;您看得到弗雷法爾,瑪麗·馬尼埃,小巴隆這樣的演員。

    ”他甚至向我列舉一些我從來未曾聽說過的演員姓名,他在演員名前也不加先生,夫人或小姐,不象蓋爾芒特公爵那樣稱呼别人,蓋爾芒特公爵總是以拿腔拿調的蔑視口氣談起”吉費特·吉爾貝小姐的歌曲”和”錢戈先生的經曆”。

    德·謝弗勒尼先生可不用這種腔調,他說起戈納裡亞和德埃裡,簡直象他在談論伏爾泰和孟德斯鸠一般。

    因為在他心目中,對待演員就象對待巴黎的一切,貴族表現傲慢的欲|望已被外省人顯露親熱的欲|望打敗了。

     ①法語Saylor(塞洛爾)音諧”Saisl’heure”,意為”識時”;而銘言意為”不識時”,故相反相成,相映成趣。

    
②《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五幕歌劇,德彪西作曲。

    1902年初演于巴黎,劇情取自比利時劇作家梅特林克的同名悲劇。

    
記得我在拉斯普利埃與”新婚之家”吃的第一次晚宴,在費代納,人們仍然稱德·康布爾梅家為”新婚之家”,盡管他們的新婚時代早已一去不複返了,晚宴過,老侯爵夫人就給我寫一封信,她的信筆迹哪怕是混在千萬封别的信裡我也可以認得出來。

    她對我說:”把您的優雅的–妩媚的–可愛的表妹帶來吧。

    這将是一種狂喜,一種愉快”,她的話始終缺乏收信人期待的漸強音,那是肯定無疑的,以至于我終于改變了”漸弱”的性*質的看法,以為這種”漸弱”效果是她刻意追求的,并從中發現了聖伯夫那種怪異的修辭愛好–被納入上流社會的範疇–這種愛好每每促使他打破詞彙搭配法則,對較為常用的短語–加以變異。

    兩種手法,無疑是不同教師教出來的,在這一書信體中适成鮮明的對比,第二種手法使得德·康布爾梅夫人以下行音階使用多種形容詞,避免以完美的和諧收尾,從而彌補這些形容詞的平庸乏味。

    相反,每次由她的侯爵兒子或她的堂表姐妹們使用時,我倒傾向于這種看法,就是在這些逆向漸強用法裡,看到的不再是享受亡夫遺産的侯爵夫人的作品中所表現的刻意講究,而是愚蠢拙劣的筆觸。

    因為在整個家族裡,乃至最遠的親戚,都一味模仿塞莉娅姑媽,三個形容詞的規則大受提倡,一種熱情說話換氣法也頗受推崇。

    竟然模仿到血統裡去了;在家族裡,如果有一個小姑娘,從小開始,說着話就要停下來吞一下口水,大淡的女性*濃汗毛,從而決心培養她可能生來就具有的音樂禀賦。

    康布爾梅一家與維爾迪蘭夫人的關系比起與我的關系很快就由于種種原因而顯出遜色*。

    他們想邀請她。

     “年輕的”侯爵夫人倨傲地對我說:”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不邀請她,這個女人;在鄉下大家誰都見,這沒什麼了不得的。

    ”但是,實際上,他們很着急,不斷地向我詢問他們應當如何實現表示禮貌的心願。

    由于他們邀請我們–阿爾貝蒂娜和我–以及聖盧的幾個朋友赴晚宴,因為他們是當地的風流人物,古維爾城堡的主人比諾曼第上流社會更有氣派,别有維爾迪蘭夫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其實是很喜歡與他們交往的,因此,我建議康布爾梅夫婦邀請”老闆娘”同他們一道來。

    但是,費代納的城堡主們生怕(他們多麼膽小)使他們尊貴的朋友們不愉快,或者(他們多麼天真)恐怕維爾迪蘭夫婦與非知識界的人們在一起會感到厭煩,或者還擔心(他們滿腦子陳規陋習,見的世面太少)混進去不倫不類,做出”蠢事”,事稱,這不好彼此捆在一起,這樣”不合适”,最好另外再請維爾迪蘭夫人(拟邀請她和她的全體小圈子的人)吃晚餐。

    下一次晚宴–雅士,以及聖盧的朋友們–他們隻邀請小核心中的莫雷爾,以便讓他們接待的顯赫人物間接地告訴德·夏呂斯先生,況且樂師可作為客人娛樂的成分,因為他們請他帶小提琴來。

    人家又給添了戈達爾,因為德·康布爾梅先生聲稱,戈達爾生動活潑,在晚宴上”表現好”;再說,萬一有人病了,與醫生有好交情,那就方便了。

    可是,他們隻邀請他一個人,不要”一開始就要女人來”。

    維爾迪蘭夫人得知小圈子裡的兩個成員得到邀請到費代納赴”小範圍”的晚宴,竟然把她排除在外,感到極為氣憤。

    她授意大夫驕傲的答複說:”是晚我們要去維爾迪蘭家赴宴”,大夫欣然從命,而且用的是複數我們,這對康布爾梅夫婦不啻是一次教訓,明确告訴他們,他與戈達爾夫人不可分離。

    至于莫雷爾,維爾迪蘭夫人沒有必要為他指劃無禮行為,他本來就有無禮行為的本性*,原因就在這裡。

    倘若說,在關系到男爵的歡娛問題上,他對待德·夏呂斯先生有一種令男爵苦惱的獨立性*,那麼,我們已經看到,男爵有其他方面對他的影響則更是看得見摸得着了,比如說吧,他擴大了他的音樂知識,使演奏高手的風格更趨成熟。

    但這還僅僅是一種影響,至少在我們講到這點時是如此。

    相反,有一種市場,德·夏呂斯先生說什麼,莫雷爾都盲目相信并且盲目執行。

    盲目加狂熱,不僅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的教導是錯誤的,而且還因為,即使這些教導對一個人貴族有所裨益,但一經莫雷爾囫囵吞棗一用,就變得滑稽可笑了。

    在這個市場上,莫雷爾變得如此輕信,對他主人如此千依百順,這就是上流社會的市場。

    小提琴手,在認識德·夏呂斯先生之前,對上流社會毫無概念,囫囵接受男爵為他繪制的上流社會簡單而又傲慢的草圖:”有一定數量地位優越的家族,而首屈一指數蓋爾芒特家族,”德·夏呂斯先生對他說,”他們與法蘭西王室算來有十四支聯姻關系,不過這主要是法蘭西王室的榮耀,因為法蘭西王位本應歸阿爾東斯·蓋爾芒特,而不應歸他的同父異母兄弟胖子路易;在路易十四統治下,我們為親王先生仙逝挂過黑紗,好象與國王是同一個老祖母。

    蓋爾芒特家族再再往下,人們還可以列舉拉特雷默伊耶家族,那是那不勒斯曆代國王和布瓦提埃曆代伯爵的後裔;于塞斯家族,作為家族并不算古老,但他們是貴族院元老;呂伊納家族,雖說是後起之秀,但都有顯赫的聯姻關系;舒瓦瑟爾家族,阿古爾家族拉羅什富科家族。

    再加上諾阿耶家族,且不說圖盧茲伯爵,還有蒙代斯吉烏家族,卡斯特蘭家族,除了忘掉的,就這些了。

    至于那些小貴族,叫康布爾梅德侯爵或瓦特費爾菲施侯爵什麼的,他們與你們軍團的最後一名小兵拉子沒有任何區别。

    您去把把伯爵夫人家去尿尿,或者到尿尿男爵夫人家把把,都是一回事,您會損害自己的名聲,把一塊屎尿布當作衛生紙。

    這是不幹淨的。

    ”莫雷爾恭恭敬敬地接受了這堂曆史課,也許還覺得粗略了一點呢;他判斷事情的是非曲直,就好象他自己成了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似的,希望有一個機會找冒充拉都·德·奧維尼家族的家夥算帳,通過蔑視的一次握手,讓他們知道,他根本不把他們看在眼裡。

    至于康布爾梅家,現在可以向他們表明,他們”不比他軍團的最後一名小兵拉子強”。

    他不答複他們的邀請,到當晚晚宴開始前最後一小時,才拍一封電報緻歉,得意忘形,仿佛剛才是以純血統的王子王孫的身分幹的。

    而且,還得補充一點,人們簡直難以想象,德·夏呂斯先生,在其性*格缺陷充分表演的各種場合裡,就其常理而論,會是這麼叫人難以忍受,這麼吹毛求疵,甚至,他本來是那麼精明,而如今竟會如此愚蠢。

    人們可以說,的确,他的性*格缺陷好象是一種斷斷續續的精神病。

    誰沒見過有些女人甚至有些男人這樣的情況,他們個個天賦聰穎,但卻受盡神經質的折磨。

    當他們高興、冷靜,對周圍感到滿意時,他們的天資麗質便脫穎而出;這才是不折不扣地,真理通過他們的嘴在說話。

    但隻要頭一疼,自尊心稍受刺激,就可以使一切都變樣。

    突然的、抽風的、狹隘的聰明才智隻表現出一個惱怒的、懷疑的、打情賣俏的自我,所作所為無不令人讨厭。

     康布爾梅夫婦的憤怒是強烈的;而且,斷斷續續地,又發生了一些摩擦,導緻他們與小圈子的關系有些緊張。

    由于我們–戈達爾夫婦,夏呂斯,布裡肖·莫埋爾和我–一次從拉斯普利埃吃晚宴後往回走,而康布爾梅夫婦到阿朗布維爾的朋友家吃午餐,去路上有一段與我們同行,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您那麼喜歡巴爾紮克,而且善于從現代社會裡面重新認識他,您應該會發現,這康布爾梅家族已經擺脫了《外省生活場景》。

    ”沒想到德·夏呂斯先生俨然成了康布爾梅家的朋友,似乎我的看法冒犯了他的尊嚴,他突然打斷了我的話:”您這麼說是因為妻子淩駕于丈夫之上吧,”他口氣生硬地對我說。

    ”噢!我不是想說這是外省的缪斯,也不是德·巴日東夫人,雖然……”德·夏呂斯先生再次打斷我的話:”不如說是莫索夫夫人吧。

    ”火車停下,布裡肖下車。

    ”我們剛才暗示您都沒有用,您真叫人受不了。

    ””怎麼啦?””瞧,您沒有發現,布裡肖正瘋狂地戀上德·康布爾梅夫人?”我通過戈達爾夫婦和夏麗的态度看到,這在小核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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